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雨,细密如愁,将整座古城浸泡在一种湿漉漉的灰调里。
姜芸第二次站在那扇斑驳的朱漆门前时,感觉比第一次更加沉重。第一次是满怀希望而来,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这一次,她是拖着几乎耗尽的精气神,带着最后的孤勇而来。
灵泉枯竭后,她的身体就像一块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干瘪,脆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间的隐痛,鬓角的白发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刺眼得像冬日里的霜。她甚至能感觉到,生命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从她的指尖流逝。
她抬手,准备再次叩门,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门缝里,飘出一股浓重又混杂的气味,是陈年木料的腐朽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还有一种……更深的,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孤寂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冷冽的空气刺入喉咙,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不能退。身后是樱花社的步步紧逼,是合作社摇摇欲坠的未来,是无数绣娘期盼的眼神。她已无路可退。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雨巷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内没有传来第一次那种不耐烦的“谁啊”,而是一片死寂。就在姜芸以为老人不会理会,准备第三次敲门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张布满沟壑的脸从门后探出来,是那位姓顾的老人。他的眼神依旧像淬了冰的刀子,上下打量着姜芸,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戒备。
“又是你?”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门轴,干涩刺耳,“你这年轻人,脸皮怎么比城墙还厚?我说了,这里没什么你要找的东西,滚!”
说着,他就要关门。
姜芸早有防备,用尽全身力气抵住门板。那扇看似腐朽的木门,实则沉重无比,压得她手臂发抖,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她强忍着咳意,目光直视着老人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顾老,我不是来强求什么。”她的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只是……想和您聊聊。关于苏绣,关于过去。”
“过去?”顾老发出一声冷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们这些年轻人,懂什么叫过去?你们只认钱,只认那些能换成钱的洋玩意儿!苏绣在你们眼里,不过是商品,是招牌!不是我顾家的命根子!”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手上的力道更重,姜芸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呻吟。她知道,言语是无力的。这个老人,用他一生的孤僻和愤怒,为自己筑起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
就在两人角力之时,姜芸的余光瞥见老人脖子上挂着的一条红绳,绳子的末端,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前的衣襟里若隐若现。
那是一个很小的,被摩挲得光滑的物件。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姜芸的脑海。她想起了陈嘉豪查到的资料,顾老的祖父是清末苏州最大绣庄“锦绣阁”的总管,而顾老的祖母,曾是当时名动一时的绣娘。
一个念头让她孤注一掷。她松开了抵着门的手,向后退了半步。这个动作让顾老一愣,关门的力道也卸了。
“顾老,”姜芸喘息着,目光却异常坚定,“您守护的,不是绣庄的旧物,而是您夫人的回忆,对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老人最柔软也最痛的地方。
顾老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双淬了冰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是震惊,是痛苦,是被人窥见内心秘密的恐慌。“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姜芸的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一个绣娘,会将她一生的心血、情感和记忆,都绣进她的作品里。尤其是,为她心爱之人绣的东西。那块绣帕……您一定还留着吧?”
“绣帕”两个字,让顾老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那里,正是红绳悬挂的位置。
他的防线,在这一刻,出现了崩塌的迹象。他死死地盯着姜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她是如何知晓这个秘密的。
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姜芸的额发,让她看起来更加憔悴。但她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算计,只有同为手艺人的理解与共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剩下雨打芭蕉的淅沥声。
许久,顾老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没有再关门,而是转过身,蹒跚地向着院子里走去,留给姜芸一个萧索的背影。
“进来吧。”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
姜芸跟着他走进院子。这是一个典型的苏州老宅,天井里积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角落里的芭蕉叶被雨水打得垂头丧气。一切都笼罩在一种被时光封存的陈旧气息里。
正屋的堂桌上,摆着一个灵位,没有名字,只写着“亡妻顾门周氏之位”。灵位前,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
顾老走到桌前,颤抖着手,从脖子上取下那个红绳。红绳的末端,系着一块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
他一层层地打开油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最后,一块绣帕出现在姜芸眼前。
那是一块已经严重褪色的真丝绣帕,原本的洁白泛着岁月的黄,丝线也已断裂、磨损多处。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绣的是一对戏水的鸳鸯,但如今,那对鸳鸯早已残缺不全,雌鸟的头不见了,雄鸟的翅膀也只剩几根孤零零的线条。
整块绣帕,就像一段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旧时光。
“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个。”顾老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绣帕的边缘,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哀伤,“她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绣完这块‘同心帕’。她说,等她好了,一定给我绣一对最漂亮的鸳鸯……”
老人说不下去了,浑浊的眼泪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滑落。
姜芸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她能感受到这块绣帕里蕴含的深情与遗憾。那不是一块简单的绣品,那是一个女人对爱人最后的承诺,是一段戛然而止的生命的绝唱。
“我守着这破宅子,守着这块破帕子,就是不想让你们这些……这些只认钱的人,把它拿去当成什么古董,什么标本!”顾老猛地抬起头,又恢复了那种戒备的姿态,将绣帕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护崽的野兽,“你想看?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浮躁的年轻人,还懂不懂什么叫真正的功夫!”
他像是下了一个巨大的赌注,将那块残破的绣帕猛地拍在桌上,推到姜芸面前。
“你不是要找绣谱吗?我告诉你,我祖父留下的绣谱,就在这宅子里。但你若能修复好这块帕子,让它恢复原样,我就把它给你!你若不能,就永远别再踏进我顾家的门!”
这是一个近乎无理的要求。
绣帕的丝线已经脆化,底料也脆弱不堪,修复难度比重新绣一幅还要大。更何况,姜芸的身体状况……她连拿起绣针,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顾老的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和挑衅,他笃定,姜芸会知难而退。
姜芸看着桌上那块承载着一生遗憾的绣帕,又看了看老人那双充满痛苦与期盼的眼睛。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技艺的考验,更是一场心灵的对话。
她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
她只是默默地从自己的布包里,取出了针线篮。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与自己的身体抗衡。她挑选针,理线,那双曾经能让丝线在指尖跳舞的手,此刻却显得如此笨拙。
顾老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挂着一丝嘲讽。
姜芸没有理会他。她将绣帕平铺在桌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地端详着。她的指尖,轻轻地拂过那些断裂的丝线,感受着残存的针脚走向。
就在这时,她的手指在绣帕一角一个极其微小的区域停住了。
那里,绣着一片几乎看不见的荷叶,用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双面异色”针法。从正面看,是翠绿的荷叶,但从某个特定的角度,透过稀疏的经纬线,竟能看到背面藏着一抹极淡的赭石色,那是荷叶枯萎的颜色。
一针双色,一叶枯荣。
姜芸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种针法,她在一本母亲留下的、残缺不全的笔记里见过。母亲当时在旁边用红笔批注:“此法已失传,或与‘固本培元针’同源,需以情入针,以气运线,非大匠心者不能为。”
母亲……怎么会知道顾家祖母的独门针法?
一个巨大的问号,在姜芸心中升起。这背后,似乎隐藏着一段她从未知晓的往事。
她抬起头,看向顾老,眼神里除了之前的坚定与悲悯,更多了一丝探寻。
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她拿起一根最细的绣花针,穿上一根与原绣线色泽相近的丝线。
她的手,依旧在颤抖。
但当她将针尖落在绣帕残缺处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雨声,风声,老人的呼吸声,全都消失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一针,一线,和这块绣帕里沉睡的、半个多世纪前的旧时光。
她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颤抖的指尖奇迹般地稳定下来。那不是灵泉的力量,而是一种更纯粹、更坚韧的东西——是一个绣娘面对另一段绣娘生命时,本能的敬畏与共鸣。
顾老原本嘲讽的眼神,在看到姜芸落针的那一刻,凝固了。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商人在投机取巧,也不是一个年轻人在故作姿态。
他看到的,是一种专注,一种虔诚,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融入骨血的匠心。
那神情,太像了。
像极了当年,他的妻子坐在窗前,一针一线,为他绣着定情信物时的样子。
老人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光风化的石像,眼中那座冰封的堡垒,正在一寸寸地,悄然融化。
而姜芸,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不知道,她这一针下去,不仅是在修复一块绣帕,更是在缝合一段尘封的历史,连接起两个相隔了半个多世纪的、属于绣娘的灵魂。
夕阳的余晖穿透雨云,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堂屋里,一老一少,一静一动,一幅跨越时空的画卷,正在无声地展开。而那块残破的绣帕上,第一根新续的丝线,正泛着微弱而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