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的气氛非常压抑,窗外隐约开始有人影攒动。
廉英见状立刻打了个手势,随即所有番役都将右手放在了刀柄上。
这次来,叶展颜竟然没让他们带火枪!
所以,此刻廉英心里也是很没底的!
他们人这么少,万一真打起来的话……
那后果根本不堪设想啊!
哎,督主真是越来越任性了。
另一边,叶展颜放下茶杯,开始不疾不徐地说了话。
“本督奉命南下剿匪,追查匪患根源,无意间翻阅到一些旧年卷宗……”
“大概是涉及到了约莫七八年前,北洋水师大裁撤时的一批军械舰船流向,似乎有些不清不楚。”
“巧的是,最近在扬州,找到了一个当年津门水师的仓曹小吏,名叫钱四。”
“更巧的是,贵府昔日的刘嬷嬷,似乎对这位钱四‘照顾’有加,将其藏在慈幼局后巷已达一年之久。”
步擎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骤然冷了几分。
“钱四?刘嬷嬷?”
“君上怕是弄错了吧?”
“老夫府中确实曾有一个姓刘的丫鬟,但多年前因犯错已被打发出去……”
“后来才听闻是在慈幼局谋生,但她与什么水师旧吏,绝无干系。”
“至于什么军械流向不清,更是无稽之谈。”
“都是陈年旧案,卷帙浩繁,难免有疏漏讹误,君上切莫被小人误导。”
否认,他果然全盘否认了。
而且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无奈。
叶展颜并不意外,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两份誊抄的口供副本,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木小几上。
“是不是误导,或许国公爷可以先看看这个。”
“这是钱四,还有那位刘嬷嬷,在天亮之前,亲口交代、画押的东西。”
“锦衣卫的笔录,向来详实。”
步擎的目光落在那些墨迹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似乎有些僵硬,拿起那两张纸,快速浏览。
花厅内寂静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炉中沉香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步擎看得很慢,逐字逐句。
他脸上的血色,随着目光的下移,一点点褪去。
那惯常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握着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当看完最后一行,目光落在末尾那鲜红刺目的手印上时。
他整个人又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像是积压的火山找到了爆发的出口。
“砰——!!!”
一声巨响!
步擎猛地将手中的定窑茶杯狠狠掼在地上!
名贵的白瓷瞬间粉身碎骨,温热的茶汤和碎片四溅!
“混账!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步擎霍然起身,须发皆张,怒目圆睁!
他方才的雍容气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气急败坏的狰狞与惊怒!
他指着叶展颜,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叶展颜!你竟敢伪造口供,构陷当朝国公!你好大的胆子!!”
仿佛是为了呼应他的暴怒,厅外瞬间传来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
透过敞开的厅门和花窗,可以清晰看到。
无数身穿吴国公府私兵甲胄、手持利刃的兵士。
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出,将整个花厅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刀枪如林,寒光映日,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也将叶展颜带来的那二十名东厂番役,牢牢困在了核心!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步擎站在主位前,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死死盯着叶展颜。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刀兵环伺,叶展颜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好像根本没看到厅外那黑压压的甲士,也没听到步擎的咆哮。
他只是微微蹙眉,看着地上碎裂的茶杯和狼藉的茶渍,略带惋惜地摇了摇头。
然后,又自顾自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嗯,茶是好茶,可惜了。”
他放下茶杯,这才抬眼,看向面目狰狞的步擎。
然后,语气平淡得开口说道。
“国公爷,您年纪大了,怎么火气还这么旺?容易伤身。”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力,直视步擎。
“我今天敢单枪匹马来您这国公府,难道就没料到……您可能会摔杯子吗?”
步擎暴怒的表情猛地一滞。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腹前,好整以暇。
“所以,我劝国公爷,还是消消火,坐下,咱们……慢慢谈。”
“动刀动枪的,多不好看?也解决不了问题。”
“都一把年纪了,做事还那么冲动,幼稚!”
他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模样,与步擎的气急败坏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平静的话语,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悸。
步擎死死盯着叶展颜,胸口起伏渐渐平缓。
他眼中的狂怒一点点被惊疑、算计,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所取代。
他忽然发现,自己连夜调来的这一千多甲士。
非但没有吓住对方,反而让自己显得……有些滑稽和被动。
沉默了足足十息。
步擎忽然仰头,发出一阵意味难明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叶展颜!好一个武安君!”
“果然是人中龙凤,好胆色!好定力!”
笑声渐歇,他挥了挥手。
厅外甲士虽未退去,但那股一触即发的杀意,却悄然收敛了些许。
步擎重新坐下,脸上竟又恢复了那种招牌式的和煦笑容。
只是眼神深处,冰冷一片。
“叶提督,明人不说暗话。是本公小看你了。”
“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想要什么?”
“钱?江南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美女?环肥燕瘦,异域风情,任君挑选!”
“田产?良田千顷,山林湖泽,唾手可得!”
“只要本公能给的,你尽管开口!”
他将自己摆在了“交易”的位置上,试图用巨大的利益,来封叶展颜的口,换取转圜余地。
然而,叶展颜听完他这近乎“慷慨”的许诺,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他缓缓放下一直端在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随即,他抬眼,目光如冷电,直刺步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六个字。
“我、要、剿、匪。”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斩钉截铁的决心与凛然杀气。
“剿、东、洋、浪、匪!!!”
话音落下,花厅内一片死寂。
步擎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我靠,这人咋那么执拗呢?!
换个条件谈就不行吗?
闲着没事,你个太监剿什么匪啊!
扶桑人跟你家有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