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老宅的庭院里，几根粗壮的黑色线缆像蜿蜒的巨蛇，穿过斑驳的青石板路，硬生生地闯入了这座沉寂百年的古建筑。高科技的摄像支架架设在雕花的窗棂旁，冷冰冰的金属光泽与周围的红木梁柱显得格格不入。
工程师们正在调试设备，指示灯在阴沉的天色下急促地闪烁。
姜芸站在廊檐下，看着这极具冲突感的一幕，眉头微微蹙起。她身上的那件素色旗袍被风卷起一角，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自从昨日立誓要开启“全球苏绣传承计划”，整个合作社就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池塘，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芸姐，这……这真的行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姜芸的思绪。说话的是张婶，合作社里的老资格绣娘，当年也是跟着姜芸母亲一起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此刻，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指节泛白，眼神里满是惶恐和抗拒。
“咱们这手艺，那是祖师爷赏饭吃。以前师徒还要磕头拜码头，现在倒好，你要对着个……那个叫什么摄像头的玩意儿，把这吃饭的本事全教出去？”张婶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咱们以后还靠什么活？人家都学会了，谁还买咱们的绣品？”
周围正在收拾绣架的几个年轻绣娘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眼神躲闪，显然心里也有同样的疑虑。毕竟，“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是千百年来手艺行当里铁一般的定律。
姜芸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那双手灵巧过人，绣出的牡丹能引得真蝶停驻，可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张婶，您还记得我娘当年是怎么教您劈丝的吗？”姜芸轻声问道。
张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记得。一根丝线，要劈成两股、四股，甚至细到肉眼难辨的‘一丝’。你娘说，心不静，丝不匀。”
“是啊，心不静，丝不匀。”姜芸缓缓走到张婶面前，轻轻握住她拿着剪刀的手，“娘说过，苏绣不是谁的私产，它是这片土地上的山水养出来的气韵。如果只守着这点秘方不放，那苏绣就是一潭死水，早晚发臭。只有让它流进千家万户，流进年轻人的心里，它才能变成活水，才能生生不息。”
张婶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被姜芸眼中那种从未有过的笃定给堵了回去。
“而且，”姜芸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谁说教出去就一定亏了？张婶，您过来。”
姜芸拉着张婶走到一旁的绣架前，上面绷着一块素白的软缎。
“您现在心里是不是觉得堵得慌？是不是觉得这手艺要是传了出去，自己就没价值了？”姜芸问。
张婶老实地点了点头：“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了一块肉。”
“那您看着。”
姜芸没有多说什么，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张婶的手腕上，像昨日教小满那样，引导着张婶的手拿起了绣针。
“闭眼，忘掉那些顾虑。您现在不是在教人，也不是在干活，您是在享受这一针刺下去的快感。”姜芸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这一针，叫‘回云针’，您练了三十年，早就刻进骨子里了，对吗？”
随着姜芸的引导，一股无形的意念再次流动起来。这一次，姜芸没有像教小满那样全盘输出，而是轻轻地推了张婶一把，将她沉淀了三十年的针法感悟，“拨动”了一下。
张婶猛地睁开眼，手中的绣针如同有了灵性一般，在缎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那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体验，仿佛那一瞬间，她打通了某种关隘，三十年的积累在这一刻融会贯通，化作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
“这……”张婶看着针脚，整个人都呆住了。这一针，比她这辈子绣的任何一针都要圆润、饱满，仿佛真的有一缕云烟在缎面上缭绕。
与此同时，姜芸感到体内那股枯竭的空虚感再次得到了一丝微弱的填补。她的心脏有力地跳动了一下，一股暖流顺着脊椎流向四肢百骸。
虽然不如教导小满时那种“从无到有”的生命反馈强烈，但这种“点拨”所带来的共鸣，同样蕴含着精纯的匠心之力。
姜芸悄悄抬手摸了摸耳边的鬓发。指尖传来一丝微痒的触感，那是几根刚刚变青的发茬，硬硬地顶住了头皮。
“看见了吗？”姜芸看着目瞪口呆的张婶，柔声说道，“张婶，您这一针下去，是不是觉得自己比以前更强了？这就是‘传承’。我们不是在消耗自己，而是在点燃别人。火把分出去，只会照亮更多的地方，并不会让原来的火光熄灭。”
张婶呆呆地看着姜芸，又看看自己的手，浑浊的眼中渐渐涌起了泪光。她颤颤巍巍地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姜芸的鬓角。
“芸姐，你的头发……怎么变黑了一些？”
“这就是老天给我的答案。”姜芸微笑着说，“张婶，信我一次。咱们不仅不是在砸饭碗，咱们是在把这口锅，变成金饭碗。”
张婶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股子老绣娘的泼辣劲儿又回来了：“行！芸姐你说咋干就咋干！老娘这把骨头，就算拼了，也陪你疯一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键盘敲击声从侧厅传来，打破了感动的氛围。
陈嘉豪满头大汗地从临时搭建的指挥室里冲了出来，手里抓着平板电脑，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姜芸，出大事了。”陈嘉豪直接把平板递到了她面前，“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发布的推特，发布者是樱花社的官方认证账号。
推文的配图是一张极其精美的刺绣作品，画面是一朵在风中摇曳的樱花，花瓣的透明感做得极好，旁边放着一本泛黄的古书，上面写着几行日文。配文用的是英文和中文双语：“真正的苏绣历史，早已在我们手中得到保存与升华。与其模仿皮毛，不如回归正统。
短短半小时，这条推文下面已经有了几千条评论。不少不明真相的外国网友在下面惊叹：“天哪，原来这艺术是日本的？”“中国的仿制品总是这么拙劣。”“支持真正的东方美学！”
更致命的是，评论区里有人晒出了几份所谓的“历史文献”截图，上面似乎记载着日本江户时代从中国学习丝绸技艺后，“改良”出了现在的苏绣，意图彻底混淆视听，将苏绣的源头归到东洋名下。
“无耻！”张婶凑过去看了一眼，虽然不懂英文，但看图片也能猜出几分，气得浑身发抖，“这帮强盗！那是咱们的‘晕针’，他们那是偷学去的皮毛，居然敢说是正统？！”
陈嘉豪咬牙切齿道：“这只是开始。我已经收到消息，他们买通了几个欧洲的时尚博主，准备在今晚的直播期间，同步进行‘鉴宝’直播。他们会拿着樱花社的仿品，用各种专业术语来贬低咱们的技艺，甚至可能宣称咱们的直播是‘作秀’。”
姜芸看着屏幕上那朵虚假的樱花，眼神冷得像冰。
“他们想打舆论战，想用资本的声音淹没真相。”姜芸淡淡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一丝慌乱，“嘉豪，回应他们了吗？”
“我发了声明，但没什么用。现在的网络环境，只要声音大，黑的也能说成白的。”陈嘉豪有些焦躁，“而且，我们的技术团队发现，我们的直播预热页面正在遭受不明流量的攻击。有人不想让我们今晚顺利开播。”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角落里摆弄直播推流设备的年轻技术员小赵突然叫了起来：“怎么回事？画面卡住了！数据传输丢包率飙升！”
大厅里的监控画面突然一阵剧烈的抖动，随后定格在满是雪花的画面上。
“遭受ddos攻击了！”小赵满头大汗地敲着键盘，“对方的流量太大了，像是在用洪水冲我们的堤坝！防火墙撑不了多久！”
恐慌的情绪再次在人群中蔓延。没有了网络，直播就是一句空话，姜芸的反击计划还没开始就会夭折。
“别慌。”
一个清亮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虽然有些含混不清，但却异常坚定。
小满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手里并没有拿什么键盘，也没有拿手机，而是径直走向了那个闪烁着红色警报灯的主路由器。
“小满，别乱动，那是……”小赵刚想阻拦，却被姜芸拦住了。
姜芸看着小满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她想起了小满那惊人的“触觉刺绣”天赋，想起了这个女孩能用指尖感知丝线最细微的颤动。
如果，这种感知力，不仅仅限于丝线呢？
小满闭上眼睛，双手轻轻抚摸着路由器冰凉的外壳。她的手指不像是在触摸塑料，而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
她的眉头紧锁，手指在机壳上快速滑动，仿佛在追踪着某种肉眼看不见的脉络。
【很烫……】小满用手语比划着，虽然大家看不懂，但姜芸看懂了那个表情——那是痛苦。
【里面有很多虫子，在咬网线……它们想切断声音。】小满的手指突然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散热孔上，那里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热量。
在别人看来，那只是机器过热。但在小满的感知里，那是无数股恶意汇聚而成的洪流，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蚂蚁在啃噬着信息的通道。
“能抓住它们吗？”姜芸走上前，轻声问道。
小满睁开眼，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她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极细的绣线——那是她平日里用来练习触感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用绣线对抗黑客攻击？这简直闻所未闻！
小满将绣线的一端轻轻缠在自己的手指上，另一端搭在了路由器的天线上。
“小满，你……”陈嘉豪目瞪口呆。
就在这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监控大屏幕上，原本疯狂飙升的丢包率曲线，竟然在接触到绣线的那一刻，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停顿。紧接着，那条红色的曲线开始缓缓下降。
小满闭着眼，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她的手指随着那根看不见的“数据流”跳动，就像是在进行一场高难度的刺绣。
她在“织补”网络。
她用那种超自然的感知力，捕捉到了攻击流量的“纹理”，然后用绣娘的思维，将那些混乱的数据流梳理、平复，甚至将一部分恶意流量“绣”进了死循环里。
虽然没人能理解其中的原理，但攻击确实停止了。那条原本代表着危机的红色警报线，终于变回了安全的绿色。
小满猛地松开手，身体向后一倒，被姜芸一把扶住。她的额头全是冷汗，手指尖因为过度充血而变得通红，像是要滴血一样。
【它们退了。】小满虚弱地比划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但是……它们还在周围看着。像藏在暗处的老鼠。】
姜芸心疼地替小满擦去汗水，然后抬头看向陈嘉豪，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凌厉。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底气。”
姜芸环视四周，看着那些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的绣娘们。
“樱花社以为他们可以用钱买通专家，用黑客攻击网络，用谎言颠倒黑白。但他们不懂，苏绣传承的是什么。”
姜芸走到大厅中央，那张巨大的绣架前。
“我们传承的，不仅仅是针法，更是一股‘气’。是面对千难万险，也要一针一线绣出乾坤的韧劲。他们可以买来技术，买来流量，但买不来这股藏在指尖、流在血脉里的魂！”
此时，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瓦片。
姜芸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晚上的全球直播，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嘉豪，联系我们的律师团，把刚才樱花社那条推文的截图存证。这不是造谣，这是宣战。”姜芸整理了一下衣襟，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玩大一点。今晚的直播，我不光要教针法，我还要现场破解樱花社的那幅‘樱花图’。”
“破解？”陈嘉豪一愣，“你是说……”
“他们不是宣称那是正统吗？那我就当着全世界观众的面，用他们的针法，绣出一朵比他们更完美的樱花，然后告诉大家，这种针法，叫‘乱针’，是在一百年前，由我们中国的刺绣大师杨守玉先生创造的！”
姜芸的眼中燃起熊熊烈火，那是一种即将破茧而出的光芒。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什么是真正的‘皮毛’，什么是真正的‘骨髓’。”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根微微颤动的绣线上，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刚才小满比划的“老鼠”……真的只是黑客吗？
为何在灵泉枯竭的井底，她似乎也感应到了一股与此类似的阴冷气息，正隔着时空，与这网络的攻击遥相呼应？
姜芸压下心中的疑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一道淡金色的纹路刚刚浮现，又迅速隐没在皮肤之下。
“来吧，”她对着虚空低语，“不管是网上的豺狼，还是暗处的鬼魅，今晚，这根针，就是我的剑。”
大厅里，所有绣娘都站了起来，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一把绣针。
风雨欲来，但这间老宅，已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