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苏州老宅的屋檐下挂着一层晶莹的水珠。
姜芸推开雕花的木窗,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樟木的清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肺腑间仍隐隐作痛,像是被粗砺的砂纸磨过一般,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感,终于褪去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窗棂。指尖没有传来熟悉的冰凉与灵泉涌动的触感,那口曾经滋养了她、赋予她逆天改命之力的灵泉,彻底枯竭了。井底只剩下干裂的淤泥和几块残破的青砖,仿佛那一切惊心动魄的逆转都只是她的一场大梦。
姜芸转过身,对着斑驳的铜镜。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原本乌黑如墨的长发此刻竟已白了大半,像是深秋早降的霜雪,触目惊心。
“灵泉非天赐,乃万众匠心所聚。”
脑海中浮现出那本残破日记上的字句。姜芸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案上那本泛黄的册子,指腹划过那些粗糙的纸张纹理,仿佛能触摸到百年前那位民国绣娘在绝境中写下这行字时的颤抖与决绝。
“如果是这样……”姜芸对着镜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那就让我来验证一下,这匠心,能否真的续命火。”
楼下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那是刻意压低的、小心翼翼的动静。
姜芸收起思绪,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走下楼梯。
绣坊的大厅里,十几名核心绣娘已经到齐了。经过了樱花社的收买背叛、订单雪崩、诉讼危机等一系列动荡,留下来的人,眼神里多了几分惶恐,也多了几分坚毅。看到姜芸下来,众人齐刷刷地站起,目光落在她那一头刺眼的白发上,有人眼圈瞬间红了。
“芸姐……”小满站在最前面,双手比划着手语,动作急切,【你的身体还没好,不该起来的。】
这个聋哑女孩,是姜芸在这一连串变故中最大的惊喜。她的“触觉刺绣”天赋异禀,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指尖对丝线张力的感知却敏锐得惊人。
姜芸走到小满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大家坐下。
“我不碍事。”姜芸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今天叫大家来,不是为了安排生产,也不是为了应对官司。”
绣娘们面面相觑,有些不解。
姜芸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最后停留在大厅正中央那幅巨大的《百鸟朝凤》残卷上。那是她们原本准备参加国际大展的作品,因为人心离散,至今尚未完成。
“从今天起,合作社废除所有关于核心针法的‘保密协议’。”姜芸淡淡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厅里瞬间一片死寂,紧接着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芸姐,这……”一位跟了姜芸十年的老绣娘急了,猛地站起来,“那些针法可是咱们合作社吃饭的家伙,是老祖宗留下的命根子!要是都教出去了,以后咱们还有什么竞争力?要是再被东洋人偷学了去……”
“偷得走针法,偷不走魂。”姜芸打断了她,目光骤然变得凌厉,但随即又柔和下来,“而且,我已经决定了,开启‘全球苏绣传承计划’。我要把苏绣最核心的针法,毫无保留地教给每一个愿意学的人。”
包括在座的你们,也包括……门外那些路过的、陌生的,甚至是对手。
“什么?!”老绣娘惊得差点没站稳,“教给所有人?那可是‘平金绣’、‘乱针绣’的口诀啊,那是当年师父传下来都要磕头发誓不外传的!”
“以前,我以为守住这些秘密,就是守住了苏绣。”姜芸走到绣架前,抚摸着那些冰冷的丝线,“但现在我明白了,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一件技艺若是被藏在保险柜里,那就是标本;只有活在千万人的指尖,它才是生命。”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震惊、不解甚至有些抗拒的绣娘们,轻声说道:“你们不必现在就理解我,只要照做。小满,你过来。”
小满愣了一下,快步走到姜芸身边。
姜芸从针线篓里挑出一根极细的金线,将绣针递给小满,然后示意她坐下。
“今天,我要教你第一套核心针法——‘游龙针’的起势。”
周围一片哗然。游龙针是苏绣中用来表现动态美的高难度针法,姜芸钻研了整整三年才大成,连几个得力的大徒弟都只窥得皮毛,现在竟然要直接教一个刚入门不久的聋哑女孩?
姜芸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她站在小满身后,双手轻轻覆在小满的手背上。
“闭上眼睛。”姜芸轻声说。
小满乖巧地闭上了眼。
“忘掉你的眼睛,用你的指尖去感受。”姜芸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韵律,“想象这根线不是死的,它是水,是风,是一条活着的龙。你的呼吸就是它的呼吸,你的心跳就是它的脉搏。”
姜芸开始引导小满的手。那一刻,一种奇妙的感觉从两人接触的皮肤间产生。
姜芸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流逝。那不是血液,也不是精力,而是一种更玄妙的“意”。她脑海中关于“游龙针”的无数种变化、对于丝线角度的精准把控、对于光影流转的细腻理解,化作一道道暖流,顺着指尖,源源不断地涌入小满的身体。
这是一种违背常理的传授,不通过语言,不通过图纸,而是通过神念的牵引。
随着这股“意”的输出,姜芸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胸口一甜,差点咳出血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行压下那股不适,反而加快了传递的速度。
这是赌博。赌那本日记上说的是真的。
就在小满手中的针尖刺破绸面的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原本在姜芸体内那股干涸、枯竭的空虚感,竟然在“给予”的瞬间得到了一丝微弱的补偿。那补偿不是来自灵泉,而是来自空气中,来自周围绣娘们震惊而敬佩的目光中,甚至来自楼下老宅那百年的沉淀里。
小满的手腕灵动地一抖,金线在绸面上飞舞,速度快得只能看到残影。一针落下,竟然带起了一阵细微的风声,那针脚的走势,竟隐隐有龙吟之象。
“好……”老绣娘忍不住惊叹出声,这手法,甚至比姜芸自己还要多了一分天然的灵动。
一刻钟后,姜芸松开了手,整个人如同脱力一般,险些摔倒。小满猛地睁开眼,一把扶住她,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手指飞快地比划:【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那条龙在指尖游走!好热,好舒服!】
姜芸喘息着,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事。她扶着桌沿站直身体,再次看向铜镜。
众人的目光也随着她的视线落在了镜子上。
在镜子的倒影中,原本如雪般惨白的鬓角处,竟然隐隐泛起了一丝淡淡的青色。那不是染发的效果,而是从发根处重新生长出来的生命力,虽然只有寥寥数根,却在这满头白发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充满希望。
大厅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日记上写的是真的。“匠心传承,可续命火”。她付出的技艺越多,传承得越广,她所获得的生命反馈就越强。这不再是单方面的消耗,而是一个循环,一个共生。
姜芸看着镜中那缕青丝,心中涌起一股狂喜,但面上却依然保持着冷静。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要想彻底恢复,要想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活下去,她必须传得更广,教得更多。
“看到了吗?”姜芸转过身,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绣娘们,“这就是‘传承’的力量。它不是让某个人变强,而是让我们所有人都变强。”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被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的氛围。
陈嘉豪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文件,眉头紧锁,脸色难看至极。他一进门,看到屋内众人的神情,微微一愣,随即目光落在姜芸略显苍白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很快被紧迫感掩盖。
“姜芸,出事了。”陈嘉豪快步走到她面前,将文件递给她,“樱花社刚刚向媒体发布了声明,他们……他们不仅在国际法庭起诉我们,还在欧洲几家主流报纸上刊登了广告,宣称苏绣的‘正统’在日本,指责我们是在‘伪造历史’和‘侵犯知识产权’。”
姜芸接过文件,上面印着一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图片——一位穿着和服的东洋绣娘,正在用类似苏绣的技法刺绣,标题用加粗的字体写着:“suzhouebroidery?no,it’sjapaneseart”
“除此之外,”陈嘉豪压低了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凑近姜芸耳边说道,“我刚刚收到内线消息,樱花社在这次诉讼案背后,动用了很深的政治资源。他们买通了几位在国际纺织界很有话语权的‘独立鉴定专家’。这些人,很可能在听证会上对我们的绣品进行技术性封杀。”
姜芸看着那份嚣张的声明,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技术封杀?”姜芸冷笑一声,“他们是想把黑的说成白的。”
“是的。而且,我怀疑他们接下来会有更大的动作。”陈嘉豪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如果他们在技术和舆论上双管齐下,我们的胜算并不大。尤其是……现在灵泉……”他顿了顿,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失去了灵泉,姜芸想要在短时间内拿出超越“仿品”的惊世之作,难度堪比登天。
姜芸抬起头,目光穿过陈嘉豪,看向窗外那株老梅树。虽然已是深秋,枝干枯槁,但有几朵梅花却倔强地在寒风中绽开了花苞。
“嘉豪,你说,如果全世界的刺绣爱好者都知道真正的苏绣针法,都知道那背后的文化底蕴,樱花社的那几个‘权威专家’,还能一手遮天吗?”姜芸轻声问道。
陈嘉豪一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你是想……利用互联网?公开教学?”
“不仅仅是公开教学。”姜芸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性”的光芒,那是一个赌徒在看清底牌后的孤注一掷,“我要搞一场全球直播。就在这间老宅,就在这个绣架前。我要现场教学,现场演示,让全世界看到,什么叫‘指尖上的中国’。”
“这太疯狂了!”陈嘉豪皱眉,“如果直播中途出现问题,如果樱花社的人搞破坏……”
“风险与收益并存。”姜芸打断了他,伸手按在陈嘉豪的肩膀上,“嘉豪,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联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那位朋友,还有欧洲那几个有良心的艺术评论家。我不光是要教,我还要请他们做‘见证人’。”
“你打算教什么?”
姜芸的目光落在小满刚刚完成的那一针“游龙针”上,嘴角微微上扬。
“教他们,如何让死物复活。”
陈嘉豪看着姜芸那双虽然疲惫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既然你要疯,我就陪你疯到底。我会利用所有的渠道去造势,这一次,我们要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送走陈嘉豪后,姜芸重新回到了绣架前。
小满还沉浸在刚才的领悟中,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比划着。
姜芸轻轻摸了摸小满的头,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刚才在传授“游龙针”的时候,她除了感受到生命的回流,还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阴冷的视线。那视线不是来自屋内,也不是来自窗外,而是……来自那口枯井的深处。
哪怕是灵泉枯竭了,那股视线依然存在。
姜芸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那里除了枯井,什么都没有。但作为拥有过灵泉的人,她知道,有些东西并没有随着水的消失而离去。
那本日记里,除了“固本培元针法”,似乎还隐隐提到了另一种东西——“心魔”。
“匠心可聚灵,亦可招煞。”这是日记夹层里用极淡的墨水写下的批注,之前姜芸并未在意,但此刻,随着她大范围地开启“传承计划”,随着她将毕生所学外泄,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股平衡正在被打破。
那头白发虽然转青了一缕,但发根处却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这是代价吗?还是某种觉醒的前兆?
“芸姐?”小满似乎察觉到了姜芸情绪的波动,担忧地看着她。
姜芸回过神,掩饰性地笑了笑,指了指绣架:“小满,继续。刚才那针虽然好,但‘尾’收得急了。记住,龙要有归巢之意,针要有回锋之韵。”
小满用力地点了点头,再次闭上了眼睛。
姜芸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一针一线在绸面上延展。
窗外,乌云开始聚集,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但这间老宅里,灯火却愈发通明。
姜芸知道,樱花社不会坐以待毙。既然他们请来了“权威专家”,那自己就必须准备出足以击碎这些权威的“铁证”。
而在那之前,她必须要在全球的注视下,完成这场关于“生死”与“传承”的豪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因为刚才的施针而微微泛红,在那红色之下,隐约可见一丝淡金色的纹路正在缓缓游走,像极了传说中……龙鳞的痕迹。
“原来,这就是‘破茧’的第一步吗?”姜芸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此时此刻,在大洋彼岸的一间豪华办公室里,樱花社的代表正看着手中关于姜芸即将直播的情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想搞直播教学?好极了。”他拿起电话,用日语低声吩咐道,“联系‘黑客’团队,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老鼠’。既然她想站到聚光灯下,那我们就让她……连人带针,彻底碎在舞台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阴沉的答应。
风暴,已经不仅仅是暗流涌动了。这一次,它将裹挟着雷电,直接劈向这座古老的东方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