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苏州,空气里总带着一股霉烂的味道,像是那些沉入河底几百年的旧木头被翻了出来。
姜芸回到合作社时,天色已近黄昏。陈嘉豪正在院子里焦躁地踱步,脚下的石板被他磨得锃亮。看到姜芸推门进来,满身泥点,脸色惨白如纸,陈嘉豪几步冲上前,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她。
“姜芸!你怎么样?手怎么肿成这样?”陈嘉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落在她脸颊那道细长的血痕上,眉头狠狠地拧紧,“那个姓顾的老头动手了?我这就叫人——”
“别。”姜芸推开他的手,声音虚弱却坚定,“是我自己不小心。别轻举妄动,他性子烈,逼急了会毁了东西。”
她借口回房换衣服,逃也似地钻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的那一瞬,她背靠着门板,身体顺着冰冷的木纹滑落,瘫坐在地上。
她颤抖着举起右手,借着昏黄的灯光查看指尖。那几根被门夹过的手指已经发紫肿胀,而在指缝的裂口处,渗出的血珠并非鲜红,而是透着一股诡异的暗沉,像是凝固已久的陈血。
“锁心针……”
姜芸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疯癫老妇人——顾老的妻子,在空中划出的诡异轨迹。那不仅仅是一种针法,更像是一种以命换命的禁术。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她明显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或者说生命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吸了一口。
这种恐惧比面对樱花社的律师函还要寒冷。
她打开抽屉,翻出纱布和碘伏,一层层地包裹伤口。必须快,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距离推土机进场只有两天,距离国际法庭的二次开庭也只有一周。如果拿不到绣谱,所有的挣扎都将是徒劳。
第二天清晨,姜芸再次来到了那条幽深的巷弄。
推土机的轰鸣声已经隐约可闻,像是巨兽在城门口的喘息。老宅的大门紧闭,门缝里塞着几张催迁的通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姜芸没有敲门。她知道,顾老现在不会见她,或者说,不敢见她。
她绕到老宅的侧墙,那里有一段塌了一半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枯败的海棠。姜芸咬着牙,忍受着浑身的酸痛,踩着堆在墙角的杂物,艰难地翻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荒草比昨天更高了。
就在回廊下,顾老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正在细细擦拭一把生锈的剪刀。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在他脚边,放着一盆还没倒掉的脏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烂菜叶。
而在他身前的屋檐下,晾晒着一堆乱糟糟的丝线团。那是姜芸昨天没注意到的——那是一堆被剪碎的绣品,残破不堪,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谁?!”
听到墙头瓦片落地的碎裂声,顾老猛地回头,手中的剪刀寒光一闪。
看到是姜芸,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随即变成了冷漠。他站起身,端起脚边的那盆脏水,毫不犹豫地朝着姜芸泼了过去。
“不知羞耻的东西,滚出去!”
冰冷刺骨的脏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混合着腐烂的落叶气息,瞬间浸透了姜芸的衣衫。
姜芸没有躲。她站在原地,任由脏水顺着发梢滴落,流进脖子里,冷得她浑身战栗。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堆碎布中的一角。
那里有一块巴掌大小的残片,虽然被泥土污染,虽然针脚凌乱,但姜芸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双面异色绣”的底料。更关键的是,那上面的图案残部,隐约是一只凤凰的眼睛。
那只眼睛,是用极其罕见的“盘金绣”手法绣成的,金线却呈现出一种暗哑的灰败色,像是死去多日的鸟羽。
“这是……阿婆年轻时绣的?”姜芸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轻声问道。
顾老的手猛地一抖,剪刀差点掉在地上。他几步冲过来,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那堆碎布前,恶狠狠地盯着姜芸:“你看什么?这也是你能看的?这是垃圾!是破烂!就像现在的苏绣一样,都是垃圾!”
“不是垃圾。”
姜芸摇了摇头,她没有理会顾老的敌意,而是慢慢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捡起那块残破的凤凰眼。
“这只眼睛是活的。”姜芸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顾老的耳膜,“它里面有情绪。愤怒,不甘,还有……爱。当年绣它的人,是想把这只眼睛绣给谁看的?”
顾老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他死死盯着姜芸手中的残片,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这双面绣的针法,起针在左,落针在右,是为了掩饰针脚的走向。阿婆是想通过这只眼睛,传递什么信息出去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把钥匙?”
姜芸抬起头,目光直视顾老,“您说现在的绣娘都是生意人,只认钱。但在我眼里,这只眼睛比黄金贵重。您剪碎了它,是想毁了它,还是想帮它解脱?”
“住口!你懂什么!”顾老突然咆哮起来,他猛地弯腰,抓起那堆碎布就要往屋里搬。
“但我能修。”
姜芸的一句话,让顾老的动作僵住了。
风穿过回廊,吹动两人湿漉漉的衣摆。
“这副绣品,虽然被剪碎了,但线还在,骨还在。只要心还在,我就能把它拼回来。”姜芸站起身,因为虚弱,她的身形有些摇晃,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顾老,给我三天。不,一天。如果今晚我能让这只凤凰睁眼,您就把那本绣谱给我。如果我不能,我从此不再踏入苏州半步,任由樱花社他们胡作非为。”
顾老缓缓转过身,那双干枯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审视,或者说,是一种绝望中的希冀。
“你……真的能?”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这锦上的‘锁心煞’,连当年的御用绣师都解不开。你也不过是学了几年皮毛的黄毛丫头。”
“是不是皮毛,试试便知。”
姜芸没有多解释,她径直走向屋檐下那张积满灰尘的绣架。
顾老没有拦她,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生锈的剪刀,像是攥着自己的命。
姜芸坐定,深吸一口气,平复着体内翻涌的气血。她将那块残片铺在绣绷上,然后从包里取出自己的针线。
没有灵泉的滋润,她的手指僵硬得像枯枝。每穿一次针,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第一针落下。
姜芸的手腕微微一抖,指尖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是“锁心煞”的反噬。这块残片上的怨气太重,那是几十年前的恨意和绝望,被封印在丝线里,时刻准备着攻击每一个靠近的人。
汗水瞬间从姜芸的额头滚落。
顾老冷眼看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疼吗?这就对了。不疼,哪叫绣花?现在的绣娘,坐久了嫌腰疼,看久了嫌眼疼,哪知道什么叫锥心之痛?”
姜芸没有回答。她咬着牙,强行压下那股逆流的气血。
她在脑海中飞速回放着昨天老妇人的动作。不是在绣布上,而是在空气中。
“锁心非锁物,乃锁心。”
姜芸突然明白了。她不能用常规的绣法去修补这块残片,她必须将自己的情绪,注入到针线之中。
她闭上眼,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绣针时的喜悦,回想起母亲去世时手中的那根断针,回想起灵泉枯竭时的绝望,以及此刻,面对强敌环伺时的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所有的情绪,化作指尖的力量。
针,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机械的穿刺,而是一种抚摸,一种对话。
银针在丝线间穿梭,如同游鱼入水。姜芸的动作越来越快,残破的锦缎上,原本死气沉沉的凤凰眼,竟然开始一点点发生变化。
暗哑的金线被重新挑亮,凌乱的丝线被理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顾老没有点灯。他就站在黑暗中,死死盯着绣架,呼吸声越来越重。
不知过了多久,姜芸的手猛地一收。
“完成了。”
她声音虚弱,仿佛大病初愈。
顾老猛地凑近,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绣架。
那一刻,他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只见那只原本暗淡无光的凤凰眼,此刻竟然流光溢彩,瞳孔深处仿佛映着一汪深潭。更神奇的是,这只眼睛不再是呆板的平面,随着光线的变化,它竟然真的在“转动”,流露出一种悲悯而哀伤的神色。
那是顾老妻子年轻时的眼神。
“桂儿……”顾老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只眼睛,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碰碎了它。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庞滑落。
“你……你把它救活了……”老人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恨,“当年我为了保护那本绣谱,逼她绣下这只眼睛作为封印,从此封了她的心窍,让她疯魔了三十年……我是个罪人啊!”
姜芸瘫坐在绣架前,大口喘息着。她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染红了绣绷的一角。
她不仅耗尽了体力,更是透支了魂魄去填补那个情感的空洞。
“顾老,”姜芸抬起头,看着痛哭的老人,轻声说道,“锁心针能封住记忆,却封不住爱。阿婆的魂魄,其实一直都在这只眼睛里等着您。她没有怪您。”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现在,该轮到我们为中国苏绣,解封了。”
顾老缓缓直起身子,用袖子擦干了眼泪。他深深地看了姜芸一眼,那眼神中不再有敌意,而是一种看到了同类的惺惺相惜。
“跟我来。”
老人转身,走向大厅深处那块被划花的匾额。
他没有搬梯子,而是伸出枯瘦的手掌,按住了匾额正中央那个歪歪扭扭的“皇”字。
“这世道,人都想着怎么往上爬,只有把名字踩在泥里,才能真正保住它。”顾老低声说着,手腕猛地一转。
“咔哒。”
一声机括弹响,匾额后的墙壁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一股陈旧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
顾老从墙洞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包裹。他的手很稳,但在递给姜芸的那一刻,又有些迟疑。
“丫头,”老人的声音低沉,“这书里记的,不只是针法。还有顾家几代人守住的秘密——灵泉的源头。”
姜芸的心猛地一跳。灵泉的源头?
“什么意思?”
顾老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真以为那灵泉是天赐的神迹?书中记载,灵泉乃‘地脉之血’。它能赋予绣品灵性,但代价是绣娘的寿数。这所谓的‘匠心传承,可续命火’,其实是……借命。”
借命。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姜芸脑海中炸响。
难怪最近身体衰弱得这么快,难怪刚才使用“锁心针”时会有血色异常。原来她一直在透支生命,甚至可能连这所谓的“传承”,都是一场以命换命的交易。
“你还要拿吗?”顾老盯着她的眼睛,“拿了它,赢了官司,你或许能救苏绣,但这条命,恐怕就……”
姜芸愣住了。她看着那个油纸包,手指在微微颤抖。
如果不拿,苏绣亡国;如果拿了,或许亡己。
窗外,远处推土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像是催命的战鼓。
姜芸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犹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个包裹。
“顾老,”姜芸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夜色,“如果苏绣没了,我活着,也不过是一具空壳。”
她紧紧抱住怀里的油纸包,像是抱住了一块烫手的烙铁。
“而且,我不信命。书既然是人写的,那这‘借命’的规矩,也该改改了。”
顾老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亮光。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又有些释然。
“好。有种。像当年的桂儿。”
就在姜芸准备转身离开时,顾老突然叫住了她。
“等等。”
他快步走进内室,片刻后,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木簪走了出来。
“这根簪子,是你娘当年留下的。”顾老将簪子递给姜芸,“她当年来求教过,我也把这块残片给她看过。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修好这只眼睛,就把这簪子交给那个人。”
姜芸接过木簪。簪身光滑,但没有什么花纹,只在顶端刻着一个极小的“芸”字。
“我娘……她来过?”姜芸心中大震,一股暖流涌上鼻尖。原来,母亲的足迹早已遍布这里,她似乎早就预见了一切,在这条路上为她铺下了所有的基石。
“她比你更倔。”顾老叹了口气,“去吧。外面的雨又要下了。”
姜芸收好簪子和绣谱,向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走入雨夜时,她感觉怀里的油纸包沉甸甸的,像是一块墓碑,又像是一把新生的钥匙。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老宅的黑暗深处,顾老并没有进屋。他依然站在回廊下,看着姜芸消失的方向,手中那把生锈的剪刀,缓缓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桂儿,我替你报了仇,也把东西传出去了……咱们的债,该清了。”
老人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而姜芸刚走出巷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东西到手?”
姜芸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并不是陈嘉豪的号码。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难道,除了樱花社,还有另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一切?合作社里,还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