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苏绣合作社的老宅里已经透出几分凉意。
姜芸推开雕花木窗，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湿润泥土气息的空气。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刚出窑的薄胎瓷，稍一用力就会碰碎。那头曾经乌黑如云的长发，此刻已是大半雪白，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自从灵泉枯竭，那本民国绣娘日记在眼前化为灰烬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自己再也没有了可以依仗的“外挂”。死里逃生后，她身体里仿佛破了个大洞，每一个动作都在透支着仅存的精力。
“姜院长，陈总已经在会议室等了。”小满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黑米粥，眼神里满是担忧。她比以前更瘦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让他进来吧，顺便叫核心组的绣娘们都到正厅来。”姜芸接过碗，手指触碰到温热的碗壁，指尖微微一颤。
小满点了点头，刚要转身，姜芸突然叫住了她：“小满，把你昨夜绣的那块帕子带上。”
小满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块素白的丝帕，上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丛兰草，针法稚嫩，却隐隐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
姜芸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走。”
正厅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核心组的十几名绣娘围坐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惶与不定。这几天外界的风声很紧，樱花社虽然撤回了“技术入股”的要求，但关于苏绣归属权的诉讼案已在国际法庭立案，这把剑悬在头顶，随时都可能落下。
陈嘉豪看到姜芸进来，下意识地想要去扶她，却被姜芸摆手制止。她走到大厅中央的主位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家怕了？”姜芸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没有人敢接话，只有几个年长的绣娘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怕是正常的。”姜芸淡淡道，手指轻轻抚过桌面上那块她随身携带的残破绣绷，“樱花社想抢走的，是我们手中的技艺，更是我们活下去的饭碗。但大家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敢这么猖狂？”
“因为他们有钱，有后台，还有……”一个年轻的绣工小声嗫嚅道，“还有我们流出去的简化版针法。”
“不错。”姜芸目光如炬，“但这都不是根本。根本在于，我们把苏绣当成了私产，当成了关起门来自己吃的‘独食’。技艺一旦封闭，就会像这屋子里的空气，不流通，就会死掉。”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从今天起，合作社所有的‘核心技术’，全部公开。”
“什么？！”
“院长，这……”
“不能啊！那可是我们几代人的心血，公开了岂不是谁都能学？”
厅内瞬间炸开了锅，就连一向沉稳的陈嘉豪都皱起了眉头，急切地看向姜芸：“姜芸，我知道你想反击，但公开核心针法风险太大了。万一被他们拿去申请专利，或者改良后反过来压制我们，我们连最后的底牌都没了。”
姜芸静静地听着，直到喧闹声渐渐平息。她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小满：“小满，把你的帕子给陈总看看。”
陈嘉豪接过帕子，疑惑地扫了一眼：“这是……触觉绣法的入门练习？银线打底，触感上有起伏，但这只是雏形啊。”
“是啊，只是雏形。”姜芸看着小满，眼神变得柔和，“小满，你告诉大家，这丛兰草，你在绣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小满鼓起勇气，用手语比划着：“我想……我想让瞎眼的阿婆也能摸到春天。兰草是软的，土是硬的，风是空的。”
陈嘉豪看着翻译过来的文字，瞳孔微微一缩。
“樱花社可以偷走我们的针法图解，可以偷走我们的配色表，但他们偷不走小满指尖的‘心’，偷不走阿婆想要触摸春天的‘念’。”姜芸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开启‘全球苏绣传承计划’。不仅是教我们自己人，我要教全世界的人。只要有人学会了我们的针法，并在其中注入了自己的灵魂，苏绣就是活着的，就是抢不走的！”
她站起身，虽然身形晃动了一下，却如同一棵扎根岩缝的枯松，傲骨铮铮：“陈嘉豪，你去联系联合国的教科文组织，联系媒体，甚至去联系樱花社的竞争对手。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我们的绣堂开到巴黎，开到米兰，开到每一个热爱艺术的地方。”
陈嘉豪看着姜芸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中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好！只要你想做，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我也陪你补上。”
“那么，第一课，现在就开始。”
姜芸从袖中取出一排细密的银针，那是她平时最珍爱的“定坤针”。她没有选择那些复杂的宫廷针法，而是选择了一种看似最简单，实则最考验功力的——“平针游丝”。
“今日，我只教大家一句话：心随针走，意与线合。”姜芸说着，并没有自己动手，而是走到了那位叫秀儿的年轻绣娘面前。秀儿是被樱花社策反过、后来又回心转意的绣娘，此刻正瑟瑟发抖。
“秀儿，你伸手。”
秀儿颤抖着伸出手，姜芸握住她的手腕，引导着绣针落下。
“不要看绣绷，看你的心。”姜芸的声音在秀儿耳边低语，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想象这根线是你的呼吸，它穿过丝绸，就像风吹过水面。不要用力，不要刻意，让它在里面流淌……”
在姜芸的引导下，秀儿的针法不再生硬。一针，两针，三针……丝线在绸面上游走，仿佛有了生命。
姜芸闭上眼睛，她的精神力完全集中在指尖，感受着秀儿手腕肌肉的每一次细微颤动，感受着那股初学者特有的、虽然杂乱但却生机勃勃的“匠心”。
就在这一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姜芸感觉到一股暖流从秀儿的手腕处传来，顺着两人的接触点，缓缓流入自己干枯的经脉。那不是灵泉那种霸道的生命力，而是一种温润的、纯粹的精气神。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棵行将枯萎的老树，突然感受到了来自根须深处的滋养。
姜芸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但她强行咽了下去。她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扶着桌沿才站稳。
“院长！”众人惊呼。
姜芸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她感到头皮一阵发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小满第一个发现了异常，她瞪大了眼睛，捂着嘴，惊骇地指着姜芸的鬓角：“院长，您的头发……”
众人顺着小满的手指看去，只见姜芸左侧鬓角那一缕如雪的白发，竟然从根部开始，奇迹般地转变成了淡淡的青灰色，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墨色转变。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缕，但这在满头白发中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惊艳。
“真的黑了……”“天呐，这是怎么回事？”绣娘们窃窃私语，眼中原本的恐惧逐渐被兴奋取代。
姜芸抬手摸了摸那一缕新生的青丝，心中一片澄明。日记上说的没错，“匠心传承，可续命火”。灵泉并非凭空而来，它是无数绣娘世代匠气的汇聚。如今她主动打破壁垒，将技艺传授出去，引导他人领悟匠心，这本身就是一种“聚气”。
真正的灵泉，不在地下，而在人心。
“这证明了我是对的。”姜芸的声音虽然虚弱，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有力，“只要我们在教，在传，苏绣的根就在，我的命就在。”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嘉豪身上，眼神变得深邃：“嘉豪，麻烦你帮我查一件事。樱花社的那位代表，名片上印着‘东洋丝绸复兴协会’，我总觉得这个协会的名字有些耳熟，但我病前脑子糊涂，一直想不起来。”
陈嘉豪立刻掏出笔记本记下：“东洋丝绸复兴协会……好的，我会动用在日本的关系网去深挖。如果他们背后有政府或者右翼势力的影子，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还有，”姜芸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小心网络。现在的战争，不光在法庭上，还在看不见的数据流里。我们的溯源系统虽然有周建军在维护，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陈嘉豪心中一凛，点了点头。他注意到姜芸虽然看似在说溯源系统，但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角落里的一台电脑——那是小满平时用来学习刺绣理论的旧电脑。
陈嘉豪不知道的是，这台电脑里，此刻正运行着一段被樱花社黑客植入的监控代码。代码的红点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只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大厅里发生的一切。
而这，正是姜芸想要的效果。她虽然不懂黑客技术，但她懂人性。她刚才故意大声宣布“全球传承计划”和“核心技术公开”，就是要让这只“眼睛”把消息传回去。
既然对方想看，那就让他们看个够。只不过，他们看到的“核心技术”，会不会是一杯精心调制的“毒酒”呢？
“好了，都别愣着了。”姜芸重新坐回椅子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病气似乎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不迫的大师气度，“秀儿，你继续刚才那一针。小满，你过来，我教你‘盲绣’的心法——心眼开，则目盲不可惧。”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老旧的雕花窗棂上，将姜芸那一缕新生的黑发照得熠熠生辉。
风暴即将来临，但这艘看似破旧的航船，已经调转了船头，正对着风浪最中心，全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