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姜芸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苦涩药香,混杂着老屋特有的霉味和雨后的潮气。
她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雕花的架子床上,床顶的帐幔是旧时的青布,洗得发白,上面补着几块极精致的补丁。即使是补丁,那针脚也是严丝合缝,透着大家族的严谨与体面。
“醒了?”
沈守一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少了之前的凌厉,多了一份苍老的疲惫。他手里端着一只黑陶药碗,热气袅袅上升。
姜芸想要坐起来,却觉得身子沉重得像灌了铅,尤其是双手,酸软得连拳头都握不紧。这是“匠心透支”的后遗症。没有灵泉的滋养,她在修复那方帕子时,几乎是用自己的精气神在填补丝线的空缺。
“沈老……”姜芸的声音沙哑,“帕子……”
“帕子我收好了。”沈守一将药碗递给她,眼神复杂,“你是个疯子。为了修那块破布,你竟然真的敢用‘燃心法’。那种自损寿元的绣法,连当年那个固执的丫头都不敢轻易用。”
姜芸接过药碗,顾不得烫,一口气喝干了。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滚入胃袋,激起一丝微弱的热意,勉强驱散了骨缝里的寒气。
“绣谱在影壁下,我不能等了。”姜芸放下碗,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慢着。”沈守一按住她的肩膀,力道意外地大,“外面下雨,地气太重。你这身子现在出去就是送命。”
姜芸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老人:“沈老,比送命更可怕的,是东西落到日本人手里。您刚才也听到了,那是‘宅之骨’。如果这宅子拆了,骨头也就断了。”
沈守一的手颤抖了一下,缓缓松开。
“三天。”他低声说道,“拆迁队的通告已经贴在巷子口了,三天后,推土机就要进来。我也是前天才知道的。”
三天。
姜芸的心沉了下去。三天时间,不仅要找到绣谱,还要赶去日内瓦,还要应对樱花社的舆论战。时间,永远是最残酷的敌人。
“带我去影壁。”姜芸挣扎着站起身,虽然摇摇欲坠,但脊背挺得笔直。
沈守一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决绝。他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油纸伞和一把铁铲:“走吧。若是挖不出来,我就死在那影壁前,看谁敢拆我的家。”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
院子里的影壁矗立在雨幕中,像一位沉默的巨人。这是一座“一字影壁”,通体由青砖砌成,顶部是精美的砖雕,刻着“五福捧寿”的图案。经过百年的风雨侵蚀,砖缝里长出了杂草,显得荒凉而萧瑟。
沈守一按照图纸的指示,走到影壁正中间偏下的位置。那里有一块砖,颜色比周围的略深,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说,这叫‘龙喉’。”沈守一摸着那块青砖,声音有些哽咽,“声音吞进去,传出来的是回响;东西藏进去,流出来的是岁月。”
他举起铁铲,刚要用力,却被姜芸拦住了。
“沈老,不能硬砸。”姜芸盯着那块砖的缝隙,凭借多年对材质的敏感,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砖的纹理是活的。如果用蛮力,可能会触动里面的机关,把里面的东西毁掉。”
沈守一愣住了:“那怎么办?”
姜芸从袖袋里摸出一根长长的绣花针。这是她随身必带的工具,针尖在雨中闪着寒光。
“既然是‘绣’出来的机关,那就得用‘绣’的方法解。”
姜芸闭上眼,将手指轻轻贴在青砖上。雨水打湿了她的手,冰冷刺骨,但她仿佛感觉到了砖石内部微弱的气流流动。
“左三寸,‘回针’;下五分,‘绕针’。”姜芸低声呢喃,手中的绣针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精准地刺入青砖那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
没有金石碰撞的刺耳声响,只有极其细微的“咔哒”一声。
沈守一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姜芸手腕轻轻一抖,针尾挑动。那块看似严丝合缝的青砖,竟然像一块积木一样,缓缓地弹了出来,露出了后面黑黝黝的空洞。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空洞里,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檀木盒子。盒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层厚厚的包浆,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沈守一的手颤抖着伸进去,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捧了出来。
“就是它……这就是当年她带进坟墓,又让我偷偷带回来的东西……”沈守一老泪纵横,“我守了一辈子,却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姜芸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目光落在盒子上。这个盒子没有锁,也没有锁孔,严丝合缝得像个整体。
“怎么打开?”沈守一急切地问道。
姜芸凑近看了看,眉头微蹙。盒子的四角各有一个极小的针孔,排列成一种奇怪的阵势。
“这是‘四象锁’。”姜芸轻声说道,“需要四根针,同时刺入四个孔,且力道、深浅必须完全一致。稍有偏差,里面的机簧就会崩碎,连同藏书一起毁掉。”
“四根针?我这就去拿!”沈守一转身要跑。
“来不及了。”姜芸摇了摇头,“看这机簧的锈蚀程度,一旦挪动位置,很可能会自动锁死。只能现在开。”
“可是只有你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姜芸深吸一口气,看着沈守一,“沈老,您还记得‘落梅魂’的心法吗?我们虽然不拿针,但我们的‘意’,就是针。”
沈守一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你是说……心神合一?”
“您按住上方两孔,我按下方两孔。我们同时运针,用意念去锁。”姜芸从头上拔下一根发簪,那是普通的木头材质,但足够坚硬,“数三声。”
“三。”
“二。”
“一!”
两根木簪,两根手指,同时刺入那四个微小的针孔。
雨声在这一刻仿佛消失了。姜芸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阻力从盒子内部传来,那不仅仅是机簧的弹力,更像是一种百年的执念,在抗拒着外人的开启。
她的手指剧痛,指甲几乎要裂开。灵泉枯竭后的虚弱感再次袭来,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开!”沈守一低吼一声,老脸涨得通红,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那两根手指上。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起,盒盖缓缓弹开。
一道幽光闪过。
盒子里静静躺着的,是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那丝帛不是普通的白绢,而是微微泛黄,上面用极其特殊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绣着图谱。
乾隆御赐绣谱。
沈守一瘫坐在泥水里,捧着那盒子嚎啕大哭。哭声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凉,那是几十年的压抑、悔恨和思念在这一刻的决堤。
姜芸没有哭。她看着那卷丝帛,心中涌起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敬畏。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丝帛的瞬间,一股奇异的电流再次袭来。
这一次,不再是刺痛,而是一股温热的洪流。
“嗡——”
姜芸的脑海中,仿佛听到了万马奔腾的声音。她看到了江南的桑田,看到了织布机的轰鸣,看到了无数绣娘在灯下飞针走线。那是千年的苏绣历史,在这一刻向她敞开了大门。
然而,就在她准备展开丝帛细看时,胸口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咳!”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直接洒在了那卷绣谱的首页上。
“姜芸!”沈守一惊恐地大叫。
姜芸捂着胸口,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那是她与“灵泉”之间最后的联系。一直以来,她以为灵泉是天赐的宝物,是她的依靠。但此刻,在这真正的非遗传承面前,那虚妄的灵泉就像是泡沫一样破碎了。
灵泉彻底枯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更质朴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
那口鲜血染红了绣谱的一角,诡异的是,那血迹并没有晕开,而是迅速渗入了丝帛之中,像是有生命一般游走。
紧接着,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绣谱首页上只有乾隆的印章和一段序言,但在血迹渗入的地方,渐渐浮现出了几行暗红色的字迹。那不是原本的绣文,而是一行行娟秀的小楷,透着一股民国时期的哀婉。
“灵泉非天赐,乃万众匠心所聚。匠心传承,可续命火。后世得此谱者,当知:物有尽,而意无穷。若以命护技,技必以命报之。”
姜芸死死盯着这几行字。
这是……日记?
这卷乾隆绣谱里,竟然藏着前辈绣娘的日记!而且,日记里竟然提到了“灵泉”和“续命”!
难道之前那个神秘的灵泉空间,并不是偶然得之,而是历代绣娘匠心凝聚的产物?
“姜芸!你怎么样?别吓我!”沈守一扶住摇摇欲坠的姜芸,声音里满是惊慌。
姜芸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但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她一把抓住沈守一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沈老……快……把它收好……”姜芸的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我找到……找到反证了……不只是绣谱……还有真相……”
就在这时,巷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轰鸣声。
那是重型机械特有的咆哮声。
沈守一脸色一变,猛地回头:“不可能!还有三天才是拆迁期限!”
他挣扎着站起来,看向门外。只见两束刺眼的车灯光芒穿透雨幕,直直地照在沈园的大门上。
紧接着,大门被重重地撞开。
几个穿着雨衣、手持铁棍的人闯了进来,领头的一个大胡子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湿漉漉的文件,大声吼道:“通知改了!立刻拆迁!这房子是危房,随时可能塌,上面命令马上推平!”
在他们身后,一台巨大的推土机像一头钢铁巨兽,轰隆隆地开进了巷子,履带碾碎了青石板,溅起泥浆。
“你们敢!”沈守一怒吼一声,冲上前去,像一只护崽的老兽,“这有省里的批文!还没到期!谁给你们的胆子!”
大胡子男人冷笑一声,一把推开瘦弱的沈守一:“批文?刚才在路上就作废了。老东西,别挡道,不然连你一起埋了!”
姜芸靠在影壁边,看着这一幕。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冷到了极点,但她的手,依然死死地护着怀里的那卷绣谱。
她看到了大胡子男人雨衣下露出的一角——那是一块精致的腕表,而在那腕表的表盘背面,闪过一道熟悉的樱花标志。
这不是普通的拆迁。
这是樱花社的手笔。他们察觉到了什么。
“沈老……”姜芸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沈守一被人推搡倒地,看着那些人拿着大锤走向影壁。
不行……不能让影壁倒下……不能让绣谱被发现……
姜芸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绣谱塞进了影壁刚才打开的那个空洞里,然后转身,用自己瘦弱的后背,死死地挡住了那个洞口。
“别过来……”她在心里默念。
大胡子男人注意到了姜芸,眼神一冷:“这里还有人?把这疯婆子拉开!”
两个壮汉走了过来,伸出手去抓姜芸的肩膀。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姜芸的脑海中,那行血色的日记再次闪过:
“若以命护技,技必以命报之。”
她感觉不到痛了。她只觉得一股奇异的热流从丹田升起,那是她透支生命换来的、最后一次“匠心”的爆发。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疲惫的眼睛,此刻竟亮如寒星,让那两个壮汉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谁敢。”
两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
雨,突然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
是姜芸周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气场,连雨水都落不下来。
那两个壮汉对视一眼,竟然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恐惧。
而远处的角落里,那个一直监视着这里的相机,正疯狂地闪烁着快门。
镜头里,姜芸满头白发在风中飞舞,她身后的影壁宛如龙脊,她整个人就像是从古老传说中走出的守护神。
这一幕,被定格。
而在大洋彼岸的某个会议室里,一张照片被打印出来,放在了一个黑袍老人的面前。
“这就是那个‘变量’?”老人苍老的声音问道。
“是的。”旁边的人恭敬地回答,“她似乎觉醒了某种力量,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姜芸的眼睛。
“有意思。”老人低声笑道,“那就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看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我们的推土机硬。”
沈园的院子里,对峙还在继续。
姜芸背靠着影壁,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是她身为苏绣传承人,最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