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闻言一愣,随即释然——是啊,小宝是勇者嘛,厉害些才合理。
他抹了把汗,将那份酸涩压回心底,继续投入训练。
平淡的日子如流水般滑过。
半个月里,三人成了重力室的常客:
林克逐渐挺进七倍区,肉身在重压下愈发凝练;小宝稳定在十倍以上,动作精准如机械;张钢诺则总嫌不够,嚷嚷着要“挑战五十倍”。
每天下课后,林克便直奔宿舍换衣,再赶赴这钢铁溶炉般的空间,仿佛生活只剩教室、重力室与食堂直到这个傍晚,夕阳的金红馀晖通过学院拱窗,将走廊染成暖色。
林克抱着厚重的《高阶元素共鸣理论》课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夕阳的金辉穿过学院拱窗,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习惯性地解开校服最顶端的扣子,领口微敞,脑子里盘算着待会儿去重力室该加到几倍重量,差不多可以在七倍区,尝试更标准的深蹲了。
就在他脚步匆匆,即将拐向通往宿舍区的林荫道时,一个沙哑而焦急的声音刺破了傍晚的宁静:
“林克!林克同学!等等!”
林克脚步一顿,疑惑地循声望去。
只见学院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旁,平时总是慢悠悠的门卫老约翰,此刻正佝偻着腰,枯槁的手颤斗着,递出一封东西。
那并非普通的信件。
信封是上好的羊皮纸,但边角却带着明显的灼烧痕迹,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焦黑。
最刺眼的,是信封中央那巨大的火漆印——一只被荆棘缠绕的、威严侧首的雄狮!
贞德西家族的纹章!
林克的心跳,如同被看不见的重锤狠狠砸中,骤然漏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碎他的胸腔!
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被抽空,留下冰冷的麻痹感。
“家……家里的信?!”
林克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斗,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在雅科夫学院求学的事情,除了家人,几乎无人知晓!
这样带着焦痕、由门卫如此焦急递出的家信……
他几乎是扑上去,一把夺过那封信。
手指触碰到信封的刹那,那股焦糊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钻入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没有丝毫尤豫,他用力撕开了信封,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粗鲁。
信纸被粗暴地抽了出来,同样带着焦黄的卷边和……几点触目惊心的、已经凝固发黑的暗红色污渍!
那绝不是墨迹!
展开信纸,映入眼帘的,是大哥贞德西·巴克那熟悉的、一向刚劲有力的字迹,但此刻却潦草不堪,笔划凌乱扭曲,仿佛是在极度仓皇、悲愤甚至绝望中仓促书就。
墨迹深浅不一,多处被水滴晕染开,形成模糊的泪痕,甚至还有几处,那暗红的、如同绝望烙印般的血点,刺眼地晕在字句之间!
吾弟林克亲启:
速归!领地危殆!魔女教孽畜……突袭!
血月临空之夜,披黑袍、镶亵读金纹之邪徒,如蝗虫过境,自幽暗之径蜂拥而出!
为首者……为首者凶焰滔天,气息之怖,远超寻常超三阶!
恐已摸到灭国门坎!
烈焰焚城,黑魔法蚀地,护城结界……仅支撑半日便……便告粉碎!
父亲……父亲大人为护领民,亲率卫队于壁垒之门死战……然……然敌酋手段诡谲莫测……父亲被一道污秽邪光击中头颅……虽性命暂保,然……然神魂俱损!
记忆……记忆尽失!
竟……竟已不认得母亲,不认得我……连你的名字……也……也唤不出了!
(此处墨迹被大团深色水渍彻底洇开,旁边一点刺目的暗红血斑,如同泣血!)
二哥……你二哥他……
(字迹陡然变得狂乱,几乎力透纸背!)
为掩护父亲撤离……孤身断后……被……被那魔女教祭司以三指宽之黑炎骨矛……自后心……贯穿咽喉!当场……当场战殁!
尸骨……尸骨未寒!
(这一段字句旁,斑斑点点的暗红,仿佛写信之人当时正咬破了嘴唇或攥碎了手掌!)
母亲悲痛欲绝,强撑病体主持残局。
领地十室九空,残垣断壁!馀烬未熄!
吾等已倾尽所有,向王都发出最高等级之血色求援令!
然……然王国中枢……至今……杳无音频!
派出之信使……或被截杀,或带回盖有宫廷纹章封蜡之冰冷回函……言王国主力正与北境巨魔鏖战,无暇……无暇南顾!字字句句……皆是推诿!
皆是……弃我贞德西于死地!
(此处字迹力竭般变得虚浮,最后的控诉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怒!)
林克!
吾弟!
领地已至存亡绝续之秋!
父亲失智,二哥血仇,母亲垂危,强敌环伺,王国背弃!
为兄独木难支,心如油煎!
此信……此信恐为兄绝笔……若……若你尚念血脉之情,尚存贞德西之魂……
速归!
兄,巴克血书泣告
(落款处,“巴克”二字潦草欲飞,其下浸染开一片深褐近黑的、早已干涸凝固的大片血渍!那血色,带着最后的决绝与绝望!)
信纸从林克剧烈颤斗的指间滑落,如同凋零的枯叶,无声地飘向地面。
夕阳的暖光依旧,学院的钟声悠扬,抱着课本走过的同学还在低声谈笑……
但这一切声音、光线、景象,在林克的感知中,都瞬间扭曲、拉远,变得模糊不清,最终被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彻底吞噬。
他僵立在原地,象一尊被瞬间抽空了灵魂的石象。金色的头发在晚风中拂过苍白的脸颊,湛蓝的瞳孔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地大睁着,倒映着那封静静躺在地上的、沾满泪痕与血污的信缄。
父亲……记忆尽失?
那个如山岳般伟岸、教会他第一个法术的父亲,不认得他了?
二哥……战殁?
咽喉贯穿?
那个总爱揉乱他头发、带他偷偷溜出城堡打猎的二哥……没了?
魔女教……超三阶?
接近灭国级?
王国……背弃了他们领地?
每一个词都象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他的心脏,再狠狠搅动!
比阿诺大哥那灌注了深渊魔力的针剂带来的灼烧感,痛上千倍!万倍!
“嗬……呃……”
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濒死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终于冲破了林克死死咬住的牙关。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不是因为训练后的疲惫,不是因为重力室的压迫。
而是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崩塌的剧痛,是至亲鲜血淋漓的噩耗,是家园毁于一旦的绝望,是王国冰冷背弃的寒冰……
这一切混杂成的滔天洪流,瞬间将他这个刚刚踏入超凡领域、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少年,彻底淹没!
夕阳的金辉无力地涂抹在走廊上,林克僵立的身影被拉得老长。
他手中那本厚重的《高阶元素共鸣理论》“啪嗒”一声砸落在地,书页摊开,无人理会。
另一只手中,那封带着灼痕与刺目暗红斑点的羊皮纸信缄,正随着他身体的剧烈颤斗而簌簌作响。
他象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腰深深弯了下去,双手死死捂住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压抑不住那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破碎而绝望的呜咽。
巨大的悲恸与难以置信的冲击,让他整个人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和生气,只剩下颤斗的躯壳。
一旁的张钢诺,那布满横肉的、刚毅的脸上,原本可能带着训练后的满足或对晚餐的期待,此刻瞬间被一种极其罕见的惊疑所取代。
林克这副模样,他从未见过——这绝不是训练后的疲惫,更不是被“宿便理论”恶心到的反应!
这反应……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恩?!”
张钢诺浓重的眉毛猛地拧成一个疙瘩,铜铃大眼瞬间锁定了林克和他手中那封不祥的信件。
他庞大的身躯一步就跨到林克身边,那浑厚带着浓重边境口音的声音,带着一种急切和不容置疑的关切,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怎么了林克?!”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林克惨白的脸和那封沾着可疑暗红痕迹的信。
就在张钢诺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旁的小宝,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琥珀色眸子也骤然一凝。
他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捕捉到了林克指缝间泄露的信纸一角——那独特的焦痕,以及那刺目的、像征贞德西家族威严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悲壮的雄狮火漆印!
小宝清冷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明显、近乎“糟糕”的凝重。
他几乎没有任何尤豫,清冷的声音带着穿透性的清淅和笃定,直接朝着一旁的张钢诺答道:
“坏了。”
他琥珀色的瞳孔收缩,目光仿佛穿透了信纸,看到了字里行间的血与火:
“林克哥家那边,估计遭受到魔女教的攻击了,现在他家里面出事情了!”
“魔女教?!”
这三个字如同点燃炸药的引信!
张钢诺那双铜铃大眼猛地瞪得溜圆,里面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所有关于魔女教的记忆,之前入学考试的时候那拉尔斯那张扭曲的脸、禁魔监狱的阴冷气息——瞬间在他脑中炸开!
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仿佛拍碎了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头颅!
浓重的边境口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狂暴的怒意和一种“果然如此”的煞气,震得走廊嗡嗡作响:
“什么意思!魔女教去你家杀人了是吧!”
他猛地转头,看向小宝,仿佛要确认这残酷的事实,随即那剃得尖尖的光头又猛地转向仍在痛苦颤斗、几乎丧失语言能力的林克,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化作实质的烈焰!
“他娘的!现在就收拾东西,我们去贞德西领地,给那魔女教干了!”
张钢诺那叫一个仁义!没有丝毫迟疑,说干就干!
他那蒲扇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抓住了林克颤斗的肩膀,动作看似粗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支撑性的力量,半扶半拽地拉着他,象一座移动的山岳般,不容分说地就朝着宿舍方向大步迈去。
“走!林克!别愣着!回去收拾!你阿诺哥带你去报仇!”
他瓮声瓮气地说着,声音里是斩钉截铁的承诺。
一旁的小宝看着被张钢诺几乎“架”着走的林克,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没有尤豫,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清淅地传入张钢诺和林克耳中:
“学院这段时间学的东西我都知道,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尽头仿佛象征着学院安宁的夕阳馀晖,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保护大陆的和平,怎么说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夕阳熔金般泼洒在雅科夫学院的石阶上,林克抱着《高阶元素共鸣理论》课本的手指仍在无意识地痉孪。
自从读完那封染血的家族求救信,他新晋超一阶的魔力便如脱缰野马在经络中冲撞,瞳孔失焦,连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颤音。
张钢诺蒲扇般的巨掌一把钳住他肩膀:
“瘫着等死吗?动起来!”
话音未落,他已单手提起林克后领,另一手臂夹起三人份行李箱叠成的金属小山,炮弹般冲向校门。
校门口烟尘未落,小宝的身影已如鬼魅静立。
一辆由两匹岩甲马拉的马车正焦躁踏蹄,车辕上悬挂的雅科夫学院铜铃还在晃动——显然他刚完成借车手续。
教务处窗前,戴维森攥着审批文档的手背青筋暴起目光扫过三人:
失魂的林克、煞神般的张钢诺、深渊似的小宝。
他最终颓然挥手:
“活着回来!”
补充的警告淹没在车轮轰鸣中,学院受制王权,所以无法支持贞德西领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