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原广志怀揣着那个高尔夫的梦想,度过了心神不宁的一天。下班路上,他特意绕道去了体育用品店的橱窗外,对着那副标价不菲、的高尔夫深情凝望了好几分钟,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家走。一路上,他都在心里反复演练:等私房钱积累得再多一点,就找个借口晚归,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买回来,然后在藏起来。
推开家门,熟悉的晚饭香气中,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不是气味,而是氛围。美冴在厨房忙碌,背影如常,但小新和小秋坐在客厅沙发地板上玩拼图,小新抬头看他的眼神,怎么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像是混合了同情和期待的眼神。小秋则只是对他笑了笑,但那笑容里似乎也藏着点什么。
“我回来了。”广志按捺住想去查看洗衣篮的冲动,尽量自然地说。
“哦,回来啦。洗手准备吃饭。”美冴头也没回。
晚饭时,小新异常“乖巧”,没有说奇怪的话,没有挑食(虽然把青椒偷偷拨到了碗边),只是时不时就用那双大眼睛瞟一眼广志,尤其是在广志脚上穿着袜子的时候。广志被看得心里发毛。
“小新,你老看我干嘛?我脸上有饭粒?”广志忍不住问。
“没有啊,爸爸。”小新低下头扒饭,声音闷闷的,“我只是在思考……有些‘宝藏’,就算藏在最深最暗、味道最重的地方,是不是也逃不过别人的发现呢?”。
广志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小孩子整天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快吃饭。”
美冴疑惑地看了小新一眼:“说什么呢?”
“没什么!妈妈!今天的味噌汤真好喝!!”广志大声赞美,然后舀起一大勺汤,结果因为动作太大溅了出来,成功转移了美冴的注意力。
晚饭后,美冴收拾碗筷,小秋帮忙。小新则抱着小葵,在广志周围转悠,嘴里哼着自编的歌:“袜子藏宝~藏藏好~被标记~发现早~爸爸的脸~红又烧~”。
广志如坐针毡,心里那点侥幸像阳光下的雪糕一样迅速融化。他借口要去找一份忘记带回来的文件,快步走向玄关的公文包,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走廊里的洗衣篮。篮子似乎被翻动过,上面那几件旧t恤的位置……好像不太对?
他趁美冴在厨房清洗、孩子们在起居室的空隙,像做贼一样溜到洗衣篮边,蹲下身,快速而轻柔地扒开上面的衣物。那两团深灰色袜子还在!他心头一松,但立刻又提了起来——袜子的团状,似乎没有他早上塞钱时团得那么紧实还有点……敷衍?
他屏住呼吸,用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其中一只。分量似乎轻了点?他急忙展开,手指直接摸向袜口——这是他习惯性塞脏手帕的地方,但现在是空的。他心一横,将手指伸进袜筒深处……
指尖碰到了纸张!还在!
他迅速将那叠东西掏出来,正是他早上放进去的三张万元钞!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他差点笑出声。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他看清了钞票上的“装饰”。那张画着歪扭动感超人和“发现!”字样的,正对着他,仿佛在无声地呐喊。他手忙脚乱地展开另外两张——臭袜子打叉,以及那个神似美冴发怒的简笔画头像和问号。
血液“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广志的脸瞬间涨得比画上的动感超人还要红。不是羞耻,是震惊!钱还在,但这比钱被直接拿走更可怕!这是警告,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猛地抬头,起居室方向,小新正抱着小葵,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脑袋,对着他露出了一个“你懂的”笑容,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广志捏着那三张被“玷污”的钞票,如同捏着三块烧红的炭。放回去?小新已经知道了,说不定美冴很快也会知道。不放回去?现在能藏到哪里去?小新这小子会不会立刻跑去告密?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最终,求生本能占据了上风。他迅速将钞票塞进自己的裤子口袋(感觉口袋都在发烫),然后把袜子胡乱团了团扔回篮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起居室,只是同手同脚的姿势暴露了他的慌乱。
“爸爸,你文件找到了嘛?”小新坐在沙发上,晃着小腿,天真无邪地问。
“找、找到了。”广志不敢看儿子的眼睛,只觉得口袋里的钱烫得他坐立难安。
“哦——那就好。”小新拉长了声音,“有些‘文件’啊,还是要及时‘处理’比较好哦,放久了,可能会‘发霉’,或者被重新归档哦。”他故意用了很幼稚但广志完全能听懂的暗语。
广志冷汗都快下来了,他想用父亲的威严瞪回去,但一接触小新那看似无辜实则洞悉一切的眼神,气势立刻就泄了。
这时,美冴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看了看墙上的钟:“时间还早,小新小秋,要不要泡个澡?”
“要!”小新立刻举手,然后转向广志,用前所未有的乖巧语气说,“爸爸工作一天辛苦了,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泡?我们可以玩潜艇大战!我可以帮你搓背哦——从脚开始搓!”他特别强调了“脚”字。
广志浑身一激灵,连连摆手:“不、不用了!你们先洗吧,我……我还有点事。”他恨不得立刻离这个危险的小子远点。
小新被美冴赶去洗澡了,临走前还给了广志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广志瘫在地上,感觉比连续加班一周还要累。口袋里的三万日元,不再是梦想的钥匙,而是三颗定时炸弹。小秋安静地走了过来。
“爸爸,”小秋忽然轻声开口,没有看广志,“哥哥有时候,只是觉得好玩。他没有恶意的。”他顿了顿,“妈妈其实……如果你真的需要买什么,好好跟她说,也许……”
广志惊讶地看向小儿子。小秋的话简单,却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点。是啊,小新虽然捣蛋,但本质不坏,大概只是觉得“发现爸爸的秘密”是场刺激的游戏。而美冴……他想起那高尔夫,真的那么必要吗?比起家庭的安宁和妻子的信任……
就在他内心激烈斗争时,浴室里传来小新嘹亮的歌声,依旧是那首改编版:“袜子藏宝~藏不住啦~标记~闪亮亮~爸爸的心~慌慌哒~妈妈快要~发现啦~~”
歌声清晰地穿透浴室门和走廊,飘进起居室。美冴正叠着衣服,动作慢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小新在唱什么怪歌?什么袜子藏宝?”
广志魂飞魄散,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脱口而出:“老婆!我……我有事跟你说!”
美冴和美冴都看向他。广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伸进口袋,紧紧攥住那三张钞票,汗水几乎要把上面的蜡笔痕迹晕开。他张了张嘴,却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喉咙。
小秋适时地站起来:“妈妈,我去看看哥哥洗好了没有。”他给了广志一个鼓励的眼神(虽然广志没接收到),走向浴室。
客厅里只剩下广志和美冴。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浴室隐约的水声和小新跑调的歌声。
“什么事?”美冴放下衣服,双手抱胸,目光如炬。多年的夫妻让她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的不对劲,再结合小新那可疑的歌谣……
广志闭上眼,心一横,如同奔赴刑场的勇士,将紧握在手里、已经变得湿乎乎的三张钞票,摊开手掌,递到美冴面前。那上面幼稚的涂鸦在灯光下无比醒目。
“这……这是……”广志声音干涩,“我……我从午餐费里省下来的……本来想……想买副高尔夫……”他语无伦次,根本不敢看美冴的眼睛,准备迎接暴风骤雨。
美冴看着那三张皱巴巴、画着可笑图案的万元钞,愣住了。她没有立刻爆发,而是先拿起钞票,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涂鸦——动感超人,打叉的袜子,还有那个丑丑的、代表自己的生气头像和问号。
她的表情从疑惑,到恍然,再到一种混合着好气、好笑和莫名感触的复杂神情。她抬头努力憋笑,又扭头瞥了一眼浴室方向(歌声已经停了,传来小秋和小新低低的说话声和嬉笑声)。
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对广志来说像一个世纪。
然后,美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冷笑,是真的忍俊不禁的笑声。
“你……你就这点出息?”美冴摇着头,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几张钞票,仿佛它们真的很脏(可能也确实沾了袜子和手汗味),“藏在臭袜子里?还被小新画成这样。
广志臊得满脸通红,嗫嚅着说不出话。
美冴叹了口气,把钞票放在茶几上:“很贵吗?”
“……还、还行。”
“想要为什么不直说?”美冴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无奈,“搞这些偷偷摸摸的,还被儿子抓住把柄,画得跟儿童画似的,丢不丢人?”
“我……我怕你不同意……”广志小声道。
“你正当的爱好,我什么时候真拦过你?”美冴白了他一眼,“不过是看你最近应酬多,想让你省着点。算了……”她拿起那三张钞票,“这钱,没收。”
广志肩膀垮了下来,果然……
“但是,”美冴话锋一转,“下个月你生日,我给你预算,自己去买吧。不够的部分,从你以后几个月的零花钱里慢慢扣。”她顿了顿,晃了晃手里的钞票,“至于这个‘赃款’和‘罪证’……就当是给你的教训,以及给小新那臭小子的‘举报奖励’——虽然他方式欠揍。明天带他们去吃顿拉面吧,省得他到处乱唱!”
峰回路转!广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仅高尔夫有希望,似乎……还逃过了一劫?他连忙点头如捣蒜:“谢谢老婆!我以后一定坦白从宽!不藏了!绝对不藏了!”
“谅你也不敢了。”美冴哼了一声,小心地将那三张颇具纪念意义的“涂鸦钞票”抚平,却没有放进钱包,而是转身走向卧室,“这个我得收好,下次你再犯,这就是铁证如山。”
广志看着妻子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但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甚至还有点因祸得福的窃喜。
浴室门开了,小新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跑出来,看看爸爸如释重负的表情,又看看妈妈不在客厅,立刻凑到广志身边,挤眉弄眼地小声问:“爸爸,‘文件’‘处理’掉啦?”
广志看着儿子那张狡猾又天真的脸,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湿发,哭笑不得:“托你的福,‘处理’得相当‘彻底’!臭小子!”
小新得意地嘿嘿笑起来,仿佛打赢了一场了不起的胜仗。小秋跟在后面,看着爸爸和哥哥,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