嵊州岛上,临时营地。
周挺带着一千五百楚州兵,押着十几车粮草药材,刚到。
叶展颜正在看地图,听说周挺来了,头都没抬。
“让他等着。”
廉英出去传话。
周挺在营外等了快一个时辰,才被请进去。
“末将周挺,参见武安君。”他行礼,态度恭敬。
叶展颜这才抬眼看他:“周将军辛苦。这一路过来,没遇到麻烦吧?”
“托武安君的福,一路平安。”周挺道,“王爷命末将送来粮草药材,还有……王爷说,楚州兵虽然不能随武安君征战,但这些物资,务必送到。”
叶展颜笑了笑:“王爷有心了。”
他指了指旁边椅子:“坐。”
周挺坐下,有些拘谨。
“周将军在楚州多少年了?”叶展颜问。
“二十三年了。”周挺道,“从王爷还是世子的时候,就跟着了。”
“二十三年……那是老臣了。”叶展颜点头,“楚州武库,也是你管着?”
周挺心里一紧:“是……是末将协助管理。”
“哦。”叶展颜端起茶喝了一口,“那江陵武库失火,周将军应该很清楚吧?”
来了。
周挺手心冒汗。
“末将……末将失职。”
“那晚,末将正好在襄阳办事,不在江陵……”
“我没问你在哪。”叶展颜放下茶盏,“我问你,武库里那些新式火枪,藏哪了?”
周挺脸色瞬间白了。
“武、武安君说笑了……武库哪有什么新式火枪,都是朝廷制式……”
“丙字库。”叶展颜打断他,“守卫最严的那个库房。里面至少存着三千支燧发枪,还有几十门新炮。我说得对吗?”
周挺汗都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
可看着叶展颜那双眼睛,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周将军,”叶展颜声音缓和了些,“我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楚州王想留点家底,我理解。但现在是剿匪的关键时候,扶桑人在东南闹得这么凶,楚州藏着这么好的东西不用,不合适吧?”
周挺低着头,不说话。
“这样,”叶展颜道,“你回去跟王爷说,我不要他的兵,就要那三千支燧发枪,再加五十门炮。作为交换,剿匪的功劳簿上,楚州的名字,我写在前头。”
周挺猛地抬头。
“武安君此话当真?”
“我叶展颜说话,从不食言。”
周挺犹豫了。
李达康给他的命令,是来混功劳的,不是来送家底的。
可叶展颜开出的条件……
剿匪的功劳,写楚州在前头。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周将军,”叶展颜又道,“你也是带兵的人,应该明白,打仗不是过家家。扶桑人这次吃了亏,下次来的肯定更狠。没有好家伙事,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拼?”
他站起来,走到周挺面前。
“楚州富庶,兵强马壮,这是事实。”
“但富庶不是罪,兵强也不是罪。”
“可要是因为藏着掖着,让扶桑人在东南肆虐,让百姓受苦……”
“周将军,你觉得,朝廷会怎么看楚州?”
“天下人会怎么看楚州王?”
周挺额头冒出冷汗。
这话,戳到他心窝子了。
是啊,楚州藏着那么多好东西,却眼睁睁看着越州被屠城……
传出去,楚州王的名声就完了。
“武安君,”周挺咬牙,“这事……末将做不了主。得请示王爷。”
“可以。”叶展颜点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答复。”
他拍了拍周挺肩膀。
“周将军,你是聪明人。”
“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周挺浑浑噩噩走出营帐。
外面,他带来的楚州兵正在帮忙搬运粮草。
那些新募的乡勇,还有襄阳守军,看他们的眼神,有点怪。
羡慕?嫉妒?还是鄙夷?
他们这些民勇竟然看不起自己!
周挺心里不是滋味。
他走到海边,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
叶展颜的话,还在耳边响。
“楚州藏着那么多好东西,却眼睁睁看着越州被屠城……”
是啊。
他周挺当兵二十三年,图什么?
不就是为了保境安民吗?
可现在……
“将军。”副官走过来,低声道,“咱们带来的粮草,都发完了。老百姓……都在夸王爷仁德。”
周挺苦笑。
仁德?
发点粮草就是仁德?
那眼睁睁看着邻州被屠城,算什么?
“传令,”他转身,“收拾东西,明天回楚州。”
“啊?这么快?”
“嗯。”周挺点头,“有要紧事,必须立刻禀报王爷。”
副官不敢多问,领命去了。
周挺又看了一眼营地里忙碌的士兵。
叶展颜带着这些人,打了三场硬仗,死了多少人?
楚州兵呢?
躲在后面,等着分功劳。
他攥紧拳头。
这次回去,无论如何,也要劝王爷把东西拿出来。
不为别的。
就为了对得起这身盔甲。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味。
远处,叶展颜站在营帐外,看着周挺的背影。
廉英走过来:“督主,他会劝动李达康吗?”
“不知道。”叶展颜摇头,“但至少,他心里那关,已经过了。”
他看向海面。
步擎说的证据,应该快到了。
欧阳宁……
这次,看你往哪跑。
周挺走后第二天,步擎派人送来了一个木匣子。
叶展颜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纸。
有账本,有书信,还有人证口供。
“督主,这是……”廉英凑过来看。
“欧阳宁的底细。”叶展颜翻看着,“步擎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账本是欧阳宁在扶桑长崎的收支记录,时间正好是他“消失”的那两个月。
记录显示,他在长崎花了大笔银子,买通了一个叫“平田”的扶桑商人。
书信是欧阳宁和平田的往来,用的是暗语。
但能看出来,他们在商量怎么把扶桑的工匠“请”到大周。
口供是平田手下两个伙计的。
他们承认,欧阳宁通过平田,跟扶桑的几个大名都有联系,尤其是织田信宽。
“这个欧阳宁,”叶展颜放下纸,“胆子真不小。”
“他图什么?”廉英不解,“在楚州王手下当幕僚,还不够?”
“楚州王?”叶展颜笑了,“他可能看不上。”
他指着其中一封信:“你看这里,欧阳宁跟平田说,等‘大事’成了,他要的不是金银,是技术,是工匠,是……火器的完整制造工艺。”
廉英懂了。
“他想把扶桑的火器技术,弄到大周来?”
“不止。”叶展颜摇头,“他是想两边通吃。在楚州,他帮李达康搞墨氏的技术。在扶桑,他帮织田信宽搞大周的技术。等两边技术都到手,他就能自立门户。”
好大的野心。
“督主,那江陵武库的事……”
“肯定是他干的。”叶展颜肯定道,“他需要扶桑人吸引咱们的注意力,同时借扶桑人的手,除掉墨氏那两个被抓的工匠,灭口。”
廉英倒吸一口凉气:“这人……太毒了。”
“毒,而且聪明。”叶展颜站起身,“他知道李达康和李雪君不和,知道楚州藏着好东西,知道扶桑人想要什么……这一手棋,下得漂亮。”
可惜,遇上了步擎。
步擎在扶桑的生意做得大,眼线多,早就盯上欧阳宁了。
“督主,咱们现在怎么办?”廉英问,“直接抓人?”
“抓人?”
叶展颜摇头,眼中闪烁狡猾。
“没证据。这些账本书信,都是步擎弄来的,咱们不能明着用。”
“而且,欧阳宁现在是楚州王的心腹,动他,就是动楚州王。”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
“得让他自己露马脚。”
“怎么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