“空城。”
这两个字，在赵辰和苏凌月推开那扇散发着腐臭气息的木门时，变成了一个具象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现实。
废园的柴房内，空空荡荡。
那堆发黑发霉的稻草上，还残留着人体蜷缩过的痕迹。那条粗大的、原本应该锁在苏轻柔脖子上的铁链，此刻正无力地垂在地上，锁扣……
是开着的。
不是被暴力斩断，也不是被撬开。
而是被一把钥匙，完完整整、轻轻松松地……打开了。
“人呢？！”
苏战冲了进去，一脚踢开那堆稻草，试图找出那个疯女人的踪迹。
可是没有。
没有苏轻柔，没有看守的婆子，甚至……连一丝挣扎打斗的痕迹都没有。
这座被三皇子府遗忘的“死牢”，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一瞬间……抹去了所有的生机。
“殿下。”
影一的身影从门外的阴影中闪现，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外面的两个看守……死了。”
“死了？”赵辰眼神一冷。
“是。”影一侧过身，露出了倒在墙角草丛里的两具尸体，“一刀封喉。伤口极细，极深。对方是高手……而且，是顶尖的杀手。”
苏凌月没有说话。
她缓缓地走进了那间充满了恶臭的柴房。
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只……空了的破碗上。
碗里没有泔水。
碗底……干干净净。
就像是被什么人……仔细地舔舐过一样。
而在那只破碗的旁边，静静地放着一样东西。
早已断成了两截、沾满了污泥的……金钗。
“这钗子……”苏战凑过来一看，眉头紧锁，“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苏凌月缓缓地蹲下身，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捡起了那半截金钗。
她怎么会不眼熟？
这是前世……苏轻柔最喜欢的一支钗。
也是这一世，苏凌月在“惩治恶仆”时，从那个叫彩月的丫鬟头上拔下来、用来羞辱苏轻柔的那支……“母亲的遗物”。
它本该在苏轻柔被赶去相国寺那天，就被她扔进了泥里。
它出现在了这里。
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
就像是一个……“信号”。
“她没疯。”
苏凌月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房间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什么？”苏战一愣。
“我说，她没疯。”
苏凌月缓缓地站起身，手指紧紧地攥着那半截金钗，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一个疯子，不会把碗舔得这么干净。”
“一个疯子，不会把这支代表着‘耻辱’的钗子，保留到现在。”
“一个疯子……”
苏凌月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视着这间仿佛还残留着苏轻柔气息的囚笼。
“……更不会在有人来救她的时候，还能如此冷静地……配合‘开锁’。”
她走到那面斑驳的墙壁前。
那里，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抓痕。
那是苏轻柔在无数个日夜里，用指甲、用石头、用牙齿……刻下的痕迹。
乍一看，那是疯子的涂鸦。
苏凌月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抓痕，密密麻麻，纵横交错。但它们……全都指向了一个方向。
“正北”。
北方。
那是……雁门关的方向。
西凉的方向。
“呵……”
苏凌月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遇见了真正对手的、令人战栗的兴奋。
“好。”
“好一个苏轻柔。”
“我以为我已经够狠了。没想到……你比我还狠。”
她为了活命，可以装疯卖傻，可以在泥潭里打滚，可以吃泔水，可以忍受断腿之痛和万民唾骂。
她像一只在此刻蛰伏的毒蛇，忍受着所有的屈辱，只为了等待这最后的一个……“破笼而出”的机会。
“殿下。”
苏凌月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门口、沉默不语的赵辰。
“我们……漏算了一个人。”
“谁？”赵辰问。
“救走她的人。”苏凌月的声音冰冷，“能派出这种顶尖杀手，能在影阁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救走一个‘废人’……”
“赵弈已经废了，周家已经倒了，安国公已经死了。”
“这天启城里……还有谁，会去救一条……没用的‘落水狗’？”
赵辰的目光，越过苏凌月的肩膀，落在了那断裂的金钗上。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幽暗的光芒。
“落水狗……有时候，也会变成……‘疯狗’。”
“只要有人……给她喂一块肉。”
“谁喂的？”苏战忍不住问。
“这不重要。”
赵辰转身，走出了那间令人作呕的柴房。
“重要的是……她既然没死，既然被人救走了……”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
黎明前的黑暗，正在一点点退去。
“……那她，就一定会回来。”
“带着她的新主子，带着她的新獠牙……”
“……回来找我们，索命。”
苏凌月走出门，站在赵辰身侧。
她将那半截金钗，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
“那就让她来。”
她的声音清冷，却比这冬夜的寒风更硬。
“我能杀她一次，就能杀她第二次。”
“这一次……”
苏凌月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我会把她的头，砍下来。”
“挂在城门上。”
风起。
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这场关于“复仇”与“权力”的上半场棋局，随着周氏一族的覆灭、赵弈的圈禁，终于落下了帷幕。
但新的棋局，已经在黑暗中……悄然铺开。
正如苏凌月所言。
她，才是这场新棋局里……最不可控的，那个“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