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殿内的烛火，在“鬼手”张三那双枯瘦却稳健的手指下，仿佛都被赋予了某种奇异的韵律。
“啧啧啧……”
老头子一边从那个破旧的药箱里掏出一排排泛着寒光的银针，一边对着赵辰和苏凌月评头论足。
“一个是以毒攻毒把自己炼成了‘万毒王’，一个是拿命当赌注把自己搞成了‘冰火两重天’。你们这两个小娃娃，还真是……天生一对的疯子。”
他拿起一根长约七寸的金针，在那盏幽暗的烛火上轻轻燎过。
“不过，老夫就喜欢治疯子。越疯，越有意思。”
“前辈。”赵辰躬身行礼，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还请前辈……施针。”
“急什么？”张三白了他一眼，“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丫头体内的两股气劲现在就像是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你要是现在强行拉架，只会让它们炸得更欢。”
他指了指赵辰的手腕。
“先把你的血，再放一碗出来。”
“还要放？”一旁的影一忍不住惊呼出声，“殿下刚才已经……”
“闭嘴！”赵辰厉声喝止。他二话不说，拿起那把还沾着血迹的匕首，在早已伤痕累累的手腕上，再次狠狠划了一刀。
鲜血如注。
张三接了一碗，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寒毒已深，牵机已融。这碗血，就是最好的‘引子’。”
他将那碗血放在一旁的火炉上温着，然后转过身，神色终于变得严肃起来。
“丫头，忍着点。”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金针已如闪电般刺入苏凌月的眉心！
“唔——！”
苏凌月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一道惊雷在天灵盖上炸开。那股原本还在体内四处乱窜的寒气，竟像是被这根金针定住了一般，瞬间僵滞。
紧接着，第二针，刺入膻中。
第三针，刺入气海。
张三的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不过须臾之间，苏凌月的身上便扎满了长短不一的金针。
“引！”
张三低喝一声，手指在那些金针的尾端轻轻一弹。
“嗡嗡嗡——”
所有的金针竟同时震颤起来，发出一种奇异的、如同蜂鸣般的声响。
随着这阵震颤，苏凌月只觉得体内那两股正在厮杀的气劲，竟然真的……开始缓缓地、不情愿地……分开了。
一股极寒之气顺着经脉涌向左手。
一股极热之毒顺着经脉涌向右手。
“就是现在！”张三一把抓过那碗温热的“药血”，“喝下去！”
赵辰不用他吩咐，立刻上前，将苏凌月扶起，把那碗带着自己体温和药香的血，一点点喂进她的嘴里。
这一次，没有排异。
那碗血像是一道温和的桥梁，在冰与火之间搭建起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它中和了寒毒的凛冽，也安抚了热毒的狂暴。
苏凌月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她脸上那层可怖的白霜逐渐褪去，青紫的脸色也慢慢恢复了一丝人样。
“呼……”
张三长出了一口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那只酒葫芦猛灌了一口。
“行了。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赵辰看着苏凌月那终于不再痛苦的睡颜，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他踉跄了一步，险些栽倒。
“殿下！”影一连忙扶住他。
“我没事。”赵辰摆了摆手，但他那惨白的脸色和已经开始发颤的手指却出卖了他。
失血过多。
“你小子也别逞强了。”张三斜睨了他一眼，“虽然你的身体是个‘药罐子’，但血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再这么放下去，这丫头活了，你就得先去阎王殿报道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漆漆的药丸，扔给赵辰。
“吃了它。能帮你补补气血。”
赵辰接住药丸，没有犹豫，一口吞下。
“多谢前辈。”
“谢个屁。”张三冷哼一声，“老夫救她，是因为这丫头的体质……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仔细地打量着苏凌月。
“这丫头……以前是不是中过别的毒？”
赵辰一愣：“前辈看出来了？”
“废话。”张三指了指苏凌月的眉心，“她这脉象里，除了牵机和你的寒毒，还藏着一股子……极其隐晦的、陈年的‘死气’。”
“那不像是被人下的毒，倒像是……”张三皱了皱眉，“……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或者是……死过一次的人身上才会有的。”
死过一次。
赵辰和影一的瞳孔同时一缩。
他们都知道，苏凌月是重生的。
但这个秘密，连太医院院判都看不出来，这个老头子……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前辈果然是神医。”赵辰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苏凌月身前，“不过，有些事……还是不要深究为好。”
“切。”张三翻了个白眼，“老夫对你们这些皇家的破事不感兴趣。老夫只对‘疑难杂症’感兴趣。”
他背起药箱，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行了，人救活了。记得把这丫头送到药王谷去。她的身体底子太差，光靠这一碗血只能治标，想要彻底拔除毒根，还得去老夫的药庐里泡上七七四十九天的药浴。”
“去药王谷？”赵辰皱眉，“前辈不是被逐出师门了吗？”
“逐出师门？”张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天大笑，“那不过是老夫嫌那个破谷主的位置太麻烦，自己跑出来的借口罢了！现在的谷主，还得叫老夫一声师叔祖呢！”
他说着，大摇大摆地往外走去。
“记住了，小子。你欠老夫一个人情。”
“等这丫头好了，带上好酒，来药王谷找老夫。”
“到时候……”
张三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赵辰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精光。
“……老夫再跟你好好算算，你身上那身‘牵机’的账。”
赵辰心头猛地一震。
他看着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仅看穿了苏凌月的重生。
甚至……看穿了他体内那个隐藏了十五年的、早已与他融为一体的……“牵机之谜”。
药王谷。
看来，这个地方，他是非去不可了。
但不是现在。
赵辰转过身，看着窗外那渐渐泛白的东方。
天亮了。
除夕夜宴的“余波”，也该……开始“清算”了。
“影一。”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威严。
“去。”
“把昨晚保和殿上发生的一切，给本宫……传遍整个天启城。”
“本宫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赵辰的目光落在苏凌月那张苍白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苏家大小姐，为了救驾，为了替本宫挡灾……‘命悬一线’。”
“而那个下毒的真凶……”
“……也该，付出代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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