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老巷子里,连风都带着湿漉漉的霉味。这几日连绵的阴雨,像是把整座城都泡进了发黄的记忆里。
姜芸站在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前,手里撑着一把断了骨的油纸伞。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这是她第三次来拜访这座被称为“沈园”的老宅,也是她离那个关于乾隆御赐绣谱的秘密最近的一次。
前两次,她连门槛都没跨过去。
第一次,看门的老仆人说老爷闭门谢客;第二次,一盆洗脚水险些泼在她身上,伴随着院里苍老却愤怒的吼声:“让那些只会做生意的铜臭味滚远点!别脏了沈家的地!”
姜芸没有走。她知道,沈家现在的当家人沈守一,虽然孤僻古怪,却是清末绣庄“云锦阁”的总管后人。当年云锦阁倒闭,沈守一的祖父拼死护下了一批老物件,躲进了这栋深宅大院,从此绝口不提往事。
如果真的有乾隆御赐绣谱,一定在沈家。
姜芸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一阵刺痛。灵泉早已枯竭,此刻的她,身体就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每动一下都在透支着仅存的寿命。她伸手理了理鬓角,指尖触碰到那几缕新生的刺目白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樱花社的起诉书已经在路上了,那是悬在合作社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抬手,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沉闷的声音在雨雾中回荡。
过了许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依然是那个老仆人,但他看着姜芸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冷漠,多了几分迟疑。
“姑娘,还是回去吧。老爷……老爷今日脾气不好。”
“我不怕他脾气不好。”姜芸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麻烦您通报一声,我就说,我带来了‘寒梅’的消息。”
老仆人愣了一下,寒梅?那是老夫人的闺名,老夫人去世二十年了,这姑娘怎么知道?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关上了门。
姜芸在雨中站了足足一刻钟。寒气顺着裤管往骨缝里钻,她的膝盖有些发僵,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那扇门。
终于,门开了。
“进来吧。”
是一个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的声音。
姜芸收起伞,跨进了沈园。
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回廊边摆着几盆枯瘦的兰草。在院子的正中央,坐着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老人。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眼神阴鸷,像一只蛰伏的老鹰,直勾勾地盯着姜芸。
这就是沈守一。
“你说你有寒梅的消息?”沈守一冷冷地开口,“若敢骗我,沈园的井正好还缺个填土的。”
“我没有寒梅的消息,但我有她的‘遗物’。”姜芸从随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残破的帕子。
那是她在一堆收购来的废料中翻出来的,当时只是觉得针法奇特,后来查阅县志,才发现这种“双面隐针”是沈家独门的绝技,而这帕子的一角,绣着一朵半开的梅花,正是沈守一亡妻的标志性落款。
沈守一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触及那块帕子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手中的核桃“咔哒”一声停住,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姜芸面前,一把抢过那块帕子。
“这……这是她的……”老人的手开始颤抖,原本凌厉的眼神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楚,“这帕子……当年随她一起下葬了!怎么会在你手里?!”
“沈老,我在古玩市场淘到的。据说当初盗墓贼流出来的。”姜芸没有撒谎,只是隐去了中间商的环节,“我知道这帕子对您意味着什么。但它被腐蚀得很厉害,梅花那一块,丝线已经脆化,再过几天,就要彻底断了。”
沈守一死死捏着帕子,像是要捏碎它,又像是要把它揉进身体里。许久,他颓然坐回太师椅上,眼眶通红:“死了……都死了。留个破帕子有什么用……”
“如果我能修好它呢?”姜芸轻声说道。
沈守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怒意:“你?一个搞商业合作社的绣娘?你知道这是什么针法吗?这是‘落梅魂’!针断意连,一旦落针,不可更改!这么多年,没人敢动它!”
“我能。”姜芸直视着老人的眼睛,目光清澈如水,“因为我和您一样,也是把命绣在针里的人。”
沈守一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我不信你。不过……”
他把帕子扔回给姜芸,指了指旁边石桌上的绣棚:“既然你来了,就别白跑。这院子里的兰草快死了,你若能绣出一盆让它们‘活’过来的兰花,我就信你有资格碰这块帕子。若不能,以后别再来烦我!”
这显然是刁难。石桌上的绣棚绷着的,是一块极难上手的冰裂绡,透光如冰,稍有不慎,针脚就会破坏整块布料。
姜芸没有多言,默默坐下。
她拿起针,手指有些冰凉。没有灵泉的滋润,她的手指不像以前那样灵活,甚至因为长时间的劳作而有些僵硬。但她闭上眼,深呼吸,调整着气息。
针尖落下。
第一针,是“散套”。丝线在冰裂绡上铺陈,像是晨雾轻轻落在草叶上。
沈守一开始时还在冷笑,但渐渐地,他的笑声没了。他看着姜芸的手。那是一双并不完美的手,指节粗大,甚至带着老茧,但那针尖走位的精准度,却让他感到心惊。
没有尺量,没有画稿,全凭心手合一。
姜芸的心里,此刻只有那兰草的形态。她在乡下见过无数这样的野兰,生于幽谷,不争不抢,却有着凌厉的风骨。她把自己的倔强,把面对樱花社时的不屈,把为了合作社奔波的疲惫,全部化作了手中的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渐渐大了,打在芭蕉叶上,啪嗒作响。
姜芸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身体越来越冷,仿佛生命力正随着每一针的抽出而流逝。那是一种可怕的空虚感,像是被人抽干了骨髓。但她不敢停,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就在她即将收针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
那是灵泉枯竭后的反噬。姜芸的手猛地一抖,针尖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在冰裂绡上划出了一道极细微的口子。
完了。
姜芸心里一凉,手中的针差点滑落。这冰裂绡娇贵异常,一旦破损,便是废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突然想到了日记里那句模糊的话——“灵泉非天赐,乃万众匠心所聚。”
既然灵泉没了,那就用匠心去补!
她没有撤针,而是顺着那个细微的划痕,立刻改用“接针”。她没有试图掩盖那个瑕疵,而是利用那个断点,巧妙地将它变成了兰叶上的一处被虫蛀的孔洞。
那一刻,原本完美的“高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霜的“真实”。
最后一针落下。
姜芸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地靠在石桌上。
沈守一缓缓站起身,走到绣棚前。他看着那幅绣品,久久不语。
那是一盆生于悬崖边的兰花,叶片边缘带着枯黄,叶上有一处虫洞,但整株兰花却在风雨中昂首怒放,姿态傲然,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绣布上挣脱出来,长在这满院的荒草之中。
“虫洞……”沈守一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抚过那处被姜芸巧妙利用的瑕疵,“她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带着病,带着痛,却还要强撑着体面。”
他猛地转头看向姜芸,眼中的敌意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你的针法,有几分云锦阁老掌门的影子。但这处‘借败为胜’的巧思,却比老掌门更狠。你是个狠人,对自己狠,对艺也狠。”
姜芸勉强撑起身体,虚弱地笑了笑:“沈老过奖了。兰花有缺,才是活物;人无完人,方能长久。”
沈守一沉默了片刻,突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里积压了几十年的郁结吐了出来。
“罢了。”沈守一转过身,朝着后堂走去,背影佝偻了许多,“把帕子拿进来吧。既然你能看懂这兰花的残缺,或许……真的能救活那朵寒梅。”
姜芸心中一喜,强忍着身体的剧痛,抓起那块残破的帕子,跟了进去。
后堂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和樟脑球混合的味道。屋里的摆设还停留在几十年前,红木家具漆色斑驳,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满了灰尘。
沈守一走到正对面的供桌前,停下脚步。他没有点灯,只是摸索着供桌上的一个紫檀木盒。
“你知道这块帕子为什么重要吗?”沈守一背对着姜芸,声音低沉。
“是因为那是沈老夫人的遗物。”姜芸轻声回答。
“那是原因之一。”沈守一转过身,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姜芸,“更重要的是,这帕子上的梅花,原本是双面的。正面是‘傲雪’,背面是‘寻春’。当年她病重时,只绣完了正面就走了。反面,是空的。这成了我心中一辈子的洞。”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紫檀木盒递给姜芸:“这盒子里,是她当年用剩下的丝线。我想让你用她的线,把背面的‘寻春’补上。你若能做到神韵合一,别说修帕子,你要什么,我都给。”
姜芸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排精致的丝线,虽然过了几十年,但色泽依然艳丽如初。那是真正的顶级丝线,现在市面上根本见不到了。
“我试试。”姜芸没有打包票。她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撑完一次高强度的修复都是问题。
沈守一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绣桌:“就在这儿弄。我看着你。”
姜芸坐定,将残帕绷上绣架。她先是用小刷子清理了帕子上的浮尘,然后仔细观察着正面的针脚。
“落梅魂”……针断意连。
她从盒子里挑出一根淡绿色的丝线,劈成四绒,穿针。
就在针尖触碰到帕子的那一瞬间,姜芸突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电流顺着手指传遍全身。
不是灵泉那种温润的暖流,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某种情绪的刺痛。
她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坐在窗前,眉头紧锁,手中的针在绢上游走,每一次穿刺都像是在倾诉着不舍和牵挂。
这是……残留在帕子上的情绪?
姜芸心中大震。她以前从未有过这种体验,即便是在灵泉最强盛的时候。难道是因为灵泉枯竭后,她的感知力发生了某种异变,变得更加敏锐,或者说,更加“通灵”?
她咬着牙,忍受着那股钻心的刺痛,开始落针。
她不仅仅是修补,更像是在与几十年前那位从未谋面的绣娘对话。
你……在找什么?姜芸在心里默念。
针尖游走,线迹在帕子的背面生长。
沈守一坐在一旁,一动不动。他看着姜芸的动作,越看越心惊。
这姑娘的针法,竟然跟亡妻有几分神似。尤其是运针的节奏,那种看似缓慢实则极快的韵律,简直如出一辙。
一个时辰过去了。
姜芸的脸色苍白如纸,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每一次刺针,都在抽取她的体力,但同时,她也能感觉到一种奇特的“回响”——那种来自丝线、来自布料、来自这位老人的期待,正在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着她不肯倒下。
“寻春……寻春……”姜芸嘴唇微动,无意识地念叨着。
在她的针下,帕子的背面,一枝嫩绿的梅枝开始显现。它不似正面的梅花那样凛冽,而是带着一丝温柔的期盼,枝头探出一个小小的花苞,正含羞待放。
这是在告诉那个人,春天虽然还没到,但希望就在枝头。
突然,姜芸的手指一颤,针尖在布料上停滞了。
她感觉到了,帕子的夹层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那是极其细微的触感,如果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但在姜芸此刻极度敏锐的触觉下,那东西就像是一根刺,扎在她的指尖。
沈守一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怎么了?”
姜芸没有说话。她放下针,小心翼翼地用镊子轻轻拨开帕子边缘的一处线脚。
“嘶——”
随着几根旧线的断裂,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从帕子的夹层里滑落下来。
沈守一瞪大了眼睛,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翻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那是……半张图纸?
姜芸捡起那张纸,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上面的内容。上面画的不是绣样,而是一张复杂的建筑结构图,以及一行娟秀的小字:
“绣谱非书,乃宅之骨。影壁之下,锁钥存焉。”
姜芸猛地抬头看向沈守一,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绣谱……不在书架上?”沈守一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一把抢过那张纸,死死地盯着那行字,眼泪夺眶而出,“原来……原来你把它藏在了那儿……”
他转过头,看向姜芸,眼神中充满了愧疚和感激。他颤抖着手,指了指院子正中央那座爬满了青苔的影壁。
“那是当年她亲手设计的影壁……她说那是镇宅的风眼……”
沈守一突然跪倒在地,对着姜芸深深磕了一个头。
“姑娘,你是沈家的恩人。不,你是苏绣的恩人。”
姜芸连忙要去扶他,却发现自己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沈守一焦急的呼喊声,还有雨声中,那座古老影壁仿佛在微微震动的声音。
影壁之下……
新的希望找到了,但那座影壁背后,究竟藏着什么?为什么图纸里说那是“宅之骨”?
更让姜芸感到不安的是,在刚才触碰那张图纸时,她除了感受到沈夫人的情绪,还隐约感觉到了一股阴冷的视线,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岁月的长河,在暗处窥视着这一切。
黑暗袭来,姜芸陷入了昏迷。
而此时的沈园外,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雨幕中。车窗降下一道缝隙,一只拿着相机的手,悄悄对准了那扇刚刚关闭的大门。
“咔嚓。”
快门声淹没在雨声里。
照片上传,附带一条简短的信息发送到了大洋彼岸:“目标已接触关键证人。进入第二阶段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