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雨势并未减弱,反而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变得更加狂暴。
那是老宅厚重的大门被暴力撞开的声音。夹杂着泥腥味的湿风瞬间灌入柴房,吹得桌上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沈之远的脸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姜姑娘,快走!从后院的枯井走!”沈之远压低声音,急切地推了姜芸一把,“那条暗道通着外面的运河,当年……当年就是为了防备宫里来抄家的人。”
姜芸没有动。她依旧坐在那把红木椅上,手中的针停在那块染血的素布上。那殷红的血珠已经在白布上晕染开来,形成一个诡异的、类似瞳孔的图案。
“来不及了。”姜芸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她甚至没有回头,“沈老,这暗道恐怕已经不安全了。”
话音未落,杂乱的脚步声已踩碎了门外的雨声,逼近回廊。
为首的是一名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正是樱花社在这次争夺战中的首席法律顾问,山本。他身后跟着四名身材魁梧的保镖,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黑色的器械箱,眼神冰冷如蛇。
“姜小姐,好久不见。”山本站在柴房门口,微微欠身,礼数周全,但语气中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根据国际法庭的临时禁令,这所宅邸内的所有文物资产已被冻结。我们怀疑您涉嫌非法侵占商业机密,请您配合调查。”
“非法侵占?”沈之远气得浑身发抖,挥舞着扫帚冲上去,“这是我沈家的祖宅!这书是我爷爷拿命护下来的!你们这群强盗!”
两名保镖轻易地架住了沈之远,像拎小鸡一样将他甩到一旁。老人踉跄着撞在墙角,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沈老!”小张惊呼一声,想要上前,却被另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逼退了回来。
山本没有理会沈之远,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死死锁定了姜芸手中的蓝布包。
“姜小姐,把《御绣谱残卷》交出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似乎不适合进行任何剧烈的对抗。”山本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底的贪婪,“我们查过您的医疗记录,灵泉枯竭症,一种很罕见的……绝症。”
姜芸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嘲弄的笑意。
“山本先生,你们的消息倒是灵通。既然知道那是绝症,就该明白,一个快死的人,是最不在乎威胁的。”
她将蓝布包放在桌面上,一只手按在上面,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身旁那块染血的素布。
“你们想要这本书?”姜芸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回响,“苏绣讲究‘心意相通’。这本书里记载的不是普通的针法,而是‘龙鳞针’。相传,如果没有正主的血气加持,强行翻阅,会被书中的‘针煞’所伤。”
山本眉头微皱,显然对这种带有东方迷信色彩的说辞不屑一顾,但他生性多疑,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姜小姐,我们要的是科学依据,不是鬼故事。”
“是不是鬼故事,您可以试试。”姜芸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她猛地抬起手,一针刺破指尖,鲜血再次滴落,正好落在那块素布的“瞳孔”中心。
刹那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块素布在接触到血液的瞬间,竟然因为某种特殊的折叠结构,迅速变色、变形。姜芸利用了物理学中最简单的“层析扩散”原理,加上她预先用植物染料处理过的丝线,让那块白布在几秒钟内,变成了一幅鲜红欲滴的图腾——那是一只被利箭贯穿心脏的“血鸦”。
而在苏绣的古老隐喻中,“鸦”与“枯”同音,正对应着姜芸此刻的枯竭之症,也暗示着谁敢染指,谁就会走向灭亡。
“这是……”山本瞳孔骤缩,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在这个阴森的老宅里,那块突然变红的布匹确实给人一种极大的心理压迫感。
就在这一瞬的惊愕中,姜芸动了。
她没有拿走蓝布包,而是猛地一脚踢翻了桌子上的煤油灯。灯油四溅,火焰瞬间腾起,虽然不大,但在满是陈旧灰尘的柴房里,浓烟瞬间弥漫。
“快走!”沈之远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不知触动了何处机关,只听“轰隆”一声,柴房顶部落下几根巨大的横梁,正好挡住了山本等人的视线。
姜芸此时已顾不得其他,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蓝布包,那是真正的绣谱,而刚才放在桌面上用来吸引注意力的,其实只是一摞旧的账本。
“姜总,这边!”小张在浓烟中拉住姜芸,按照沈之远之前的指示,往后院冲去。
雨,下得更大了。
后院的那口枯井孤零零地立在雨幕中,井口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像一只张着大嘴的怪兽。
“跳下去!”姜芸喊道,声音嘶哑。
“这……这有多深啊?”小张看着黑漆漆的井口,腿肚子直转筋。
“不想死就跳!下面是水路!”姜芸没有犹豫,她抱着绣谱,率先翻身跃入井中。
小张一咬牙,闭着眼也跳了下去。
身后,柴房的火光在雨夜中忽明忽暗,山田带着人冲破废墟,却只看到了那个空荡荡的井口。
“他们跑了!搜!”山本气急败坏的声音被雨声吞没。
井下的世界比想象中宽阔。这是一条废弃的地下暗河,也是苏州古老水系的一部分。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姜芸的感官,灵泉枯竭后的身体本就虚弱,这一激,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姜芸感觉怀里的蓝布包变得滚烫。
恍惚中,她仿佛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那是民国时期的嗓音,带着哭腔却又无比坚定。
“……灵泉非天赐,乃万众匠心所聚。若遇绝境,当以心血为引,重开天地……”
姜芸猛地呛了一口水,清醒过来。她拼命划水,抓住了小张扔过来的浮木。两人顺流而下,在这条黑暗的地下河道中漂流了不知多久,终于看到了前方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当两人从河埠头爬上岸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这里是苏州城郊的一处偏僻芦苇荡,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
姜芸瘫坐在泥地上,大口喘息着。她打开怀里的蓝布包,检查那本珍贵的绣谱。万幸,经过油纸的层层包裹,书页并未受潮。
然而,当她翻开绣谱的扉页时,一张薄如蝉翼的夹页从封底的夹层中滑落了出来。
姜芸捡起那张夹叶,借着晨光,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这不是乾隆年间的字体,而是民国时期的钢笔字!
“这……这竟然是日记的残页!”姜芸心中一震。
她迅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瞳孔越缩越紧。
“……民国十五年,秋。东洋人田中再次上门,这次他带来了一个名为‘化学提取’的配方,声称能通过丝绸提炼出一种名为‘千丝引’的毒素,可以控制人的心智。我当时并未在意,直到发现师傅绣完《百鸟朝凤》后自尽……那针法中,竟然真的藏毒!这不仅是技艺的传承,更是一场跨越百年的阴谋!”
姜芸的手指颤抖着。
原来,所谓的“樱花株式会社”觊觎苏绣,不仅仅是为了商标和文化话语权,更可怕的是,他们试图从苏绣的古老针法中,找到一种控制人心的手段!那本《御绣谱》,在乾隆年间或许只是纯粹的技艺总结,但在民国时期,可能被那个时代的某位大师——或许正是日记的主人——发现了其中的“双面性”。技艺可以救人,亦可以杀人。
“姜总,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小张拧干衣服上的水,担忧地问道。
姜芸合上日记残页,深吸一口气,将这份惊天的秘密压在心底。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小张,联系陈嘉豪,告诉他,我们必须立刻转移。还有……”姜芸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那上面还残留着针刺的痕迹,“查一下‘千丝引’这个化学名词。”
就在这时,远处的公路上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姜芸警觉地站起身,将绣谱和残页贴身藏好。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在芦苇荡边停下,车门打开,陈嘉豪撑着伞冲了下来。看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姜芸,这个一向沉稳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姜芸!”
姜芸看着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猛地感到胸腔内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噗——”
一口鲜血喷溅在湿漉漉的泥地上,黑红得刺眼。
灵泉,彻底枯竭了。
姜芸的视线迅速模糊,在倒下去的一刻,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尽的深渊。那里没有水,只有一棵枯死的树,而在树的顶端,似乎悬挂着一枚巨大的、闪烁着诡异红光的……绣花针。
那是梦境?还是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