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亲自监斩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吴、越之地,继而向更远方震荡开来!
五百扶桑浪人头目,被朝廷钦差、武安君叶展颜亲自监斩于扬州校场!
举城震惊!举州哗然!
继而,是蔓延整个江南的、难以言喻的惊骇与死寂!
这不是小规模的剿匪,这是赤裸裸的、毫不留情的清洗与宣战!
是针对扶桑势力在江南存在根基的毁灭性打击!
更是叶展颜个人意志与铁腕的恐怖彰显!
无数人从这冲天血光中,看到了这位年轻权臣的决心、狠辣与那令人骨髓发寒的威慑力。
吴国公步擎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手中紧紧攥着那张贴身收藏的字据,指尖冰凉。
他看着车窗外比往日更加萧索的扬州街景,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刑场那连绵不绝的闷响。
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投名状”和未来财富的许诺。
但此刻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夹杂着恐惧的寒意。
叶展颜这把刀,太利,也太不受控制了。
而经此一役,东南的局势,已然天翻地覆。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
京城,誉亲王府。
时值傍晚,华灯初上。
王府深处一座极尽奢华的暖阁内,却是另一番“春意盎然”的景象。
地龙烧得火热,暖意熏人,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香、脂粉香以及一种异域的熏香气味。
誉亲王李志义半躺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宽大软榻上。
此刻他满面红光,一手搂着一名仅着轻薄纱衣的扶桑舞姬,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世子李景坐在下首,也是左拥右抱,与身边的扶桑美人调笑,眼神迷离。
暖阁中央,数名身着扶桑特色和服,动作大胆奔放的扶桑舞姬。
正随着靡靡乐声扭动腰肢,抛洒媚眼,做出种种挑逗的姿势。
她们赤足踩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雪白的脚踝上系着细碎的金铃。
随着舞步叮当作响,更添几分撩人。
“好!跳得好!哈哈哈!”
李志义看得眉开眼笑,时不时大声喝彩,举起手中玉杯一饮而尽。
世子李景也是附和着大笑,目光在那舞姬曼妙的身躯上流连忘返。
暖阁两侧,坐着几位扶桑使者。
为首的两人,正是扶桑国派在大周常驻的“商使”代表宇山仁与丘村优大。
宇山仁年约四旬,面容瘦削,留着仁丹胡,眼神精明。
丘村优大则稍显年轻,身材矮壮,脸上带着看似憨厚实则狡黠的笑容。
此刻,他们也陪着笑脸,欣赏着舞蹈,不时向誉亲王父子敬酒,说些敬慕、奉承之话,将李志义父子的情绪价值捧得极高。
酒过三巡,暖阁内的气氛越发酣热放纵。
李志义已经有些微醺,搂着舞姬的手越发不规矩。
世子李景更是放浪形骸,与身边美人嬉闹成一团。
丘村优大与宇山仁交换了一个眼神。
时机到了。
丘村优大脸上的笑容略微收敛,放下酒杯,起身走到暖阁中央。
他对着仍在欣赏歌舞的李志义深深一躬,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与悲愤。
“王爷,今日承蒙盛情款待,我等感激不尽。”
“然则,在下心中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实在扰了王爷雅兴,还请王爷恕罪。”
李志义正看得兴起,闻言皱了皱眉,挥了挥手,乐声与舞蹈戛然而止。
舞姬们识趣地退到一旁,那些陪侍的扶桑美人也悄悄整理衣衫,垂下头。
“丘村先生何事忧心?但说无妨。”
李志义坐直了些身体,语气还算客气,毕竟拿了人家不少“孝敬”。
丘村优大直起身,脸上露出悲戚之色。
“王爷,实不相瞒,我等近日接到扬州急报,实在是……痛心疾首,夜不能寐啊!”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控诉。
“那奉旨南下的东厂提督叶展颜,在扬州倒行逆施,无法无天!”
“他借着剿匪之名,行排除异己、滥杀无辜之实!”
“对我扶桑在江南安分守己的商人、船员、乃至无辜侨民,不问青红皂白,大肆抓捕,严刑拷打!”
“更有甚者……”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悲声继续道。
“就在数日之前,那叶展颜竟在扬州校场,一次屠戮我扶桑子民五百余人!下狱万余众!”
“其中多为我商社管事、船员首领,皆是无辜良民啊!”
“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消息传出,我扶桑举国悲恸!”
“王爷,我扶桑虽为海外小邦,一向仰慕天朝,谨守臣节,年年朝贡,岁岁称臣,何曾有过不敬?”
“那叶展颜如此残暴行径,岂是待友邦之道?这分明是要逼反我扶桑,破坏两国来之不易的友好啊!”
他声泪俱下,演技精湛。
宇山仁也在旁适时地露出沉痛愤慨之色。
暖阁内顿时一片寂静。
只剩下丘村优大悲愤的余音回荡。
李志义脸上的醉意和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铁青!
他放在舞姬肩头的手猛地收紧,那舞姬吃痛,却不敢出声。
“五百余人?一次杀尽?”
“叶展颜他……他怎么敢?!”
李志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震惊与难以抑制的怒火。
他不是为扶桑人悲痛,而是被叶展颜这种近乎挑衅的狠辣手段给惊住了。
同时,更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因为东南之事,他誉亲王也有利益牵涉其中。
叶展颜如此蛮干,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如今在江南搞出这么大动静,声望权势必然更盛,对他而言是极大的威胁。
世子李景也酒醒了大半,脸色发白,喃喃道。
“父王,这……这叶展颜也太猖狂了!”
“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朝廷?”
“朝廷只是让他去剿匪,他却借此滥杀无辜!”
“当真是目无王法了吗?”
丘村优大见火候已到,立刻躬身,语气恳切。
“王爷!世子!那叶展颜仗着太后宠信,手握东厂锦衣卫,行事嚣张跋扈!”
“早已不将朝廷法度、皇上威严放在眼里!”
“他在扬州如此滥杀,不仅残害我扶桑子民,更是损害天朝声誉,破坏邦交!”
“长此以往,大周国将不国啊!还请王爷念在两国交好、念在那些无辜枉死的性命份上,为我等做主!”
“请您向朝廷谏言,严惩叶展颜此等酷吏奸臣,以正国法,以慰亡魂,以安友邦!”
他直接将事情拔高到了“破坏邦交”、“损害国体”的层面,将一顶大帽子扣在了叶展颜头上。
李志义胸膛起伏,脸色变幻不定。
他当然想扳倒叶展颜,做梦都想!
但叶展颜如今圣眷正隆,又刚在江南立下“剿匪大功”,风头一时无两。
这个时候让他出头去硬碰硬……那得加钱才行!
随即,他沉吟良久,挥了挥手,示意暖阁内所有侍从、舞姬全部退下。
直到只剩下他们几人和心腹侍卫,他才缓缓开口。
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忌惮与为难。
“丘村先生,宇山先生,你们的心情,本王理解。”
“叶展颜此人……跋扈专横,本王也素知。”
“他在江南所为,确有过当之处。”
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继续道。
“但是……你们让本王此时替你们向朝廷谏言,严惩叶展颜……难,难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