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第一课(1 / 1)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地盖在苏州城上空,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潮湿气息。陈嘉豪开车来接,姜芸坚持自己走下楼。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脊背挺得笔直。

医院门口停着的不是陈嘉豪那辆黑色轿车,而是一辆合作社用来运送绣品的小货车。车身上“苏绣合作社”的字样已经有些斑驳,雨水冲刷出的痕迹像岁月的泪痕。

“轿车太显眼了,”陈嘉豪解释道,帮她拉开车门,“现在外面……情况有些复杂。”

姜芸点点头,坐进副驾驶座。车座有些硬,颠簸时能感觉到弹簧的轮廓。车窗玻璃上贴着深色的膜,从里往外看,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灰调。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时,姜芸从后视镜里看到几个人影匆匆从路边树后闪出,举起相机。闪光灯在阴天里刺眼地亮了几下,像病态的闪电。

“记者?”她问,声音平静。

“还有樱花社雇的人。”陈嘉豪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们在造势,说你病重不起,合作社群龙无首。这两天网上已经有不少传言了。”

姜芸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掌心传来那根梅花发簪的触感——她没有把它还给小满,而是带在了身上。银质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让她保持清醒。

“让他们拍吧,”她说,“三天后,他们会有新的东西可拍。”

车子穿过苏州的老城区。青石板路在车轮下发出颠簸的声响,路两侧的白墙黑瓦在阴云下显得格外肃穆。偶尔有行人路过,看见车身上的字样,会停下脚步,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关切,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审视。

姜芸看着窗外。那些她走过无数次的小巷、拱桥、临河的店铺,此刻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牵着她的手走过这些路,去拜访一位位老绣娘。那时的苏州比现在安静,绣娘们大多闭门不出,技艺传女不传男,传内不传外。

“到了。”陈嘉豪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合作社的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已经失去了光泽,门板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用硬物刮过。墙角堆着一些垃圾——不是无意丢弃的,是被人故意扔在那里的,有腐烂的菜叶,还有几张撕碎的绣品照片。

姜芸推开车门,双脚落地时,腿软了一下。她扶住车门站稳,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丝线的味道,有浆糊的微酸,还有一种更微妙的气味——很多双手常年摩挲同一块布料后,织物、皮肤和时光混合出的独特气息。这是合作社的味道,是她过去十年人生的背景气息。

她走到门前,抬手握住铜环。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守门的老张,而是小满。聋哑女孩的眼睛亮得惊人,她身后,合作社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不是所有绣娘都在。姜芸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了数:六十三人,来了四十一人。缺席的那些,大多是在合作社年头最久、手艺最好的老绣娘。

院子里很安静。雨前的风吹过晾在竹竿上的绣布,发出轻微的扑簌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姜芸身上——看着她蜡黄的脸,深陷的眼窝,还有那一头刺目的白发。

王桂香站在人群最前面。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红布。看见姜芸,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深深弯下腰。

她身后,绣娘们一个接一个地鞠躬。动作并不整齐,有人迟疑,有人匆忙,但所有人都低了头。

姜芸站在原地,接受着这些鞠躬。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风吹起她鬓角的白发,那几根新生的青丝在灰暗的天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都起来吧。”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院子的每个角落,“我不是回来接受道歉的。”

人们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姜芸走进院子,走到那棵老槐树下。这是合作社的中心,夏天时绣娘们常在这里乘凉、理线、交流针法。树下的石桌石凳被磨得光滑,桌面上有常年放置绣绷留下的浅浅压痕。

她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三天后,”她说,“就在这里,合作社将开设第一期‘苏绣传承公开课’。任何人,只要真心想学,都可以来。不收学费,不设门槛。”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倒吸冷气,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有小满站在最前面,用力点头,用手语比划:“我帮忙,我教手语班。”

“姜老板,”终于有人开口了,是合作社里绣龄第二长的李桂枝,五十六岁,擅长双面绣,“您……您是不是病糊涂了?公开课?任何人都能来?那咱们的绝活儿——”

“不是‘咱们’的绝活儿,”姜芸打断她,声音很轻,却让李桂枝的话卡在喉咙里,“是苏绣的绝活儿。是三百年前、五百年前、一千年前,无数不知名的绣娘一针一线攒下来的。”

她从怀里取出那个深蓝色布包,放在石桌上。布包摊开,露出里面的民国日记。

“这本日记的主人,在战乱年间,把绣谱真本藏起来,把副本散页交给不同的人保管。她写道:‘守艺不如传艺,藏技不如授技。’”姜芸的手指抚过日记封面,“她是对的。这三百年来,我们守得太紧,藏得太深,以至于差点把自己守成了古董,藏成了标本。”

有几位老绣娘低下头。她们的手,那些布满针茧和老茧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衣角。

“樱花社为什么敢抢‘苏绣’的商标?”姜芸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因为他们看准了我们内部分裂、技艺凋零、后继无人。他们看准了我们把老祖宗的东西当传家宝一样锁在柜子里,生怕别人偷看一眼。”

她停顿了一下,手按住石桌边缘,稳住有些发虚的身体。

“那我们就打开柜子,打开大门,让所有人都来看,来学。”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病弱躯体里迸发出的奇异力量,“我们要让全世界知道,苏绣不是博物馆里的死物,它是活的。它活在千万人的指尖,活在每一根穿针引线的动作里。商标可以抢,但活着的文化,抢不走。”

院子里更安静了。风停了,连绣布都不再扑簌作响。

王桂香走上前,将手中的木托盘放在石桌上。她掀开红布,托盘里是十几本线装册子,纸页泛黄,边缘磨损。

“这是我爹留下的,”王桂香的声音颤抖,却努力说清楚每一个字,“还有……还有我从你娘那里拿走的绣谱散页。我藏了三十年,今天,全交出来。”

她翻开最上面一本册子的第一页。纸上用毛笔绘着复杂的针法图,每一笔都极其精细,旁边有小字注解。那些字迹,姜芸认得——是她母亲的笔迹。

姜芸的手指划过那些字。墨迹已经暗淡,但笔画间的力度还在,能想象出母亲当年伏案绘图时的专注。

“还有这个。”王桂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比姜芸的那个小一些,也是深蓝色土布。她打开布包,里面不是册子,而是一沓用丝线装订的绢片。

每一片绢都薄如蝉翼,大小不过掌心。绢上用极细的丝线绣着图案——不是完整的绣样,而是针法的分解动作。一针如何起,如何落,如何转折,如何藏线。绣线是褪了色的五彩,在阴天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鲜亮。

“这是我祖母绣的,”王桂香轻声说,“她也不识字,就把针法绣在绢上,传给我娘,再传给我。一共七十二种基础针法,我……我一直没敢拿出来。”

姜芸拿起一片绢。指尖触碰到绣线时,她感到一阵微弱的电流般的震颤——不是灵泉的凉意,是另一种东西,像是许多双手的温度,透过时光传递过来。

她闭上眼睛。

在意识的深处,那片干涸的灵泉空间里,又响起一声“嘀嗒”。

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不是连续的水滴,是间隔的、试探性的坠落。每一声“嘀嗒”落下,龟裂的土地上就晕开一小片湿润的深色。

而在这片空间的边缘,在那片她从未探索过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很细,很嫩,颤巍巍的。

是一株芽。

姜芸睁开眼睛。院子里的人们还沉浸在震惊中,没人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失神。

“三天后的公开课,”她将绢片小心地放回托盘,“就从这七十二种基础针法教起。李姨,”她看向李桂枝,“您绣双面绣四十三年了,您来教‘虚实针’和‘套针’,可以吗?”

李桂枝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拒绝,想说自己老了,想说自己从没教过人。但当她看到姜芸那双深陷却清亮的眼睛,看到那一头白发,看到托盘上自己祖母可能也绣过的绢片时,那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良久,她点了点头,很轻,但很坚定。

“还有张姐,您来教‘打籽绣’。”

“刘婶,您来教‘盘金绣’。”

姜芸一个个点名,一个个分配。被点到的人,有的犹豫,有的激动,有的红了眼眶。但最终,所有人都点了头。

最后,她看向小满。

“小满,你教手语班。还要帮我做一件事。”姜芸从怀里取出那支梅花发簪,拔开簪杆,取出里面的那根针,“这根针,是我娘留下的。你手最稳,眼最尖,帮我看看,针眼里那截红线,有什么特别?”

小满接过针,凑到眼前。她的眼睛几乎贴到针眼上,看了很久,然后用手语比划:“线不是棉的,是丝的。而且……颜色不是染的,是绣上去的。”

姜芸心口一跳:“绣上去的?”

小满点头,比划得更快:“是用比头发还细的丝线,在更粗的线上绣出了红色。绣法……很特别,我看不清,但能摸出来。”

她把针递给姜芸,又指了指自己的指尖。姜芸将针眼凑近,眯起眼睛——果然,那截看似普通的红线,在放大下能看到极其细微的凹凸纹理。不是染色造成的均匀色块,是绣线本身的起伏。

“需要显微镜。”陈嘉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低声说,“我认识苏州大学纺织实验室的人,可以悄悄送去检测。”

姜芸将针小心地插回发簪,摇了摇头:“不,先不检测。”

她看向小满:“你能试着摸出是什么针法吗?”

小满迟疑了一下,然后点头。她从姜芸手中接过发簪,用指尖轻轻摩挲那截红线。她的动作很慢,很轻,闭着眼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那一点微小的触感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阴云更低了,空气中能闻到雨的味道。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大地深处的叹息。

小满突然睁开眼睛,瞳孔放大。她看向姜芸,用手语比划,动作因为激动而有些凌乱:

“是字!线里绣了字!很细很小的字……是……是‘固本培元’四个字!”

姜芸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

针眼里那截红线,绣着“固本培元”。这是日记里记载的、需要耗尽施针者生机的禁忌针法,也是她打算在合适时机传授给小满的终极技艺。

而母亲,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把它绣在一根针的针眼里,藏进一支发簪中。

为什么?

是预见到会有这一天?是知道女儿终将走上传承之路?还是……这只是母亲作为一个绣娘的本能——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姜芸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小满说出那四个字时,意识深处那株破土而出的嫩芽,颤抖了一下。

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了第二片叶子。

雨终于落下来了。

第一滴雨砸在石桌上,在灰尘中晕开一个小圆点。紧接着,雨点密集起来,敲打着槐树叶,敲打着青石板,敲打着晾晒的绣布。

绣娘们匆匆收拾东西往屋里跑。姜芸站在原地没动,任由雨水打湿她的白发,打湿她的衣衫。

小满要拉她进屋,她摇了摇头。

“让我待一会儿。”她说。

小满迟疑了一下,还是跑进屋里,很快又拿着一把油纸伞跑出来,撑在姜芸头顶。

雨越下越大。合作社的院子很快积起水洼,雨水顺着瓦檐流下,串成晶亮的水帘。远处的苏州城笼罩在雨幕中,白墙黑瓦都模糊成了水墨画里的晕染。

姜芸抬头看着伞面。油纸伞是合作社自己做的,伞面上绣着简单的缠枝莲图案,针脚细密,在雨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伸手接住从伞骨滑落的雨水。水珠在掌心聚拢,冰凉,清澈。

就像很久以前,灵泉的水。

但这一次,水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所有人都能接到的。

姜芸握紧手掌,水从指缝渗出。她转过身,看向屋里——绣娘们挤在门口和窗前,正担忧地看着她。李桂枝在擦拭那些老册子,王桂香在整理绢片,小满撑着伞,眼神坚定。

她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雨声中,姜芸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娘,我懂了。”

“这一次,我会做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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