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颠簸的道路上疾驰,拉车的岩甲马四蹄踏动,带起阵阵尘土,蹄声如雷鸣般在寂静的荒野中回荡。
车厢内,林克蜷缩在靠窗的角落,整个人象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他双眼空洞地凝视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枯黄的草原和灰暗的天空,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那张曾经充满活力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苍白得象一张被揉皱的纸,嘴唇微微颤斗,呼吸浅而急促,仿佛每一次吸气都在与无形的重压抗争。
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黏在冰冷的皮肤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瓦解。
他怀里还无意识地紧攥着那封带焦痕的羊皮信,荆棘雄狮纹章的火漆印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提醒着他血书中的每一个字:
二哥被黑炎骨矛贯穿咽喉,父亲神魂失忆,领地在魔女教的邪光下十室九空。
一旁的小宝盘腿坐着,琥珀色的眸子紧锁在林克身上。
他深深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忧虑:
“阿诺哥,现在林克哥的情况不太妙啊。”
他伸手轻轻按住正要凑近的张钢诺:
“别让他锻炼了,我猜是根基不稳导致的。”
“他才晋升超一阶没几天,魔力源还没稳固,现在又突然受到这种刺激,整个精神都快被撕裂了。”
小宝的眉头紧锁,回想起林克被注射兽药后的痛苦挣扎,那种强行突破的隐患,此刻在家族噩耗的冲击下彻底爆发,让林克的身体和意志都摇摇欲坠。
张钢诺被小宝一拦,愣了一下,随即用那粗糙的大手挠了挠自己尖尖的光头,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
接着,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震得车厢都晃了晃。
“他奶奶的!都怪这什么魔女教!”
他的怒吼像野兽咆哮,在狭小空间里炸开:
“要是让我给碰到他们了,那我说什么都要拿他们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张钢诺的胸膛剧烈起伏,古铜色的皮肤下青筋暴凸,眼神里燃烧着原始的怒火——这愤怒不仅源于本能,更因看到林克这副模样。
他转向林克,盯着那双无神的眼睛,心底一阵发堵:
二哥战死,父亲失去记忆,这换谁来能扛得住?
哪怕是象自己这样的健身佬,那也得缓个两个小时,才能继续去健身房进行每日训练。
魔女教真的是太j8可恶了!
车厢在岩甲马狂暴的蹄声中剧烈颠簸,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枯黄荒野。
小宝的目光从林克身上移开,转向坐在对面的张钢诺。
他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静如水,清冷的声线打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条理清淅地剖析着疑点:
“相比于这些,其实,阿诺哥,”
小宝的视线似乎穿透了车顶,望向雅科夫学院的方向:
“我更疑惑的是今天戴维森老师的反应。”
“看他的样子,根本没办法抽身去进行支持,连批假条都显得束手束脚。”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继续道:
“而且,从信件上面巴克大哥留下的内容来看,这件事情的发生,周边的其他几个领主,反应极其反常——怎么似乎完全没有任何支持的迹象?”
小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是他表达深度思考时的细微表情,声音带着冷冽的探究:
“又或者……支持其实是发出了,但在半途……被什么人、或者什么力量,给硬生生拦下来了?”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回张钢诺那布满横肉、写满怒意的脸上,清淅地总结了自己的内核关注点:
“我关注的问题是这样。贞德西领遭此大难,按常理,唇亡齿寒,周遭领主不该如此沉寂。”
“这其中的阻滞,恐怕不简单。”
一旁的张钢诺正抱着粗壮的手臂,铜铃大眼里燃烧着对魔女教的熊熊怒火,听到小宝的分析,他浓重的眉毛拧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些弯弯绕绕的思考有点费劲。
他蒲扇般的大手烦躁地一挥,仿佛要把那些复杂的可能性扫开,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直来直去的风格给出了最实际的解决方案:
“啧,不清楚!”
他瓮声瓮气地承认了对复杂局势的“不理解”,但随即语气斩钉截铁:
“不过管他娘的是啥情况!我们这一路上,不是铁定要路过其他几个鸟领地吗?”
他粗壮的手指用力点了点脚下的车厢地板,仿佛在敲定路线图:
“那正好!顺路看一眼其他领地是啥鸟样、啥态度不就得了!”
“是装死还是真有事,亲眼瞅瞅最实在!”
小宝闻言,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显然这个简单粗暴却直接有效的办法符合他一贯务实的作风。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飞掠的、预示着不祥的荒凉景色,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恩。也只能这样了。”
他微微颔首,认可了张钢诺的提议:
“先进行观察吧。真相,往往就在眼前。”
接下来的三天,岩甲马车的车轮碾过干燥的商道,卷起滚滚黄尘。
张钢诺抱着手臂坐在车厢口,铜铃大眼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扫视着沿途经过的一个又一个领地。小宝则更沉静,琥珀色的眸子通过车窗,将沿途的景象尽收眼底。
然而,一路所见,却让车厢内的气氛愈发凝重,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们经过了沃顿领的边陲小镇。镇子不大,但烟火气十足。
兽人农夫们吆喝着健硕的耕牛在田垄间劳作,田地里作物青翠;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星四溅。
酒馆门口,几个粗豪的狼人战士正举着木杯大声谈笑,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和劣质麦酒的混合气味。
一派平和、忙碌,甚至可以说是繁荣的景象。
小镇的防御工事完好无损,哨塔上懒洋洋的卫兵打着哈欠,看不到任何紧张备战的痕迹。
他们穿过了隶属于鹰巢堡的贸易村落。
村口巨大的风车缓缓转动,磨坊里传出石磨碾磨谷物的低沉轰鸣。
半人马商队满载着货物,不紧不慢地驶向远方;地精小贩在路边摊前唾沫横飞地兜售着小玩意儿;几个年幼的猪人孩童在泥地里追逐打闹,发出无忧无虑的笑声。
这里的生活节奏平稳得如同流淌的溪水,贞德西领地的冲天烽火与血腥哀嚎,仿佛只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无关紧要的遥远传说。
他们甚至擦着荆棘要塞的边缘而过。
那座以军事重镇闻名的堡垒,城门大开,商旅如织。
城墙上像征领主家族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巡逻的士兵盔甲锃亮,步伐整齐,却透着一种例行公事的松懈。
要塞的繁华与喧嚣,与巴克信中描述的贞德西领地“十室九空,残垣断壁!馀烬未熄!”的惨状,形成了刺目到令人心寒的对比。
三天,三个领地,三种景象,却传达出同一个冰冷的事实:
歌舞升平,安居乐业。
贞德西领地的灭顶之灾,在这些近邻眼中,仿佛从未发生。
林克依旧蜷缩在角落,苍白着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缘的皮革。
窗外那些“正常”得刺眼的画面,象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每一次看到那些无忧无虑的面孔,他眼前就仿佛闪过二哥咽喉被洞穿的惨状,闪过父亲茫然空洞的眼神。
他的身体颤斗得更厉害了,紧咬的嘴唇渗出血丝。
小宝的眉头,从第一天起就未曾舒展。
他清冷的脸上,那份惯常的平静被一种越来越深的寒意所取代。
琥珀色的眸子扫过又一个欢声笑语的村庄,扫过城墙上懒散的卫兵,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怒意。
“够了。”
小宝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清冷得象冰棱碎裂。
他看向张钢诺,又扫了一眼痛苦中的林克,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冷冽:
“事情已经很明确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点,如同在敲下定论的印章:
“周围的领地,无一受损,繁荣依旧。他们的军队、他们的物资、他们的力量,完好无损地待在自己的地盘上。”
“没有支持,没有集结,甚至连一丝备战的迹象都没有。”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更不可能是他们集体失明失聪。”
小宝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了车厢的木板,仿佛要将前方那些虚伪的平静彻底撕裂:
“只有一个解释——来自王国中枢的命令。一道冰冷、无情、彻底封锁的命令。”
“王国,变相地阻止了所有可能流向贞德西的支持。他们用沉默和阻挠,给魔女教铺平了道路。”
“他们……”
小宝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洞悉真相后的沉重与愤怒:
“已经决定,把贞德西领地,连同上面所有还活着的人……当作弃子抛弃掉了。”
“那些民众怎么办?”
小宝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这是他极少表现出的激烈情绪:
“就任由他们在魔女的怒火中哀嚎、死去?成为王国权谋棋盘上被随意抹去的卒子?”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怒意而凝结。
张钢诺铜铃大眼里的怒火早已积蓄到顶点,小宝的分析如同火星溅入油桶。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车厢轰隆作响,瓮声低吼:
“他奶奶的!这帮狗东西!见了魔女教就装怂,对自己人下黑手倒是挺溜!这破王国烂到根了!”
就在这时,岩甲马车猛地一个颠簸,速度骤然减缓。
前方狭窄的商道上,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迎面而来,与他们狭路相逢。
这支商队显得异常狼狈:
车轮上沾满干涸的暗红色泥浆,拉车的驮兽焦躁不安地喷着响鼻,护卫们个个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疲惫和藏不住的恐惧。
车厢和货箱上,布满了烟熏火燎的痕迹以及……几道触目惊心的、仿佛被巨大爪子撕裂的破损。
他们行进的方向,是拼命远离贞德西领地的方向!
“停车!”
张钢诺一声暴喝,庞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没等马车完全停稳,已“哐当”一声撞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几步就冲到商队最前方,蒲扇般的大手一伸,如同一道铁闸,硬生生拦在了领队商人那匹明显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的坐骑前。
那商人是个矮胖的獾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拦截吓了一跳,正要发怒。
张钢诺剃得尖尖的光头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铜铃大眼紧紧盯着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深吸一口气,用他那浑厚、带着浓重边境口音却异常清淅的声音,罕见地动用了他那尖尖大脑里并不常用的“谋略”部分,抛出了一个足以在王国任何角落引起震动的名号:
“我是勇者,贾建国。”
这个名字,如同带着魔力。
那原本一脸恼火、准备破口大骂的獾人商人,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随即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在绝望中看到一丝微光的敬畏。
“勇……勇者大人?!”
獾人商人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慌忙滚鞍下马,深深弯下腰,语气瞬间变得无比躬敬,甚至带着一丝徨恐:
“小……小人拜见勇者大人!不知是您……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张钢诺不耐烦地一摆手,打断了对方繁复的礼节。
他上前一步,巨大的阴影笼罩着矮胖的獾人,铜铃大眼锐利如鹰隼,直截了当地问出了那个压在所有人心头、如同巨石般沉重的问题:
“少废话!现在贞德西领地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獾人商人听见张钢诺厉声质问贞德西领地现状时,身体猛地一抖,沾满泥污的皮毛剧烈震颤。他佝偻着脊背,嗓音因恐惧压得极低,颤斗着答道:
“现、现在整个贞德西领地……算是大半都遭了魔女教的屠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