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疾?!”
宸妃那张保养得宜、笑意盈盈的脸,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瓷器裂纹般的扭曲。
她那双涂着鲜红蔻丹的手,下意识地扣紧了身下的凤椅扶手。
“苏神医。”她的声音依旧柔媚,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气,“这话……可不能乱说。”
“王小姐乃吏部尚书王大人的掌上明珠,自幼养在深闺,金尊玉贵。入宫前也是经过内务府嬷嬷严格‘验身’的。怎么到了苏神医这里,就成了有‘隐疾’了?”
她微微前倾,那一身绯红色的凤尾裙在金漆大殿上铺陈开来,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带着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苏神医若是看走了眼,毁了王小姐的清誉事小,若是……让天下人觉得,这‘神医’之名也不过是徒有虚名……”
宸妃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这是威胁。
也是试探。
她在试探苏凌月的底线,也在试探……这位“苏神医”,到底是不是真的“神”。
苏凌月没有退缩。
她甚至没有看宸妃一眼。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缩在角落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吓得浑身发抖的王婉儿身上。
“娘娘说得对。”苏凌月淡淡地开口,“内务府的嬷嬷,验的是‘身’。”
“而我验的……”
她缓缓地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隔空点在了王婉儿的眉心。
“……是‘命’。”
“命?”皇帝赵隆也被这句话勾起了兴趣,“苏爱卿,此话怎讲?”
苏凌月转过身,对着皇帝微微躬身。
“陛下请看。”她指着王婉儿,“这位王小姐虽然生得眉清目秀,看似健康。但她面色微黄,唇色淡白,且……呼吸之间,略显急促。”
“最重要的是……”苏凌月走近了几步,来到王婉儿面前。
王婉儿吓得猛地一缩,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苏凌月没有碰到她,只是用鼻子轻轻嗅了嗅。
“……她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
“甜味?”皇帝一愣。
“是。”苏凌月的声音平静而笃定,“这是‘消渴之症’(糖尿病)的前兆。若是在寻常人家,精心调养或许无碍。但若入了宫……”
她看了一眼宸妃,意有所指。
“……宫中膳食多精致甜腻,且……心绪难平。这‘隐疾’一旦发作,轻则双目失明,重则……暴毙而亡。”
“什么?!”
王婉儿听到“暴毙”二字,吓得两眼一翻,竟然当场晕了过去!
“婉儿!”
一直守在殿外候旨的王安石夫人,听到动静不顾规矩地冲到了殿门口,看到孙女晕倒,顿时哭天抢地。
“陛下!娘娘!婉儿她……她确实自幼体弱,吃不得甜食啊!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王夫人的哭喊,无疑是坐实了苏凌月的“诊断”。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选秀是为了冲喜,是为了延绵子嗣。弄个随时可能暴毙的病秧子进宫,那不是给自己找晦气吗?
“既然如此……”皇帝挥了挥手,眼中闪过一丝嫌弃,“……那就撂牌子吧。赐玉如意,送回家去好好养着。”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王夫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进来抱起孙女,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临走前,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苏凌月,那眼神里……满是感激。
苏凌月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她不仅帮赵辰送了王安石一个天大的人情。
她在宸妃的眼皮子底下,用最光明正大的理由,拔掉了宸妃安插在吏部的一颗“棋子”。
“好。”
高台之上,宸妃突然笑了。
她一边笑,一边鼓起了掌。那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一个‘断人生死’的苏神医。”
宸妃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台,来到了苏凌月面前。
那股浓郁的、带着侵略性的脂粉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本宫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她凑近苏凌月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道:
“苏凌月,你这是在……向本宫‘示威’吗?”
“臣女不敢。”苏凌月依旧垂着眼眸,声音清冷,“臣女只是……不想让陛下和娘娘……‘所托非人’。”
“所托非人?”
宸妃嚼着这四个字,眼中的寒意更甚。
“好。”
她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雍容华贵的模样。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剩下那些战战兢兢的秀女。
“既然苏神医眼光如此独到,那剩下的这些人……”
宸妃随手一指。
“……你也帮本宫,好好‘挑一挑’吧。”
“本宫倒要看看,这几百个秀女里,还有多少……是被苏神医‘看’出有‘隐疾’的。”
这是反击。
宸妃是在告诉她:你不是想管闲事吗?好,那我就让你管个够!只要是你苏凌月说“好”的,我宸妃……一个都不要!只要是你苏凌月说“不好”的,我偏要留!
苏凌月心中冷笑。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臣女……遵命。”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储秀宫变成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
苏凌月每走到一个秀女面前,那个秀女的命运便被系于她的一念之间。
“这位周小姐,体态丰腴,看似有福之相。但……眼神游离,心术不正。恐非良配。”
“这位李小姐,虽然才情出众,但……命中带煞,克夫。”
“这位……”
苏凌月就像一个拿着生死簿的判官,用一个个看似荒谬、却又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将那些世家大族精心培养、企图送进宫来争宠夺权的“棋子”,一个个……剔除了出去。
而那些被她“否定”的秀女,无一例外,都是宸妃早已暗中笼络、或者有意拉拢的家族之女。
宸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手里的玉如意已经被她捏出了裂痕。
苏凌月停在了一个穿着粉色衣裙、长相甜美、却显得有些唯唯诺诺的少女面前。
那少女叫林小蝶。
是户部员外郎林海的庶女。
一个家世平平、才貌平平、甚至有些胆小的……“小透明”。
“这位妹妹……”
苏凌月看着她,嘴角第一次……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带着一丝“满意”的弧度。
“……我看她,面相温婉,宜室宜家。且……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应是懂些医理之人。”
“陛下近日龙体欠安,若有这样一位懂医理的佳人在侧侍奉……”
“……定能延年益寿。”
“哦?”皇帝闻言,终于抬起头,多看了那林小蝶一眼,“懂医理?不错。”
“留牌子。”
皇帝一锤定音。
宸妃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林小蝶,又看了看苏凌月。
懂医理?
宜室宜家?
呵。
苏凌月,你以为本宫看不出来吗?
这哪里是什么“温婉佳人”?
这分明是你给自己……安插进后宫的一颗……“钉子”!
“既然苏神医都说好,”宸妃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就……留下吧。”
“不过……”
她的目光阴冷地扫过林小蝶那张还没来得及露出喜色的脸。
“……这后宫的路,可不好走。”
“希望这位林妹妹,能有苏神医那样的‘好命’……活得久一点。”
林小蝶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看向苏凌月。
苏凌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颔首,给了那个看似柔弱、实则眼底藏着一丝精明的少女……一个安抚的眼神。
这场选秀,看似是皇帝在选妃。
“放鱼”。
而那些被各方势力精心包装的“金丝雀”,在这场博弈中,注定只能成为……被剔除的“废子”。
真正的“棋子”
最不起眼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