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苏州,雾气像是被人扯碎的棉絮,湿漉漉地贴在玻璃窗上。姜芸醒来的时候,胸口像压着一块千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肺腑间隐隐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鬓角,指尖触碰到的依旧是干枯、分叉的白发。那是灵泉枯竭的代价,也是她在老宅密室中透支生命寻找绣谱留下的印记。半个月前,她还在icu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数心跳,而今天,她必须站起来。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簇在寒风中不肯熄灭的幽火。
“芸姐,您不能去。”
房门被推开,陈嘉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粥走了进来,眉头拧成了“川”字。一向在外雷厉风行的商业精英,此刻却像个手足无措的老妈子,“医生说过,你需要静养至少三个月。合作社那边有我,还有刘婶她们顶着,这帮绣娘虽然技术一般,但应付日常订单没问题。”
姜芸没有接碗,只是撑着床沿,缓缓地站直了身体。虽然双腿还有些发软,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杆折不断的绣针。
“嘉豪,樱花社的起诉书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哪怕还有三个月开庭,舆论的风暴也不会停歇。”姜芸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静养?如果苏绣死了,我苟活这几十年又有何用?”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陈嘉豪,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而且,我找到了活下去的办法。”
陈嘉豪愣住了:“什么办法?”
姜芸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桌案上那本残破的民国日记。那是她在灵泉彻底枯竭前,从幻影中拼死抢出来的线索。日记的封皮已经发黄,内页里那行字——“灵泉非天赐,乃万众匠心所聚。匠心传承,可续命火”——像是某种古老咒语,在她脑海中回荡。
之前的姜芸,把灵泉当成一种私有的“外挂”,用它来修复绣品,提升技艺。但她错了。灵泉不是一口井,而是一条河。上游断了,是因为她截断了水流。只有将水放归大海,汇入无数人的指尖,这条河才能重新流动,她这棵枯竭的树,才能喝到水。
“带我去绣房。”姜芸说道。
……
合作社的绣房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几十名绣娘正低着头,手中的针线却迟迟落不下去。自从樱花社开始大量倾销廉价仿制品,加上商标诉讼案的负面影响,合作社的订单已经断崖式下跌。人心惶惶,每个人都担心下个月还能不能拿到工资。
“听说了吗?姜老板差点没挺过来……”
“要是这次官司打输了,咱们是不是都得失业?”
“隔壁镇好几家绣坊都关门了,要不咱们也改行去电子厂吧?”
细碎的议论声在角落里嗡嗡作响。当姜芸推门而入的时候,这些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惊恐、同情、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姜芸的苍白和那头触目惊心的白发,让这些习惯了看她意气风发的绣娘们感到心酸。
姜芸没有说话,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那是她曾经设计图纸、指导针法的地方。她轻轻抚摸着熟悉的木质案台,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把你们的绣绷都放下。”她平静地说道。
绣娘们面面相觑,犹豫着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今天不接订单,也不赶工期。”姜芸从怀里掏出那本日记,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今天,我们要上一课。”
“上课?”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都什么时候了还上课?”
姜芸仿佛没听见,她招手唤过站在角落里的小满。
小满是个聋哑姑娘,今年才十九岁,眼神清澈却带着几分怯懦。她是姜芸在“绣娘二代”计划中重点培养的苗子,因为她拥有一种近乎天赋的触觉。
“小满,过来。”姜芸温声说道。
小满有些紧张地挪步上前,手里紧紧攥着绣针。
“以前,我教你们针法,是为了做更好的商品,卖给更多的人。”姜芸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但从今天开始,我教你们的不再是‘技术’,而是‘生命’。”
她伸出自己苍白的手,握住小满的手,引导着绣针落下。
“这一针,叫‘平针’。心要静,气要沉。不是你在控制针,而是针带着你的意念走。”
姜芸一边说着,一边闭上了眼睛。
在旁人看来,这只是普通的刺绣教学。但在姜芸的感知世界里,一场惊心动魄的实验正在进行。
随着她将“平针”的心法——那种对丝线张力的极致把控,对布料纹理的完美契合——毫无保留地通过手掌传递给小满,她感觉到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那是她多年积累的经验,是她对苏绣的理解。
痛苦随之而来。像是有人在生生抽走她的经脉,姜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陈嘉豪站在门口,死死地抓着门框,看着姜芸颤抖的手,恨不得冲上去阻止。但他不敢,他看到姜芸眼中那种近乎殉道者的光芒。
就在姜芸感到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一股暖流突然从指尖反涌而来。
那是小满的感悟。
当小满真正领悟那一针的精髓时,她心中产生的喜悦、那种对技艺的敬畏,化作了一种无形的力量,顺着针尖,倒灌回了姜芸的身体。
这股力量微弱却纯净,如同久旱后的甘霖,滴落在姜芸干涸的灵识之上。
“嗡——”
姜芸仿佛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鸣响,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她猛地睁开眼,感觉胸口那团沉郁的死气散去了一些,一股暖流缓缓游走四肢百骸。
在场的绣娘们并没有看到姜芸体内能量的流转,但她们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姜芸鬓角那一缕枯死般的白发,在透过窗棂的一缕阳光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根部开始泛起了一丝淡淡的青色。虽然只是一缕,虽然还很浅淡,但那是生命的颜色!
小满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姜芸,双手比划着手语:姜姐,我觉得……丝线在唱歌。
姜芸虚弱地笑了,笑容中带着释然和狂喜。
日记说的是真的。
灵泉枯竭,是因为“独享”而断流;如今她将匠心“给予”他人,汇聚起的众人之力,反过来滋养了她的生命。
“看见了么?”姜芸环视四周,声音虽然虚弱,却比任何时候都有力量,“苏绣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它是千百年来无数绣娘心血的汇聚。只要还有人愿意拿针,只要匠心还在传递,苏绣就不会死,我也不会死。”
绣娘们呆呆地看着那一缕转青的发丝,原本灰暗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光亮。她们不懂什么高深的理论,但她们看到了奇迹,看到了那个看似要被风雪压垮的人,正从冰雪中站立起来。
“这就是‘全球苏绣传承计划’的核心。”姜芸趁热打铁,她的目光变得锐利,“从今天起,合作社不再仅仅是生产工坊,而是学堂。我要把我知道的所有核心针法,毫无保留地教给你们,教给每一个愿意学的人。”
“可是……”一位年长的绣娘担忧地问道,“姜老板,那要是被樱花社的人偷学了怎么办?”
“偷得走针法,偷不走匠心。”姜芸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们用化学染料、用机器生产,追求的是快、是利。而我们追求的是心、是魂。当千万人的指尖都凝聚起这种力量时,任何商业垄断都不过是笑话。”
姜芸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消瘦,但气场已完全不同。她不再是那个守着灵泉秘密的孤独手艺人,而是一个正在凝聚千军万马的领袖。
“嘉豪,”她转头看向门口的男人,“起草公告,启动‘全球传承计划’。不仅对内教学,对外也要开设公益课程。我要让全世界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苏绣。”
陈嘉豪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好!我这就去办。另外……”
他顿了顿,走上前压低声音,神色变得凝重:“日内瓦那边传来消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听证会时间定了,就在下个月15号。而且,樱花社那边有了新动作,他们似乎打算在听证会前,先发制人,搞垮我们的声誉。”
“怎么搞?”
“网络水军。”陈嘉豪咬牙切齿,“他们花重金雇佣了大量黑客和营销号,准备攻击我们的‘绣品溯源系统’,伪造数据,说我们的‘非遗认证’也是造假。姜芸,这次他们不只是要商标,他们是想把你的‘根’都刨了。”
姜芸闻言,眉头微皱,但眼底却没有恐惧。
溯源系统是她为了防伪建立的区块链数据库,每一幅绣品都有唯一的数字指纹。如果这个系统被攻破,甚至被篡改数据,那么苏绣的真实性将无人敢信。
“溯源系统……”姜芸喃喃自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小满身上。
小满正痴迷地抚摸着刚绣好的一小块绣布,她的手指指腹粗糙,但动作却异常温柔。
姜芸脑海中突然闪过第304章的一个细节——小满曾说过,她在触摸古绣时能“感受”到绣娘的情绪。如果是触摸代码呢?代码是有逻辑的,是有“纹理”的。
如果说网络战是看不见的战场,那么拥有“触觉刺绣”天赋的小满,或许能成为那个唯一的“破壁者”。
“嘉豪,溯源系统的服务器机房,安保权限谁能拿到?”姜芸突然问道。
陈嘉豪一愣:“你是说……?”
“准备一下,我想带小满去‘看’看。”姜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就在这时,绣房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进来的是负责后勤的刘婶,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裹,神色慌张。
“姜芸,这是刚刚快递送来的,没有寄件人,只写着‘亲启’。”
姜芸接过包裹,沉甸甸的。她拆开胶带,里面竟然是一个摔碎的旧相框,玻璃渣散落在盒子里。相框里的照片是一张黑白合影,正是那座即将拆迁的苏州老宅的门口,照片里站着几个身穿长衫的人,其中一人的脸被红色的记号笔狠狠划烂了。
而在照片背面,用毛笔写着一行狂草:
“多管闲事,祸及祖宗。”
陈嘉豪脸色大变:“这是恐吓!他们连那座老宅都盯上了?”
姜芸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被划烂的人脸,那是老宅老人的父亲,也就是清末绣庄的总管。樱花社不仅要在国际上绞杀她,甚至在国内,试图从根源上抹去苏绣的历史证据。
她的眼神沉静如水,心中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看来,他们比我想象的还要心虚。”姜芸将照片碎片随手扔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越是恐惧真相的人,手段就越卑劣。”
她转头看向窗外,雾气正在消散,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
“嘉豪,通知下去,加快教学进度。另外……”姜芸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帮我查查那个樱花社代表的底,特别是他名片上印的‘东洋丝绸复兴协会’。我想知道,这个协会的会长,是不是当年从我们苏州偷走丝绸图谱的那个人之后。”
“你想做什么?”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姜芸抚摸着鬓角那缕新生的青丝,“他们想抢走商标,想抹去历史。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作‘万家灯火,薪火相传’。”
风吹过绣房,挂在墙上的几幅半成品绣绷轻轻晃动,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切。姜芸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握住了制胜的钥匙——那就是人心,是那千千万万颗对美和技艺向往的匠心。
只不过,在通往胜利的路上,还需要更多的鲜血和汗水来铺路。她看向小满,心中涌起一丝愧疚。因为这孩子,即将被卷入一场比刺绣要凶险百倍的看不见的硝烟之中。
“小满,”姜芸轻声唤道,“今晚开始,我要教你一种新的针法。这种针法,不在绣布上绣,而是在……‘虚空’中。”
小满睁大了眼睛,虽然听不到声音,但她看到了姜芸眼中那片深邃如海的光芒。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名为信任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