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郡主府,花厅。
气氛与三日前截然不同。
李雪君亲自为叶展颜奉上新茶,脸上带着歉然与无奈。
其眼波流转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
“武安君,这三日,雪君心中亦是煎熬。”
她轻叹一声,眉宇间笼上愁云。
“我知君上为国事忧心,更知东南将士极待支援。奈何……唉,我那兄长,实在是……”
她欲言又止,拿起茶盏掩饰性地抿了一口。
随后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掏心窝子”的意味再次说道。
“不瞒君上,自您上次离开后,我立刻修书数封,加急送往江陵,陈明利害,恳请兄长以大局为重。”
“言辞不可谓不恳切,道理不可谓不分明。可您猜怎么着?”
李雪君抬眼看向叶展颜,眼神里满是“你懂的”那种无奈。
“回信除了重申那些‘困难’,竟还还斥责我身为宗室女,不思安抚地方,反而‘勾结’外臣,意图擅动楚州根基!”
“他字里行间,满是猜忌与不满,仿佛我李雪君成了楚州的罪人!”
她说着,眼圈似乎都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委屈。
“雪君一心为公,为朝廷分忧,何来‘勾结’之说?”
“兄长他……他近年深居简出,性情愈发偏执多疑,只信任身边那几个佞臣。”
“楚州军政大权被他牢牢握在手中,连我这亲妹妹,也难窥全貌,更遑论置喙。”
她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好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君上,有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
“但事已至此,雪君也顾不得许多了。”
“兄长他……私下里对朝廷,尤其是对太后近年来的诸多新政,颇多微词。”
“常言‘祖宗之法不可轻变’,‘外戚阉宦擅权,非国家之福’……”
她顿了顿,观察着叶展颜的反应,见他面色平静,才继续道。
“此番东南剿匪,朝廷倚重君上,兄长私下里亦曾流露不满,认为……认为君上手段过于酷烈,有伤天和,且恐激起东南更大的变乱。”
“故而,他抵触调拨楚州力量助剿,恐怕……不仅是惜财惜力那么简单。”
这一番话,可谓是将所有责任和“脏水”,都精准地泼到了楚州王李达康的身上。
把他描绘成一个拥兵自重、猜忌亲人、对朝廷心怀不满,甚至暗中非议太后和皇帝的“潜在隐患”。
而她李雪君,则成了一个顾全大局、忠心朝廷,却受制于兄长的、无奈又委屈的弱女子。
若是不知内情,只听她这番说辞。
只怕真会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楚州王心生恶感。
而对眼前这位“深明大义”的郡主同情不已。
叶展颜静静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连连。
演,我就静静的看着你眼!
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吗?
过去的那七天,老子都把你老底摸个透彻了!
这女人真是爱演戏,放现代肯定是个实力派明星。
哎,好一招以退为进,祸水东引呐!
李雪君这是铁了心要把他这把“刀”,彻底引向李达康啊。
不仅撇清自己,还要给李达康扣上“对朝廷不满”的帽子,这是生怕自己下手不够狠?
叶展颜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方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雪君。
“郡主所言,令本郡……颇为意外。”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让李雪君心中微微一紧。
“楚州王乃朝廷亲藩,受国恩深重,理当为君分忧。”
“若真如郡主所说,对剿匪大业心存抵触,甚至对朝廷颇有微词……”
“那此事,恐怕就不仅仅是‘支援不力’那么简单了。”
叶展颜放下茶盏,声音渐冷。
“本君离京时,太后有明旨,凡贻误军机、心怀异志者,可先斩后奏!楚州王若真……”
他的话尚未说完,突然被厅外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打断!
只见一名郡主府管事模样的人,几乎是紧张冲进花厅,也顾不得礼节,脸色煞白,声音颤抖着急声禀报。
“郡……郡主!不好了!”
“王、王爷的銮驾……已、已到襄阳城外了!”
“仪仗已过护城河,正朝府门而来!”
“王爷……王爷是突然到的,事先并无任何通传!”
“什么?!”
李雪君霍然起身,脸上的委屈、无奈瞬间被惊愕与一丝慌乱取代。
她显然也没料到,李达康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毫无征兆地亲临襄阳!
叶展颜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
呵,正主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及时”?
这场戏,可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中,看着李雪君强自镇定,却掩不住眼底那丝措手不及的神情,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郡主,看来……令兄对您,还真是‘关心’得紧啊。”
“这‘勾结外臣’的嫌疑,他这是要亲自来查问了?”
李雪君闻言,脸色微微一白,狠狠瞪了那报信的管事一眼。
随即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了郡主应有的仪态。
只是那眼神深处,已是一片冰寒与急速的算计。
“君上见笑了。”
她勉强笑了笑,语气重新变得平稳。
“兄长驾临,我这做妹妹的,理当出迎。”
“武安君,可否稍坐?雪君去去便回。”
叶展颜微微颔首,意味深长地道。
“郡主请便。本君……也很想见识一下,这位‘深居简出’、‘性情偏执’的楚州王,究竟是何等风采。”
李雪君不再多言,匆匆整理了一下衣饰,带着人快步向府门方向而去。
花厅内,只剩下叶展颜一人。
他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车马仪仗声和府门开启的动静,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李达康突然到来,打断了李雪君的计划,也带来了新的变数。
这位楚州王,是真如李雪君所说,猜忌成性,前来问罪?
还是……另有所图?
或者,这对兄妹之间,即将上演一出更加精彩的对手戏?
无论如何,他叶展颜,如今手握“墨氏”这张底牌,已是稳坐钓鱼台。
正好,可以借机好好观察一下,这对楚州最高权力的掌控者,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啜饮一口。
其目光投向厅外,仿佛已穿透重重庭院,看到了那正缓缓驶入郡主府的王驾。
另一场好戏,就要开场喽。
这次表演……谁才是主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