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惨叫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森严的死寂。
天启城的夜,从未像今晚这般漫长。
皇宫九门紧闭,城墙之上的火把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将半边天空都映得通红。那是禁军在巡逻,也是“清洗”的信号。
赵辰站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高台上,夜风吹动他染血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座巍峨却腐朽的宫殿,他的目光投向了宫墙之外,投向了那座沉睡在恐惧中的天启城。
“影一。”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夜风,清晰地传到了身后那道影子的耳中。
“属下在。”
“名单,理好了吗?”
“回殿下,理好了。”
影一双手呈上一本厚厚的册子。那册子的封面上没有字,只染着几滴未干的墨迹,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是从凤仪宫暗格、宸妃寝殿密室,以及……常公公的‘嘴’里,掏出来的所有名单。”
影一的声音平直,不带半分情感,仿佛在念一份死亡清单。
“涉及内务府十二监掌印太监、御膳房总管、太医院三名御医、以及……宫外十八家皇商、七位朝廷命官。”
赵辰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条曾依附于皇后或宸妃、在这皇宫里吸血食肉的蛀虫。
他们或是参与了当年的“元后之死”,或是帮着赵弈倒卖过军械,或是……在这次选秀和毒杀案中,充当了递刀子的帮凶。
“很好。”
赵辰合上册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既然名字都在这儿了……”
“……那就,开始吧。”
他将册子扔回给影一,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打扫卫生的琐事。
“传本宫令。”
“按图索骥,照单抓人。”
“反抗者,杀。”
“藏匿者,杀。”
“求情者……同罪论处。”
“本宫要让这天启城的所有人都知道……”
赵辰缓缓转过身,那张俊美而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属于胜利者的、残忍的微笑。
“……在这盘棋里,站错了队,是要……付出代价的。”
“是——!!”
影一领命,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之中。
紧接着,数十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从皇宫的各个角落射出,扑向了城中的四面八方。
这一夜,注定无眠。
内务府。
曾经权势滔天、掌管着皇宫油水的总管值房,此刻已被影卫踹开了大门。
“你们干什么?!咱家是……”
那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副总管,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冰冷的钢刀架在了脖子上。
“奉太子令,查抄内务府!”
影卫冰冷的声音如同判官的宣判。
“从你的床底下搜出了‘牵机’的残渣,从你的账本里查出了给宸妃送‘锁魂散’的记录。刘公公,跟我们走一趟吧。”
“不……冤枉啊!那是常公公让我干的……”
“带走!”
城东,柳府。
作为宸妃的娘家,柳家虽然没有周家那般显赫,但也靠着女儿的恩宠,这些年捞了不少油水。
此刻,柳家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谁啊?!不知道这是国丈府吗?!”柳家大少爷披着衣服冲出来骂道。
“国丈?”
带队的苏战冷笑一声,手中的腰刀在火光下泛着寒芒。
“你那好妹妹宸妃已经下了大狱,你那好爹也被革职查办。你这‘国丈府’的牌匾……”
“咔嚓!”
苏战一刀挥出,将那块金字牌匾劈成了两半。
“……也该换换了。”
“全部拿下!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啊——!!”
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在柳府上空回荡。
太医院。
苏凌月坐在院使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静静地看着下面跪成一排的太医们。
刘承恩跪在最前面,浑身抖如筛糠。
“苏……苏大人……”他颤巍巍地开口,“下官……下官已经按您的吩咐,把……把那本假账交上去了……”
“我知道。”苏凌月吹了吹茶沫,神色淡然,“你做得很好。”
“那……那下官……”
“刘大人。”苏凌月放下茶盏,“你虽然是被胁迫的,但当年元后脉案上的手脚,你也脱不了干系。”
刘承恩面如死灰。
“不过,”苏凌月话锋一转,“殿下仁慈,念你年事已高,又在此次‘瘟疫’和‘毒杀案’中算是将功补过……”
“死罪可免。”
“但活罪难逃。”
苏凌月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奏折,扔在他面前。
“告老还乡吧。”
“这太医院,从今往后……不需要‘墙头草’。”
刘承恩愣住了。他看着那封奏折,老泪纵横。
“谢……谢太子殿下不杀之恩!谢苏神医……不杀之恩!”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摘下官帽,颤巍巍地退了出去。
剩下的那些太医们见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至于你们……”
苏凌月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曾参与“陷害”张琴、在胭脂里动手脚的太医。
“……拖出去。”
“送交刑部,按律……问斩。”
“是!”
黑甲卫如狼似虎地冲进来,将那几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太医院内,一片死寂。
剩下的太医们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看着上面那个年轻、冷艳、手段狠辣的女子,心中只有深深的敬畏。
从今往后,这太医院……真的姓“苏”了。
黎明时分。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亮了这座经历了血洗的皇城时,所有的喧嚣都已归于平静。
一份崭新的、沾满了鲜血的“战果”清单,被送到了东宫听雨轩的案头。
“殿下。”
影一身上的黑衣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名单上的人,共计一百三十六人。”
“除三人自尽外,其余……全部落网。”
“一个……都没跑掉。”
赵辰看着那份清单,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很好。”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苏凌月。
“阿月,这下……这天启城,算是彻底干净了。”
“干净了?”
苏凌月缓缓睁开眼。
她那一夜未睡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却依旧清醒得可怕。
“殿下。”她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天启城舆图前。
她的手指,缓缓划过皇宫,划过柳府,划过内务府……最后,停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位于城北角落的……
废弃府邸。
那里,是曾经的三皇子府。
如今的……“废园”。
“皇后疯了,宸妃废了,周家柳家倒了,内务府清了。”
“可是……”
苏凌月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莫名的不安。
“……我总觉得,我们好像……漏掉了什么。”
“漏掉?”赵辰挑眉,“赵弈已经‘死’了,他的尸体都烧焦了。那个废园里,现在只剩下一个……断了腿、疯了心的……废人。”
“苏轻柔。”
赵辰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满是不屑。
“一个被家族抛弃、被丈夫折磨成疯子的女人,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是吗?”
苏凌月看着那个黑点。
她想起了前世。
想起了那个总是躲在赵弈身后,看起来楚楚可怜、人畜无害,却能笑着看她被挑断手筋脚筋的妹妹。
想起了那个……最擅长“伪装”、最擅长“利用人心”的……毒蛇。
“殿下。”
苏凌月转过身,神色凝重。
“斩草……要除根。”
“哪怕是一根已经烂在泥里的‘废草’……我也要亲眼看着它,变成灰烬。”
“我想去……那个‘废园’。”
“再看一眼。”
赵辰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虽然觉得有些多虑,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
“既然你想看,那我就陪你去看。”
“看看那只‘丧家之犬’……是不是真的,已经把牙都拔光了。”
然而。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
当他们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通往“废园”的大门时。
并不是那个疯疯癫癫、在泥地里打滚的苏轻柔。
“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