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擎这话,看似捧场,实则将叶展颜架到了火上。
方才那些文人的酸诗,已隐隐将矛头指向军营待遇。
此刻让步擎这么一邀,叶展颜若不作诗,显得怯场或不通文墨。
若作诗,无论写什么,都容易被在场这些心怀不满的文人借题发挥,曲解讥讽。
重要的是叶展颜已经有些厌恶这种俗套了!
回回靠背诗装逼打脸,他也觉得很俗套好不好?
你们就不能来点有创意的吗?
比如,谁上来跟我过过招、比比武?
其实,我葵花宝典也是很厉害的!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叶展颜身上。
那几个吟诗的文人更是眼中闪过一丝看好戏的神色。
步练师帷帽微抬,似也透过轻纱望了过来。
叶展颜心中冷笑,这老狐狸,见硬的不行,又来玩软刀子。
他本不欲在这种场合与这些人斗诗逞口舌之快。
但步擎既然公然“邀战”,他若退却,不仅折了颜面,更会助长对方气焰。
也罢,既然你要听诗,那就给你一首。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帐内神色各异的面孔。
最后落在帐外依稀可见的辕门旌旗之上,略作沉吟,朗声吟道。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起句一出,便以“金错刀”的贵重与锋芒破开沉闷帐幕,气势陡升。
“丈夫二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
“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
“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下。”
“尔来从军淮水滨,桂山晓雪玉嶙峋。”
他将陆游原诗中的“中国”自然改为“周国”。
将原诗“天汉”改成“淮水”,将那“南山”改为附近有名的“桂山”。
这也算就地取材,更显真切。
“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周国空无人!”
最后两句,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
带着一股睥睨天下,坚信国中必有豪杰的磅礴气概与坚定信念,在军帐中轰然回荡!
全诗借物咏志,以刀喻人,抒发了大丈夫报国无门亦不改其志的慷慨,结交豪杰、同生共死的义气,以及坚信国家必有栋梁、绝不乏御侮之人的豪情。
尤其是文中的那些改动,更是巧妙地将原文意境与当下场景融合,毫无斧凿痕迹。
更重要的是,此诗格调高昂,充满阳刚正气与报国热忱。
与方才那些文人或悲苦,或讥诮的吟咏截然不同。
瞬间压倒了帐内所有窃窃私语与不满情绪。
帐内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舞文弄墨的几个文人,张大嘴巴,脸色阵红阵白。
他们那些精巧却格局有限的诗句,在这首气象雄浑、志节高远的《金错刀行》面前,顿时显得小家子气,黯然失色。
他是不是在故意内涵我们什么?
啥叫“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周国空无人”?
讽刺谁呢?
太气人了,有文化的人骂人都不带脏字呢!
此刻,步擎脸上的笑容也是微微一滞。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异与阴沉。
他显然没料到,叶展颜在如此情境下,非但没有被难住,反而信手拈来。
竟抛出这样一首掷地有声的佳作,瞬间扭转了话语权。
而且,他总觉得这首诗是在内涵自己什么!
这个叶展颜,还真是心机深沉!
另一边,步练师帷帽下的唇角,似乎轻轻勾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明显,她也听懂了对方诗文内涵之意。
叶展颜吟罢,神色淡然。
随即,他端起面前那杯粗酿的酒,对众人示意。
“粗食薄酒,怠慢诸位。”
“然则,剿匪安民,护我周国海疆,便需有此金错刀般的锋芒与丹心!”
“愿与诸位,共勉之!”
说罢,一饮而尽。
帐内众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也只能纷纷举杯,口称:“武安君高才!”“愿为周国效力!”
气氛被强行推向一个看似和谐、实则愤闷的高潮。
只是,这午宴的滋味,在许多人心中,恐怕比那粗粝的杂粮饼子,更加难以吞咽了。
宴席终了,廉英那边初步盘查完毕,未发现明显可疑人物混入或离开。
叶展颜这才下令,放这些士绅代表及其随从离去。
看着那些车马轿辇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驶离大营,叶展颜站在辕门下,面色沉静。
诗,是赢了场面。
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步擎最后的那个眼神,众人反应不一的心思,还有那把来路不明的火……
所有这些,都像一根根无形的丝线,在他心头缠绕、收紧。
他转身,望向扬州城的方向,目光锐利如他诗中那柄夜出光芒的“金错刀”。
必须要主动出击了!
残宴散尽,辕门外车马喧嚣远去。
叶展颜独立帐前,晚风撩动他的衣袂,带来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眉宇间的凝色。
“督主!”
廉英如同影子般出现在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人都送走了。按您的吩咐,赵姓商人及其两名贴身仆从的车驾后,缀了‘尾巴’。”
“步国公父女的车队一路无异常,径直回了城内别院。”
“其余人等,也已分派人手,留意其归家后动向。”
“嗯。”
叶展颜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扬州城轮廓。
“孙映雪那边呢?”
“火起时及宴席间,她皆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异常举动。”
“那空铜管埋藏处,已恢复原状,留了暗记。”
“青州密查的信鸽,午后已收到第一波回复的鹞鹰,正在解密。”
廉英语速平稳,但眼底带着一丝疲惫。
“池井五月衣物失窃一事,侧帐附近所有痕迹已仔细勘查。”
“迷烟是江湖常见的‘三步倒’,来源难追。”
“盗衣者身手高明,未留明显足迹。”
“衣物本身……属下已命人暗中查访扬州城内及码头区域,有无专门鉴定特殊织物和异国缝纫技法的匠人。”
叶展颜微微颔首。
对方行事干净利落,显然是老手。
盗走忍者湿衣,绝非一时兴起。
那衣物上必然有他们必须拿到手或必须销毁的东西。
“唐秉程呢?”叶展颜忽然问。
“散席后,唐秉程独自雇了一辆马车,往码头方向去了,神色如常。已有人暗中跟随。”
去码头?
是回他在扬州的临时落脚点,还是……与那“三号仓库”、“半块勾玉”有关?
叶展颜沉吟。
此人今日在会上公然支持自己,捐钱捐粮,看似立场鲜明,但在这微妙时刻去码头,不得不让人多想。
“督主,还有一事。”廉英语气微沉,“扑火时,在辎重营东侧草丛,发现这个。”
说着,她递上一物。
那是一小片深蓝色的,质地细密的织物碎片。
仔细瞧,边缘还有焦痕,像是从某人衣袖或衣摆上刮扯下来的,沾着些许颗粒粗糙的黑灰色粉末。
叶展颜接过,指尖捻了捻那粉末,凑近鼻端轻嗅。
发觉有一股极淡的、混合着硫磺与硝石的刺鼻气味,还有一丝类似于海藻晒干后的腥咸。
“火硝?海沙?”他蹙眉。
火硝常见,但这混合了海腥气的沙砾粉末……
“这布料,不像军中常用,也不似普通民夫所穿。”
“是。”
廉英点头,连忙深入解释。
“属下已让懂行的人看过,这布料产自苏杭,属上等棉绸,通常用来制作体面的长衫或外袍,价格不菲。”
“那粉末,确认是混合了海边特有一种灰黑色细沙的火硝末,应是纵火者携带助燃之物,不慎刮蹭遗留。”
穿着价值不菲的苏杭棉绸,使用混合了特定海沙的火硝……
这纵火者,绝非普通宵小或营内杂役。
其身份,要么是伪装良好的外来者,要么是营中某些地位不低!
而且,还是一个能接触到特殊物资的人。
那海沙……是否指向其来源,或是经常活动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