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合作社的办公区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静默，只有服务器机柜发出的低频嗡鸣声，像是一头巨兽在黑暗中沉重的呼吸。
姜芸坐在屏幕前，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缕新生的青丝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她体内正在发生的某种逆转。她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三小时的直播教学，不仅演示了最基础的“齐针”运腕技巧，更毫无保留地讲述了针法背后的心法——“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直播的数据令人咋舌。在线观看人数突破了五百万，弹幕从最初的质疑、嘲讽，逐渐转变为惊叹、敬佩。然而，姜芸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她比谁都清楚，光有舆论的声浪挡不住真实的子弹。
“姜芸，来了！”
陈嘉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指着面前的一排监控屏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就在刚才，溯源系统的后台流量出现异常峰值。不是正常的访问，是ddos攻击，不仅如此，他们还在试图注入恶意代码，篡改区块链的哈希值。”
屏幕上，原本平稳流动的绿色数据流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红海，像是无数条毒蛇在疯狂撕咬着防御系统的堤坝。那是樱花社雇佣的黑客军团，他们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试图在苏绣最脆弱的时刻，咬断它的信誉脊梁。
“能守住吗？”姜芸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嘉豪咬着牙，额头上满是冷汗：“我们的防火墙是世界顶级的，但对方这次是有备而来，而且规模太大。技术部正在全力拦截，但如果他们攻破了数据库，哪怕只是篡改了一条记录，哪怕只是在某幅大师作旁边多加了一个‘仿造’的标签，对我们的打击都是毁灭性的。”
姜芸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她身后的那个瘦小身影。
小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虽然听不见警报声，但她能感受到周围人那种窒息般的恐慌。她不安地看着姜芸，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的畏惧。
姜芸伸出手，轻轻握住小满是冰凉的手掌，柔声道：“别怕。小满，还记得我在白天跟你说的吗？这世上的一切，只要是有逻辑的，就有纹理。丝绸有纹理，木头有纹理，这屏幕里的数据流，也有纹理。”
她拉着小满站起身，走到那块巨大的触控操作台前。
“嘉豪，把防御系统的日志模式打开，我要看‘流’。”姜芸命令道。
“流？”陈嘉豪愣了一下，但出于对姜芸绝对的信任，他立刻执行了指令。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不再是枯燥的代码行，而是一幅幅动态生成的三维拓扑图。绿色的数据流像是河流，红色的攻击包则像是浑浊的泥石流，肆无忌惮地冲击着河岸。
小满看着屏幕，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在她的世界里，声音是缺席的，但触觉和视觉被无限放大。她看到那红色的攻击流并不是杂乱无章的，它们带着一种刺手的“粗糙感”，像是一团团乱糟糟的、打了结的劣质毛线，强行要塞进精致光滑的丝绸里。
“这种感觉……”小满颤抖着手，比划了一个手势，“脏。像……烂掉的叶子。”
姜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对，就是这种感觉。小满，闭上眼，把你的手放在屏幕上。不要去想这是什么高科技，把它当成是一幅被虫蛀了的绣品。你的任务，是找到那根‘虫丝’的源头。”
小满深吸一口气，慢慢闭上了那双清澈的眼睛。她颤抖着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冰冷的大屏幕。
在那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虽然隔着玻璃和电路，但小满那经过特殊训练的、极度敏感的指尖，似乎通过画面的视觉转换，捕捉到了某种韵律。她“看”到了那团红色乱流中的节点。
“这里……”她的手指在屏幕左侧微微滑动，然后停顿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个……死结。”
技术总监在一旁惊呼：“那是注入点！他们在尝试通过sql注入绕过验证！”
“解开它。”姜芸在小满耳边低语，“就像你在处理一团纠缠不清的乱线时那样。顺着纹理，找到线头，轻轻挑出来。”
小满的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缓缓移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脸颊。屏幕上的光标随着她的指尖游动，虽然没有接触键盘，但陈嘉豪看懂了她的意图。
“拦截组！跟随小满的坐标，进行定点清洗！”陈嘉豪吼道。
随着小满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仿佛是在虚空中施展了一套精妙的“挑花针”。屏幕上那团肆虐的红色泥石流，竟然真的开始分流、瓦解。
“有效！攻击流量被分流了！”
“溯源代码正在重组！”
办公区内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姜芸却紧紧盯着小满。她发现小满的脸色在迅速变得惨白，甚至比她这个大病初愈的人还要难看。
这种“感知”极耗心神。小满是在用自己的精神力，去对抗网络上庞大的恶意洪流。
就在这时，小满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她猛地睁开眼，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大口喘着气，眼神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恐惧。
姜芸连忙扶住她：“怎么了？小满，你看到了什么？”
小满颤抖着，在空中胡乱比划着，最后她在一张纸上，用颤抖的笔触写下了两个字：
“鬼……针。”
“鬼针？”姜芸和陈嘉豪对视一眼。
姜芸的心猛地一沉。她转头看向屏幕，在小满刚才停下的位置，一行隐藏极深的恶意代码被剥离了出来。那不是普通的病毒代码，代码的注释部分，竟然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格式，嵌入了一段乱码。
姜芸拿过键盘，熟练地转换编码格式。当乱码被转译成汉字的那一刻，她的瞳孔剧烈收缩。
屏幕上显示的，竟然是一首日本俳句，而在诗句的结尾，赫然画着一个图案——那是一枚针，针尾却缠绕着如同蛇蝎般的毒藤蔓。
“这是‘蛇影针’的变体。”姜芸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风，“这不仅仅是一次网络攻击，这是在挑衅。”
“蛇影针？”陈嘉豪不解。
“一种早已失传的邪门针法。”姜芸死死盯着那个图案，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传说中，这种针法专门用来破坏丝绸的经纬，让绣品外表看着华丽，内里却早已朽烂，一旦触手便如烟雾般消散。百年前，东洋‘樱花流’窃取苏绣技艺时，曾用这种手段毁过不少中国绣庄的名声。”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樱花社背后的人，不仅仅是商人，他们手里掌握着从我们这里窃走的东西，并且……他们在试图用这种方式，在数字世界复刻当年的暴行。”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门口的技术员突然喊道：“陈总，姜总！攻击暂停了。”
屏幕上的红潮退去，恢复了平静的绿色。但紧接着，一条弹窗弹了出来，没有署名，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好身手。但这只是个开始。日内瓦见，带上你的绣谱，或者……带上你的骨灰。”
陈嘉豪狠狠地砸了一下桌子：“这群疯子！日内瓦听证会还没开，他们就已经把战火烧到这里了！”
姜芸看着那行字，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她的头发，在刚刚与小满的配合中，那种“心神交融”带来的治愈感再次浮现，又有一缕白发转为了青色。
这种变化虽然微小，却让她的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姜芸转过身，看着疲惫不堪的小满，眼中满是怜惜与骄傲，“小满，你刚才立了大功。你不仅帮我们守住了溯源系统，更让我们看清了敌人的底牌。”
她看向陈嘉豪，语气变得严肃：“嘉豪，这次攻击虽然被击退，但暴露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樱花社的技术团队里，有懂苏绣的人，而且是懂那些‘失传’糟粕的人。这说明，当年流落海外的那些古籍，他们可能已经破译了。”
陈嘉豪脸色凝重：“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在听证会上面临的风险就更大了。他们若是拿出一套比我们还‘完整’的绣谱……”
“完整不代表真实。”姜芸打断了他，“他们有‘蛇影针’，但我们有‘匠心’。”
她从怀中掏出那本民国日记，翻到其中一页。这一页之前一直被她忽略，因为上面画的不是针法图解，而是一幅看似凌乱的八卦方位图。
“今晚小满对抗攻击时，那种‘乱中取静’的感觉，让我突然想起了这一页。”姜芸指着图上的几个黑点，“以前我以为这是风水玄学，但现在看来，这是‘布阵’。真正的苏绣，单幅是画，千幅成阵。所谓的‘全球传承计划’，不仅仅是教人绣花，更是在布一个阵。”
姜芸的手指在八卦图中心轻轻一点。
“日内瓦听证会，将是我们的‘阵眼’所在。我会带着绣谱去，也会带着小满去。但我还需要一个人。”
“谁？”
“王桂香的。”姜芸吐出一个名字。
陈嘉豪大吃一惊：“那个一直在找麻烦、甚至差点害死你的王桂香？姜芸，她可是我们的敌人！而且她现在躲起来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她不是敌人，她是迷路的人。”姜芸看着窗外的夜色，目光深邃，“刚才的代码里，那种‘蛇影针’的恶意，虽然凶狠，但显得急躁。这说明对方很急，急于在听证会前置我们于死地。王桂香的儿子是‘绣痴’，虽然智力有缺陷，但他对针法的直觉不亚于小满。樱花社之前接触过王桂香，甚至可能给过她那本《化学染料速成手册》。”
姜芸转过身，眼神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我想，是时候去会会这位‘老朋友’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盟友。而且……”
她想起了白天收到的那个恐吓包裹，照片背面那行“多管闲事，祸及祖宗”的字迹。那字迹虽然狂草，但其中一笔一划的顿挫，竟然和之前王桂香模仿姜芸签名时的笔触，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不是王桂香干的。
但那个恐吓包裹，极有可能是为了激怒王桂香，或者……是王桂香身边的人在模仿这种威胁风格？
这里面，似乎还藏着一个姜芸不知道的第三股势力，或者说，一个被樱花社彻底利用的棋子。
“嘉豪，查一下王桂香最近的行踪。我怀疑，她手里也拿着一块拼图，一块关于‘蛇影针’来源的拼图。”姜芸沉声说道。
夜风呼啸，吹得窗棂啪啪作响。
姜芸转头看向屏幕上那个逐渐消失的“蛇影针”图案，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这次日内瓦之行，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分。樱花社要争的不仅仅是商标，而是要将苏绣连根拔起，换上他们的“蛇藤”。
但她不怕。
她摸了摸鬓角的青丝，感受着体内逐渐充盈的力量。只要匠心不灭，灵泉便永不干涸。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要用这一根绣针，为苏绣杀出一条血路。
“准备好车。”姜芸拿起外套，披在小满身上，“我们现在就去找王桂香。在黑客卷土重来之前，我要先把这盘棋局上的‘暗子’清干净。”
窗外，一场春雨正在酝酿，洗刷着这个城市的尘埃，却洗不净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