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雨,下得总是有些缠绵,像极了这城中怎么也扯不断的丝线。
灰蒙蒙的天幕压得很低,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着幽冷的光。姜芸站在巷口,撑着一把油纸伞,目光穿过层层雨帘,落在巷子尽头那座斑驳的老宅上。
那里就是陈嘉豪查到的地方——曾经的“顾氏绣庄”旧址,一座即将在两周后推土机进驻便化为尘土的清末老宅。
姜芸收了伞,雨水顺着伞骨滴落,打湿了她的鞋尖。她裹紧了身上的风衣,却依然挡不住一股透骨的寒意。这寒意并非全来自天气,更多的是源自她身体内部的空虚。
自从灵泉枯竭,姜芸觉得自己像是一棵被抽去了汁液的古树。每走一步,膝盖都隐隐作痛,肺腑间更是时刻萦绕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她抬手触了触鬓角,那里生出的几缕白发,在这个阴雨天里显得格外刺眼。
“顾老先生,我是姜芸。”
她抬起手,指节扣在厚重的黑漆木门上。
“咚、咚、咚。”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久远的时光里。
门内没有回应。只有雨打芭蕉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拆迁办测量人员的喧哗。那种即将被时代巨轮碾压的紧迫感,让这座死寂的老宅透出一股悲凉的倔强。
姜芸没有放弃。她知道,这本乾隆御赐绣谱,是目前反击樱花株式会社唯一的希望。对方伪造了百年前的商标注册证据,如果在半个月内拿不出更有力的历史实证,属于中国的“苏绣”二字,恐将沦为东洋财团的囊中之物。
“咚、咚。”
她再次叩门。这一次,力道加重了几分,却也牵动了她体内虚弱的气血。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姜芸扶着门框,微微喘息,眉头紧紧蹙起。
就在她准备第三次叩门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股霉湿混合着陈旧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门后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老人的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像两颗干瘪的玻璃珠,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长衫,手里攥着一把蒲扇,尽管这天气根本用不上扇子。
“我说过,不走正道的生意人,别来烦我。”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顾家的门,不迎买客。”
“顾老,我不是来买东西的。”姜芸强忍着胸腔里的翻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我是来求证的。樱花株式会社正在国际上抢注苏绣商标,他们说那本是他们的东西。我想请顾老出山,或者……借阅当年的《百工谱》残卷,助我们一臂之力。”
“樱花社?”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化为更深的厌恶,“东洋人?哼,一群还没学会走路就想跑的强盗。”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刮过姜芸的脸:“可你们又好到哪里去?现在的绣娘,手里拿的是针,脑子里算的是钱。苏绣落到你们手里,早就魂都没了。我不帮。”
“门缝就要关上了。”
姜芸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却被沉重的木门夹住了手指。一阵钻心的剧痛,但她没有缩手,反而顺势用力,卡住了门缝。
“顾老!”她喊道,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苏绣是中国的根,这根不能断在我们手里!若是输了这场官司,以后世人都以为苏绣源自东洋,您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滚!”
老人猛地用力推门,似乎要将这不速之客的手指碾碎。
姜芸疼得脸色煞白,冷汗瞬间从额头渗出。在那一瞬间,她甚至听到了指骨发出的“咯吱”声。但她依然死死地撑着,眼神倔强地盯着老人,像极了一枚不肯屈服的绣针。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院内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
老人的动作猛地一滞,脸上的表情从凶狠瞬间变成了惊惶。他不再管姜芸,慌忙松开手,转身跌跌撞撞地往院子里跑去:“桂儿!桂儿你怎么了?!”
姜芸捂着红肿变形的手指,踉跄着挤进了半掩的大门。
院子里的景象比外面更加萧瑟。荒草没膝,一口枯井上爬满了枯藤。而在回廊下,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瘫坐在轮椅上,脚边是一地碎裂的青花瓷片。她神情呆滞,嘴角挂着涎水,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着,仿佛在寻找什么丢失的东西。
“没事吧?有没有伤着?”老人顾不上那地上的碎片,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擦老妇人的嘴角,语气瞬间变得温柔无比,与方才的凶厉判若两人。
老妇人没有回应,只是盯着那堆碎片,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针……针……掉了……”
姜芸站在回廊下,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疼痛盖过了手指的剧痛。
那是顾老的妻子吧?或者说,是他心中唯一的软肋。
她注意到,老妇人抓挠的手指虽然僵硬,但动作却有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起手,落指,挑,捻。那不是疯癫的乱舞,那是……刺绣的手势!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姜芸的脑海。
她顾不得礼数,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捡起一块青花瓷的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掌心,渗出一丝鲜血。
“顾老,”姜芸盯着老妇人的手,轻声说道,“她在找针,是因为她在绣花,对吗?”
老人的背影僵了一下,缓缓转过身,眼中的警惕并未消散,却多了一丝复杂:“你懂什么?她只是疯了,病了三十年了。”
“三十年……”姜芸喃喃自语,目光落在老妇人那双枯瘦如柴却依旧修长的手上。那双手的指尖,有着长期捏针留下的特有的凹陷和茧子。
“如果我没看错,阿婆刚才的手势,起手是‘平针’,落指是‘施针’。她在找一根并不存在的针,是因为她脑海里有一幅还没绣完的画。”姜芸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老人,“这幅画,是不是和那本《百工谱》有关?”
老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死死盯着姜芸,像是要把她看穿。
“你……看出来了?”老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现在的年轻人,连这两种针法都分不清了。”
“我是苏绣传人,针法就是我的命。”姜芸忍着身体的剧痛,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卷随身携带的丝线和一枚绣针。
这是她即使灵泉枯竭,也从不离身的东西。
“阿婆想绣,我帮她。”
姜芸没有再征求老人的同意,而是直接在老妇人面前的空中虚划了几下,然后轻轻将针线放在她手中。
老妇人接触到针的瞬间,原本呆滞的眼神竟微微聚焦了一下。她颤巍巍地捏住针,并没有看向姜芸,而是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然后,她动了。
不是在布上,而是在空气中。
那是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极其精准的动作。老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却又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般动弹不得。
“这是……”姜芸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老妇人的针法,杂乱中透着一种诡异的秩序。那是“乱针绣”,但又不同于市面上的任何一种。每一针下去,仿佛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针尖划破空气,竟然带起了细微的风声。
姜芸看懂了。
这不仅是绣法,这是一种“密码”。
老妇人是在用针法,一遍又一遍地书写着什么。那不是具体的图案,而是一段口诀,一段被锁在疯癫意识里的秘密。
“灵泉非天赐,乃万众匠心所聚……”
姜芸脑海中轰然一响。这句话,与她在灵泉枯竭前看到的民国日记残片上的文字,竟然只字不差!
就在这时,老妇人的手突然停住,针尖直指姜芸的眉心,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清明,厉声喝道:“心不正,针必斜!你也配绣?!”
一口鲜血从老妇人口中喷出,溅洒在姜芸的白风衣上,宛如一朵盛开的红梅。
紧接着,老妇人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昏厥在轮椅里。
“桂儿!桂儿!”老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一把抱住老妇人,同时猛地转头看向姜芸,眼中满是怨毒,“都怪你!都怪你多事!滚!给我滚出去!”
他随手抓起脚边的一块碎瓷片,狠狠地向姜芸砸来。
姜芸没有躲闪。瓷片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她站在原地,看着怀里昏迷的老妇人,心中却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与明悟。
老妇人刚才那最后一针,指的不是她,而是那个曾经背叛了匠心的人。或者是……她自己记忆中的某个影子?
“顾老,”姜芸擦去脸颊上的血迹,声音轻得像雨丝,“阿婆刚才用的针法,是‘锁心针’。这种针法在古籍中记载早已失传,只有当年皇室绣坊的核心嫡系才会。这本该是锦上添花的技法,却被用来……封存记忆。”
老人抱着妻子的手剧烈颤抖着,脸色苍白如纸。他死死地咬着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既然懂‘锁心针’,就该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救不了她,也救不了苏绣。”
“或许救不了人,”姜芸深深看了一眼这栋摇摇欲坠的老宅,目光落在大厅正上方挂着的一块积满灰尘的匾额上。虽然字迹模糊,但她依稀能辨认出那四个字的笔触——那是乾隆的御笔,却被人用利器划去了下半部分。
“但我能让这段记忆,不被盗走。”
姜芸转过身,向大门走去。每走一步,脚下的青苔都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顾老,我知道您恨我们这些‘生意人’。但请您记住,东洋人要的不是技艺,是话语权。他们想以后让全世界知道,苏绣的祖宗是他们。阿婆刚才绣的口诀,我已经记下了。但我只有口诀,没有实物,依然赢不了官司。”
走到门口时,姜芸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三天。三天后,推土机就会进来。那块被划去的匾额下面,藏着您顾家几代人的尊严,也是中国苏绣最后的脊梁。您是想让它烂在泥里,还是想让它……重见天日?”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姜芸走出了老宅,站在雨中。她浑身湿透,手指红肿,脸颊带血,狼狈不堪。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亮。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被瓷片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而血迹中,似乎隐约映照出老妇人刚才那一针的轨迹。
“锁心针……封存记忆……”
姜芸喃喃自语。
突然,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掌心的血液,在接触到雨水后,竟然呈现出一丝淡淡的暗紫色。那不是正常血液的颜色。
那是……
她想起之前在修复古绣时,灵泉枯竭后的副作用。难道说,老妇人用的“锁心针”,不仅锁住了记忆,还带有某种毒性?或者说,所谓的“固本培元”,本身就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而她刚才记下口诀的瞬间,是否也已经被这种“代价”缠上了?
雨幕中,身后的老宅大门紧紧关闭着,像是一张沉默的嘴,守口如瓶。
但在那扇门的门缝里,姜芸分明感觉到,有一道浑浊而复杂的目光,正透过黑暗,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离去。
那是顾老。
或许,这座老宅里藏着的秘密,比乾隆绣谱本身,更加令人心惊。
姜芸握紧了拳头,掌心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这一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