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园的破门在寒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在嘲笑这场扑空的捕猎。
苏凌月站在那堆发黑的稻草前,脚下是那半截沾满污泥的金钗。她没有去追,也没有让影一去封锁城门。因为她知道,对于一个处心积虑装疯卖傻、连泔水都能咽下去只为求生的女人来说,当她决定“消失”的那一刻,就已经没人能轻易找到她了。
“真可悲啊。”
苏凌月低声呢喃,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近乎怜悯的讥讽。
“怎么?你觉得她能逃出生天?”赵辰站在她身后,目光冷漠地扫过墙壁上那些指向北方的抓痕。
“不。”苏凌月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是说,她还以为……她能翻盘。”
她伸出手,指尖隔空描绘着那些抓痕的轨迹。
“她以为逃出了这间柴房,逃出了天启城,去了北方,就能找到赵弈,就能借助西凉的兵马杀回来,重做她的皇妃梦。”
“她以为只要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把我踩在脚下。”
“可是……”
苏凌月眼中的讥讽更甚,像是在看一只拼命想要爬出油锅、却不知外面是火海的蚂蚁。
“……她忘了。”
“赵弈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连名字都被皇室抹去的死人,就算活着,也是过街老鼠。”
“西凉?隼现在忙着和他的兄弟争王位,哪里有空理会一条丧家之犬?”
“她去北方,不是去当‘贵人’的。”
苏凌月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血腥的预言。
“……她是去当‘玩物’的。”
“一个没有家族、没有身份、甚至没有健全肢体的女人,在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除了出卖自己那点可怜的色相和更加可怜的‘情报’,她还能拿什么去换取生存?”
赵辰看着她。
看着这个明明身处阴暗废园,却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的女人。
他笑了。
“所以,你才不追?”
“追什么?”苏凌月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仿佛刚刚丢掉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让她跑。”
“让她怀着那点可笑的希望,在泥潭里再挣扎一会儿。”
“等她遍体鳞伤、受尽屈辱,以为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时候……”
苏凌月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倒映着黎明前最后的一抹黑暗。
“……我再亲手,把那根稻草……折断。”
“那才叫……真正的‘绝望’。”
好狠。
也好……痛快。
赵辰走上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他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股让她安心的力量。
“既然你这么有兴致,”他的声音低沉而宠溺,“那这只‘老鼠’,就留给你慢慢玩。”
“不过……”
赵辰的话锋一转,目光越过废园的围墙,投向了远处那座正在苏醒的皇宫。
“……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垃圾要清理。”
“苏轻柔跑了,但她在京城留下的烂摊子还在。赵弈虽然‘死’了,但他埋下的钉子……可不止四海通商这一处。”
“还有那个……”赵辰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救走苏轻柔的人。”
“能动用那种级别的杀手,能在影阁的眼皮子底下把人劫走……”
“这个人,藏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苏凌月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
苏轻柔只是个幌子,是个引子。真正让她警惕的,是那个躲在幕后,此时此刻或许正躲在某个阴暗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切的“操盘手”。
“会是谁?”苏战在一旁沉声问道,他握着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对这种“敌暗我明”的局势感到极度不爽。
“不知道。”苏凌月坦然回答,“也许是前朝余孽,也许是某个不想让大夏安宁的世家,又或者……”
她看了一眼赵辰。
“……是冲着殿下来的。”
赵辰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迈步走出了这间充满了腐臭与绝望的柴房。
初升的朝阳洒在他的身上,将他那身黑色的劲装镀上了一层金边。他走得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晨光的节点上,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着这片即将属于他的江山。
“不管是谁。”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淡,却霸道得不容置疑。
“既然敢伸爪子……”
“……那就做好,被本宫……连皮带骨,一起剁碎的准备。”
苏凌月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了一片坚定的冰寒。
“哥,走吧。”
她对苏战说道。
“回府。”
“这天启城的‘扫除’……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
距离天启城百里之外的官道上。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布马车,正在疯狂地疾驰。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让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车厢内,苏轻柔缩在角落里,手里死死地攥着那半个馒头。
她的头发被剪短了,脸上涂满了黑灰,身上穿着一件散发着馊味的男装。那条断腿虽然接上了,但每逢阴雨天或者剧烈颠簸,依然会传来钻心的剧痛。
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感觉到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癫狂的兴奋。
“逃出来了……我逃出来了……”
她神经质地喃喃自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苏凌月……赵辰……你们等着……”
“我没死……我没疯……”
“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到时候……我要把你们……把你们统统……”
“闭嘴。”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车厢的另一头传来。
苏轻柔浑身一颤,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
她惊恐地抬起头。
在车厢的阴影里,坐着一个戴着斗笠、怀抱长剑的黑衣人。那人没有看她,只是冷冷地擦拭着剑鞘。
“再发出一点声音,”那人淡淡地说道,“……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苏轻柔死死地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她知道,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
就是这个人,像杀鸡一样杀了看守她的婆子,像提货物一样把她扔上了马车。
“你……你是谁?”她颤抖着,用极低的声音问道,“为什么要救我?”
黑衣人终于抬起了头。
斗笠下,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不是我要救你。”
“是‘主子’……觉得你还有点用。”
“主子?”苏轻柔一愣,“谁……谁是你的主子?”
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扔到了苏轻柔的面前。
“哐当。”
令牌。
苏轻柔颤抖着捡起令牌。
当她看清那上面那个古怪的、仿佛不属于大夏文字的图腾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那不是赵弈的狼头。
也不是皇家的龙纹。
“前朝……余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