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说出口的六个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决绝与凛然杀气,绝非作伪,更非讨价还价的筹码。
步擎脸上的僵硬笑容彻底崩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气急败坏的涨红。
他“噌”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得身后的太师椅都向后滑出刺耳的一声。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国公仪态,快步绕过紫檀木几,几乎是冲到叶展颜面前。
只见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焦躁。
“叶提督!叶大人!你……你这是何必呢?!”
步擎搓着手,额角渗出细汗。
“那些扶桑人不过是疥癣之疾,飘忽不定,剿之不尽!”
“何必非要耗费大军,劳民伤财,跟他们死磕?”
“你若是担心朝廷那边不好交代,简单!”
“你给我……给我五天,不,三天时间即可!”
“我保证让那些浪人、还有跟他们有勾连的船队,全部退回外海,暂时消停!”
“到时候,你只需在海边随便抓些不服管束的海寇、私盐贩子,甚至……我帮你找些替死鬼!一样可以报捷!”
“剿匪的功劳,稳稳是你的!没人会深究!”
他见叶展颜面色沉凝,不为所动。
随即急忙加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惑。
“至于好处……叶提督,江南的海外贸易,那可是金山银海!”
“只要你睁只眼闭只眼,不碰这条线,明年开始……”
“所有从扬州、松江、泉州出去的船,回来的利,我分你一成干股!不!两成!”
“你知道两成干股一年是多少吗?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急切地在叶展颜眼前晃了晃,眼中满是“你懂得”的精光。
五百万两白银!
这确实是一个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惊天数字,也是吴国公能与扶桑人长期“合作”的利益根基。
然而,叶展颜听完这“掏心掏肺”的“交易”,脸色不仅没有缓和,反而彻底沉了下来,如同结了一层寒冰。
他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视,却带着肃杀的压迫感。
叶展颜看向近在咫尺、神情急切的步擎。
他没有立刻反驳那五百万两,而是问了一个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吴国公,您觉得……您比秦王、晋王如何?”
步擎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叶展颜的声音冰冷,继续说道。
“秦王,晋王,皆是先帝兄弟,当朝实权亲王,坐拥封地,掌有亲军,党羽遍布朝野。”
“我动他们的时候,你可曾听闻我有手软?”
步擎的脸色,随着叶展颜的话语,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
“但是今天面对您……我叶展颜,还在这里耐心跟您打商量。”
叶展颜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刀,字字诛心。
“这不是说我怕了您,而是我想给您一次机会!”
“我连实权亲王都敢动,都动得了,难道……就不敢动你一个在江南称王称霸的国公吗?”
“你——!”
步擎呼吸一窒,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铁。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叶展颜的手指都在发抖。
这句话,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他试图维持的体面与侥幸,将他那点依仗地方势力与朝廷周旋的底气,戳得千疮百孔!
是啊,眼前这位,可是连亲王都敢拉下马的狠角色!
自己这个国公,在朝廷法理和东厂锦衣卫的刀锋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看到步擎那骤变的脸色和眼中的惊惧,叶展颜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国公爷,我只是不想把宝贵的精力跟时间,浪费在自己人内耗上!”
“至少现在,我依旧将您,将江南诸多被卷入此事的人,看作是大周子民,是自己人!”
“但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振聋发聩的力量。
“非吾族类,其心必异!”
“那些扶桑浪人,今日是疥癣之疾,明日就可能成为心腹大患!”
“他们今日劫掠商船,明日就可能登陆滋扰!”
“他们用从我们这里赚走的、骗走的、抢走的银子,打造战船,训练士卒……”
“他日刀锋所指,就是我大周海疆,就是你江南繁华之地!”
“你现在与他们勾连,分润利润,看似占了便宜,实则是养虎为患!”
“这是在给自己,给子孙后代,掘墓!”
这番话,义正辞严,直指根本。
步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
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只是……那白花花的银子,那轻易到手的巨额利润……
全都如同最甜美的毒药,让他欲罢不能。
所以,他总是心存侥幸,总以为可以控制局面,总以为祸事尚远。
叶展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的挣扎与贪婪。
症结就在这里——利益!
巨大的利益蒙蔽了他的眼睛,拴住了他的手脚。
于是,叶展颜话锋陡然一转,从凛然的斥责,变成了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步擎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煽动性。
“国公爷,既然你下不了决心,无非是舍不得那几百万两银子。”
“好,本督给你指一条明路,一条更赚钱、更安稳,还能永绝后患的路!”
步擎茫然抬头,下意识地问。
“什么路?”
叶展颜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帮我,灭了盘踞在东南外海的那些扶桑据点、船队!”
“尤其是他们背后的那几个大名、商社!”
“到时候,他们的船只、货物、囤积的财宝,在沿海可能设置的秘密货栈、银库……所有缴获,所有资产,本督做主……”
说着,他也伸出五根手指,在步擎眼前缓缓晃了晃。
然后,嘴角勾起一抹充满算计的弧度。
“分、你、五、成!”
“什么?!”
步擎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猛地僵住。
他眼睛骤然瞪大,瞳孔收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五成!剿灭扶桑势力后的全部缴获资产,分他五成?!
这……这比他每年从与扶桑走私贸易中分到的利润,恐怕要多得多!
而且是“缴获”,是“战利品”,名义上更“干净”,更无后顾之忧!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的能借朝廷大军之手,彻底重创那些与他合作又互相提防的扶桑势力。
他步擎在东南海上的话语权将空前增强,未来真正的海外贸易主导权……
巨大的冲击与诱惑,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冲垮了步擎心中原有的天平。
他脸上的铁青被一种极度的震惊、狂喜、犹疑、算计所取代,脸色变幻不定,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花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步擎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叶展颜平静却锐利如刀的目光。
“五成?!”
步擎的声音变了调,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死死盯着叶展颜伸出的那五根手指,仿佛那不是手指,而是五座光芒万丈的金山!
剿灭扶桑势力的全部缴获,分他一半!
这个提议,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心中那架摇摆不定的天平。
同时,也点燃了他心底另一种更为炽热、也更为贪婪的火焰——掠夺!
与扶桑人合作,固然有巨额利润。
但终究是“合作”,要分润,要受制,要提防对方反噬。
而若是……借朝廷这柄锋利的刀,将那些贪婪的“合作者”连根拔起,吞并其多年积累的海上资财……
那才是真正的一本万利,还能捞个“协助王师、剿匪有功”的名声!
巨大的利益足以让人疯狂,也能让人做出最冷酷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