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芸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轻盈。
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剩下的躯壳轻得能飘起来。她费力地睁开眼,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然后是消毒水特有的、略带刺激的气味钻进鼻腔。
“醒了!她醒了!”
声音很远,又很近。姜芸辨认出那是陈嘉豪的声音,但和平日里的沉稳不同,此刻那声音里压着颤抖。
她试图转动脖颈,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感到一阵虚脱。喉咙里火烧火燎,想说话,只发出气音般的嘶哑声。
“别动,你已经昏迷三天了。”一只温暖的手覆上她的额头,是陈嘉豪的手。他的指尖很凉,带着轻微的颤抖。
三天。
姜芸闭上眼睛,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老宅、密室、那本泛黄的乾隆绣谱、灵泉彻底枯竭时心脏被攥紧般的剧痛,还有……咳出的血,溅在绣谱的封面上,像绽开的梅花。
她猛地睁开眼睛,右手本能地往身侧摸索——空了。
“日记呢?”她用尽全力,终于挤出这两个字。
陈嘉豪从床头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布包。深蓝色的土布,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他将布包放在姜芸手边,没有打开:“在这儿,你一直攥着,医生费了好大劲才取下来。”
姜芸的手指触碰到布包,冰冷的指尖感受到织物下那本册子的轮廓。紧绷的神经突然松了一瞬,却又立刻绷紧——她想起昏迷前,从灵泉最后幻影中浮现的那些字。
“灵泉非天赐,乃万众匠心所聚。”
她慢慢将布包拉到胸前,用两只手护住。这个动作让她看清了自己的手——原本纤长有力的手指,此刻苍白得几乎透明,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而垂在肩头的几缕头发,是刺目的白。
“镜子。”她说。
陈嘉豪迟疑了一下:“芸姐,你现在需要休息——”
“镜子。”姜芸重复,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陈嘉豪叹了口气,从旁边的柜子上取来一面小圆镜。姜芸接过来,手指颤抖着举起。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脸色蜡黄,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最刺眼的是那一头白发——不是老年人的银白,而是一种没有光泽的枯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只有那双眼睛,虽然疲惫,深处却还燃着一点未熄的火。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久到陈嘉豪忍不住想要拿走它。
“樱花社那边……”姜芸终于放下镜子,声音平静得可怕。
“商标诉讼案已经进入国际法庭的程序,国内舆论对我们很不利。”陈嘉豪的声音低下去,“合作社的订单……几乎全停了。有几个绣工辞职了,包括那天跟着去谈判的小刘。”
姜芸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包。小刘,那个年轻绣工,她在第303章时就注意到他躲闪的眼神和模仿针法的手指。原来伏笔那么早就埋下了。
“王桂香呢?”她问。
“她在外面守着,两天两夜没合眼了。”陈嘉豪顿了顿,“她说……等你醒了,要亲口跟你道歉。”
道歉。姜芸想起火光中母亲的脸,想起这些年压在心头的恨与不解。但现在,那些激烈的情绪好像被一场大病烧尽了,只剩下疲惫的灰烬。
“让她进来吧。”姜芸说。
陈嘉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起身去开门。门外的走廊传来压抑的啜泣声,脚步声迟疑地靠近,停在门口。
王桂香站在门边,不敢进来。她瘦了很多,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那是很多年前姜芸母亲绣的,边缘已经磨损。
“芸丫头……”王桂香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靠着门框滑坐到地上,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姜芸静静地看着她。很奇怪,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质问,会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都倒出来。但此刻,她只是觉得很累,累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我娘走的那天,”姜芸开口,声音很轻,“手里也攥着一块绣帕。是你绣给她的,对吧?”
王桂香猛地抬头,眼泪汹涌而出:“是……她说喜欢我绣的牡丹,我就绣了最好的一块给她……可我后来、我后来……”
“后来你为了自己的绣庄,把我娘留下的绣谱残页卖给了东洋人。”姜芸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这个真相,是她在老宅找到绣谱时,从那位孤僻老人欲言又止的神情里猜到的。
王桂香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那本日记,”姜芸没有看她,手指摩挲着胸前的布包,“我娘留下的日记里写,她知道你要卖绣谱的事。她没有阻止你。”
王桂香愣住了。
“她写:‘桂香的手艺是好的,只是心太急。让她去吧,那些残页本就是她父亲传下的,我不过是代为保管。真正的传承不在纸上,在这里。’”姜芸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良久,王桂香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支发簪。很旧的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边缘已经磨损得圆润。
“你娘留给你的,”她将发簪放在床沿,“她说……等你能独当一面的时候,给你。我……我不配保管它。”
姜芸拿起发簪。冰凉的银质触感,梅花瓣的纹路在指尖留下细微的凹凸。她记得这支簪子,小时候见母亲戴过,总是在重要的场合。
“她走之前,”王桂香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拉着我的手说:‘告诉小芸,别恨。恨太沉,会压垮她的手。’”
姜芸握紧了发簪。尖锐的簪尾刺进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这痛让她清醒,也让她终于感受到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不是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涨上来,淹没了喉咙。
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过眼角,渗进鬓角的白发里。
“你出去吧。”她听见自己说,“我需要静一静。”
王桂香踉跄着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了房间。陈嘉豪也跟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只剩下姜芸一个人。
她慢慢打开布包,露出那本民国绣娘的日记。日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土布,和包裹它的布包是同一块料子。翻开第一页,娟秀的毛笔字映入眼帘:
“灵泉非天赐,乃万众匠心所聚。余苦守三十载,方悟此理。后世若得见此册,当知:技艺可学,匠心难传。然匠心不绝,灵泉不涸。纵一人之力衰微,若点燃百人、千人之心火,则泉涌如初,甚或更盛。”
姜芸的手指划过这些字。墨迹已经暗淡,纸页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但她能感觉到,当指尖触碰到这些字时,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不是灵泉的清凉,是另一种温度,像是……人手的温度。
她继续往下翻。日记里详细记载了那位民国绣娘如何从师父那里继承灵泉,又如何在自己技艺精进时发现灵泉在增长,而在她收徒传艺后,灵泉的增长速度更快。
“今日授徒三人,皆贫家女,手粗而心诚。教‘双面异色绣’基础针法,三人苦练至掌心血泡。夜观灵泉,竟涨三分。始信:匠心可聚,非独善其身可成。”
“战乱起,绣坊散。携残谱避走乡间,遇孤女小满,聋哑而目明。教之以手语、触绣,女虽不能言,手下生机盎然。灵泉不因乱世而枯,反因传承一线而续。”
小满。姜芸的手指停在这个名字上。三百年前,也有一个叫小满的聋哑绣娘。
这不是巧合。
她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像是一口沉寂多年的钟被敲响了。钟声低沉,却震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外寇觊觎苏绣绝技,威逼利诱。余将绣谱真本藏于老宅密室,副本散页交托可靠之人分存。真本需以‘固本培元’针法绣于特定丝帛之上,遇热方显全貌。此针法非常人所用,需耗尽施针者生机,慎之慎之!”
“余大限将至,灵泉将竭。然不悔。因已知:吾之泉枯,必有后人之泉起。匠心如星火,散则微,聚则燎原。后世弟子谨记:守艺不如传艺,藏技不如授技。一人之烛光终有尽时,万人之心火可照长夜。”
字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用丝线绣出的图案:一棵树。树根盘结,枝叶伸展,每一片叶子的针法都不同。
姜芸盯着这棵树。恍惚间,她仿佛看见那些针脚在流动,在生长。而掌心传来的暖意越来越明显,从一点扩散到整个手掌,再顺着手臂蔓延到肩膀、胸腔。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白发。
指尖触到发根时,她愣住了。
在靠近头皮的位置,在一片枯白之中,有一小撮头发——很细,很软,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
不是黑色,是青色。像春天柳树新芽的那种青,嫩生生的,脆弱又坚韧。
姜芸的手颤抖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捻起那几根青丝,拉到眼前仔细看。没错,是青色。不是错觉。
日记里说:“匠心不绝,灵泉不涸。”
日记里说:“一人之烛光终有尽时,万人之心火可照长夜。”
她忽然懂了。彻底懂了。
灵泉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天赋,也不是哪个先祖的恩赐。它是三百年来,无数绣娘的心血、汗水、智慧、执着,一代代凝聚起来的东西。它选中她,不是因为她特别,而是因为她站在了这个传承的节点上,因为她愿意接过这盏灯,并且——愿意把它传下去。
枯竭,是因为她一直把它当成自己的东西,守着,护着,生怕别人偷走一点。
而复苏的钥匙,是给予。
姜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感到肺部传来久违的舒展感。虽然身体还是虚弱,虽然白发依旧刺眼,但有什么根本的东西已经改变了。
她将日记重新包好,放在枕边。然后拿起了那支梅花发簪。
在簪头的梅花与簪杆的连接处,有一个极细微的缝隙。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姜芸用指甲抵住缝隙,轻轻一撬——
“咔”一声轻响。
簪杆是中空的。里面没有藏纸条,没有藏丝帛,只有一根针。
一根很普通的绣花针,针眼已经有些磨损,针身却依旧光亮。针尾系着一小截丝线,线的颜色很旧,是褪了色的红。
姜芸捏起这根针。针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小满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碗,热气袅袅升起。她不能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姜芸,眼神里有担忧,有询问,还有某种姜芸从未见过的坚定。
姜芸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她昏迷醒来后的第一个笑容。虽然虚弱,却真实。
“小满,”她轻声说,“过来。”
小满走进来,将碗放在床头柜上——是一碗清粥。她用手语比划:“陈先生让我送来的,要喝完。”
姜芸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去碰那碗粥。她拉过小满的手,将梅花发簪轻轻放在女孩掌心。
小满愣住了,慌忙要推辞。
“不是给你的礼物,”姜芸按住她的手,“是给你的责任。”
她看着小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教你‘固本培元’针法。不是用来疗伤,是用来传承。”
小满的瞳孔微微放大。她虽然聋哑,却能读懂唇语,也能从姜芸的神情里读懂这句话的分量。
“还有合作社里所有愿意学的绣娘,”姜芸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安静的空气里,“所有真心爱苏绣的人。我要把我会的,我娘留下的,这本日记里记载的——全都教出去。”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正好照在姜芸的脸上。她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阴影中。白发依旧刺眼,但那几根青丝在光下亮得惊人。
小满的手在颤抖。她看看发簪,又看看姜芸,突然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起身时,她的眼眶红了,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灿烂的笑容。
她用手语比划,动作很慢,很郑重:“我会学。我会好好学。然后,教给更多人。”
姜芸看着这个笑容,忽然感到胸腔里那股暖流涌了上来,涌到喉咙,涌到眼眶。她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去告诉大家,”她说,“三天后,我会回去。然后,合作社的第一期‘苏绣传承公开课’,开课。”
小满用力点头,捧着发簪,像捧着圣物一样,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了。
姜芸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掌心那根针的温度还在,日记的触感还在,小满笑容的温度还在。
她在心里默念那八个字,那八个从灵泉最后的幻影中浮现、又在日记里得到印证的八个字:
匠心即灵泉。
而就在这时,在她意识的深处,那个已经干涸龟裂的灵泉空间,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
“嘀嗒”。
像是有一滴水,从看不见的高处落下,砸在干涸的泉底。
只有一滴。
却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