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将斑驳的光影投射在青砖地面上。苏绣合作社的正厅内，气氛却比昨夜更加凝重。那台老旧的电脑屏幕闪烁着幽蓝的光，像是一只潜伏在暗处的兽眼。
姜芸并没有离开，她依旧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银针。尽管鬓角那缕新生的黑发给了她极大的安慰，但身体的沉重感依旧如影随形。那是生命力被过度透支后的亏空，绝非一时半刻能补回来的。
“小满，把那台电脑搬过来。”姜芸轻声说道。
小满依言照做，将电脑端放在姜芸面前的案几上。屏幕上，合作社的“绣品溯源系统”正平稳运行着，每一个绣娘的编号、每一件绣品的进度都清晰可见。
“院长，刚才陈总说，他去联系欧洲的评论家了。但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小满用手语比划着，眉头微蹙。
“他那是急的。”姜芸微微一笑，眼神却落在屏幕右下角的一个极不起眼的数据端口上，“嘉豪是个商人，但他是个有良心的商人。让他看到我们主动把‘底牌’亮出来，他比谁都要慌。”
姜芸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几下，仿佛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她昨夜故意大声宣布“全球传承计划”，并让秀儿在特定的电脑上存储了一份所谓的“核心针法详解”。那里面记录的，确实是苏绣最顶级的“平针游丝”和“乱针绣”的入门心法，但唯独省略了最关键的一环——“定线气口”。
这一省略，对于懂行的人来说是残次品，但对于急于求成的投机者来说，却是通往捷径的“秘籍”。贪婪，往往是最好的诱饵。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出现了一丝极不自然的波动。原本绿色的进度条，瞬间跳了一下，变成了诡异的紫色。
小满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缩回了手，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怎么了？”姜芸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小满捂着胸口，眼神惊恐地看着电脑屏幕，颤抖着手语道：“疼……像是有好多刺扎进来了。那些数据……它们在咬人。”
姜芸心中一凛。她想起灵泉枯竭前，自己也曾能感知到世间万物的气息。小满天生失聪，心无旁骛，触觉远超常人，甚至比拥有灵泉时的自己更加敏锐。
“别怕。”姜芸伸手覆在小满的手背上，一股温热的气息传递过去，“那些是带着恶意的代码，是网络世界的‘毒刺’。你试着闭上眼，不要用眼睛看，用指尖去感受它们流动的方向。”
小满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右手缓缓伸向键盘，并没有敲击，只是轻轻悬停在上方。片刻后，她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仿佛在抚平皱褶的丝绸。
“它们……在往‘仓库’那边爬。”小满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向了一个特定的ip地址，“还有一个很大的漩涡，要把我们的数据吸走。”
姜芸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樱花社不仅是在偷窥，更是在准备发动攻击。小满感知到的“漩涡”，绝对是他们在搭建数据盗取的通道。
“好。”姜芸低声道，“让他们吸。吸得越多，撑死得越快。”
与此同时，苏州城外的一处高档写字楼内。
陈嘉豪挂断国际长途电话，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刚联系上欧洲着名的艺术评论家皮埃尔，对方虽然对苏绣感兴趣，但对目前合作社的混乱局面表示担忧。
“这个‘东洋丝绸复兴协会’……”陈嘉豪盯着办公桌上的一份打印资料，眉头拧成了疙瘩。
经过连夜深挖，他在一份泛黄的民国旧报纸影印件上，找到了这个协会的蛛丝马迹。
那是1925年的一则商业新闻，标题刺眼——《东洋丝绸之雄心：购并江南织造，重整东亚丝路》。文章中提到的“东洋丝绸复兴协会”，正是当时为了配合日本纺织业对外扩张而成立的幕后组织。他们不仅大肆收购中国生丝，更雇佣了一批中国败类，四处搜罗民间绣谱。
而在报纸的角落里，陈嘉豪看到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背景是一家绣庄的门口，挂着一块被摘下一半的牌匾。那牌匾上隐约刻着的，竟然是姜芸外婆曾祖父的名字——江南“云锦庄”。
“云锦庄……”陈嘉豪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如果这个协会就是当年逼迫姜芸家族破产、抢走无数绣谱的幕后黑手，那么他们手中所谓的“百年前注册商标”的伪证，来源就合情合理了。他们甚至可能保存着当年云锦庄被抢走的部分绣谱，以此作为“证据”来证明苏绣源自东洋。
“姜芸说得对，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这是一场跨越百年的文化掠夺。”陈嘉豪猛地抓起车钥匙，冲出了办公室。他必须立刻把这个发现告诉姜芸，这可能是翻盘的关键。
然而，就在他下楼的一瞬间，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为：日内瓦。
陈嘉豪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陈先生，好久不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沙哑男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听说姜芸小姐病得很重？我们要不要提前讨论一下‘遗产收购’的事宜？”
陈嘉豪冷笑一声：“你们的消息倒是灵通。可惜，姜芸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至于遗产，苏绣不是某一个人的，你们没资格收购。”
“活着？”那头轻笑了一声，“那就让她多活几天吧。不过，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可就拼不回来了。比如……名声。”
电话随即挂断。
陈嘉豪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立刻拨通了合作社保卫科长的电话：“老张，立刻加强仓库巡逻！还有，盯着网上的舆论，一旦有关于姜芸病危或者合作社倒闭的谣言，第一时间处理！”
然而，互联网的传播速度，远比他的命令要快。
十分钟后，合作社的正厅里，几名绣娘的手机同时响起了提示音。
“天呐！这是真的吗？”一名年轻的绣工惊叫出声，指着手机屏幕上的新闻推送。
“苏绣掌门人姜芸病入膏肓，命悬一线！”
“内部人士爆料：合作社资金链断裂，濒临倒闭，樱花社或将接盘！”
“非遗之光将熄？苏绣神话破灭！”
一条条耸人听闻的标题，配上了姜芸之前在医院昏迷时的模糊照片，瞬间在各大社交媒体和新闻客户端炸开了锅。评论区里，质疑、惋惜、甚至幸灾乐祸的声音铺天盖地。
“我就说嘛，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可能一直留在咱们村里。”
“看来以后苏绣真的要成日本人的了。”
“可惜了我的订单，这下要黄了。”
大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绣娘们面面相觑，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刚才还因为姜芸那一缕黑发而燃起的希望，此刻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小满惊慌地看向姜芸，手语打得飞快：“院长，他们说你……说你快不行了！”
姜芸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苍白憔悴的照片，那是她刚从icu转出来时偷拍的。对方的手段比她预想的还要狠毒，不仅要偷技术，还要先毁人心。
她缓缓站起身，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那双眸子里却燃起了两团幽暗的火焰。
“想搞垮我们，光靠几张假照片和几句谣言还不够。”姜芸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小满，把我的手机拿来。”
小满递过手机。姜芸没有辟谣，也没有发声明，而是直接打开了合作社的官方直播账号。
“院长，现在直播吗？大家都在骂我们……”一名老绣娘急得快哭了。
“正因为他们在看，我们才要播。”姜芸接过手机，径直走向大厅中央的绣架。
她没有开启美颜，没有调整灯光，甚至没有换下那身素色的家居服。她将手机架在绣架旁，镜头对准了自己，也对准了那幅即将完成的巨幅双面绣——《盛世繁花》。
画面中，姜芸脸色苍白，满头银丝在逆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唯独左侧鬓角那一缕青黑，倔强地垂在耳畔。
“我是苏绣传承人，姜芸。”她对着镜头，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了出去，“网上关于我病危、合作社倒闭的消息，大家刚刚都看到了。我不打算解释，因为解释是留给弱者的。”
她拿起绣针，目光如电。
“今天，我当着全网的面，开始绣这幅《盛世繁花》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部分——‘凤凰点睛’。如果我真的快死了，这针便会歪；如果苏绣真的完了，这线便会断。”
姜芸屏气凝神，手中的银针如游龙般刺向绷面。
这“凤凰点睛”之针，讲究的是“快、准、狠”，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利用丝线的折射光泽，绣出凤凰眼睛的神采。稍有心浮气躁，眼神便会呆滞。
此时此刻，数以万计的网友涌入了直播间。
“这真的是姜芸吗？看着好虚弱。”
“她真的能绣吗？手都在抖。”
“樱花社那边都发公告了，说已经胜券在握了……”
弹幕里质疑声不断。姜芸仿佛置身于无物之中，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丝帛和针尖。
就在那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外婆的脸，闪过民国绣娘日记里的文字，闪过小满指尖的温度。
“匠心传承，可续命火。”
心念一动，手中的银针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她意念的延伸。
咄！
银针稳稳落下，带起一缕金红色的丝线。仅仅三针。
凤凰之眼，瞬间睁开了。
那双眼睛，似乎流转着光彩，透过屏幕，死死地盯着每一个观看直播的人。那是一种历经劫难而不屈的傲气，是一种在废墟中重生的生命力。
直播间的弹幕在那一秒出现了短暂的真空，紧接着，爆发出了海啸般的回应。
“卧槽！这眼神活了！”
“看哭了……这才是真正的苏绣！”
“这是什么神仙针法？太震撼了！”
“支持姜芸！支持国粹！”
与此同时，屏幕角落里的小满，正闭着眼睛，手按在电脑机箱上。她感觉到了一股暖流顺着网络线反向涌了回来。那是无数网友的点赞、祝福和惊叹，汇聚成了一股庞大的“善意”洪流。
这股洪流与之前樱花社黑客注入的“恶意”代码在数据通道中猛烈撞击。
小满猛地睁开眼，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她不懂编程，但她顺着那股善意洪流的指引，帮它推波助澜。
“啊！”千里之外，樱花社的网络安全室内，一名黑客突然惨叫一声，摘下耳机。他的屏幕上一片红光，那是追踪系统被反向烧毁的警报。
“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对方的数据量突然暴增，像是……像是几百万个人同时在攻击我们！”黑客惊恐地看着屏幕，“而且，这些数据流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逻辑，把我们的陷阱全填满了！”
姜芸在直播间放下绣针，看着镜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幅绣品完成后，将无偿捐赠给国家博物馆。至于我个人的生死，只要这针在我手中，苏绣便不会亡。”
她关掉直播，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小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院长……”小满的泪水滴落在姜芸的手背上。
姜芸疲惫地闭上眼，嘴角却依然上扬。她感觉到体内的经脉里，那股因传授技艺而聚集的“匠心”，在刚刚那万众一心的注视下，再次壮大了一分。
而此时，大门被猛地推开。
陈嘉豪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中挥舞着那份打印好的旧报纸。
“姜芸！我找到了！我知道他们那个商标的来历了！”陈嘉豪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那个协会，根本不是为了复兴丝绸，他们……他们当年就是害死你曾祖父一家、抢走云锦庄的凶手！”
姜芸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果然，历史的债，终究是要算的。
“嘉豪，”姜芸轻声道，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准备好，我们要去赴一场‘鸿门宴’了。”
“什么鸿门宴？”
“樱花社既然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姜芸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透过云层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风暴，“我要让他们知道，从中国抢走的东西，早晚是要连本带利吐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