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目光如电,扫视着狼藉的现场。
又看向外围那些奉命赶来,伸长脖子张望的军士和部分随军民夫。
纵火者能潜入防守严密的辎重营,精准点火,然后全身而退……
这人必然对内营布局、巡逻规律极为熟悉,甚至可能里应外合!
“加强所有要害区域警戒,重新核验所有人员身份腰牌。”
“尤其是民夫和近期入营人员。彻查!”
叶展颜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遵命!”
就在此时,廉英去而复返,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
她凑到叶展颜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督主,三个消息。”
“说。”
“第一,火起前约一刻钟,有巡逻队见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传令兵’靠近辎重营东侧,盘问时对方称奉‘孙参谋’之命前来查验防务。”
“巡逻队见其有腰牌,且所言‘孙参谋’确有其人,便未深究。此人样貌普通,口音略杂,现已不见踪影。”
孙参谋?孙映雪?
叶展颜眼神一寒。
“第二,孙映雪在火起时正在自己营帐中整理文书,有多名文书佐吏可作证。”
“但……属下的人发现,她帐后阴影处有一小块新鲜泥土翻动的痕迹,掘开半尺,找到一个空的小铜管,与昨夜所见形制一致,但内里已空。”
叶展颜心中冷笑,果然!
昨夜写的东西,趁着今早营中忙乱,送出去了?
送给了谁?用什么渠道?
廉英的声音更沉,加快语速继续。
“第三,看守池井五月的两名番役,在火起骚乱时,被人从背后用迷烟暗算,昏迷片刻。”
“醒来后检查,池井五月仍在,依旧昏迷,但……她身上被换下来的那套湿透的原始夜行衣和水靠,不见了。”
衣物不见了?
有人潜入侧帐,迷倒守卫,不救人,只偷走一套湿衣服?
叶展颜脑中念头飞转。
纵火是为了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是想扰乱筹议会?
还是想为营内某人传递消息创造机会?
或者说,是在声东击西,盗走池井五月的衣物?
但想不通的是,那人偷一套湿衣服能有什么用?
恋物癖啊?
这就有点变态了呀!
难道说……那衣服上面藏着什么秘密?
可能衣物夹层里另有乾坤?
对方是在确认她的身份?
还是想销毁什么证据?
妈的,等一会还给小女八嘎开个背!
这次不抹油,生开!
疼死她!
收起这些胡思乱想,叶展颜又将思绪转向会场。
一切都发生在“剿匪筹议会”期间,吴国公父女亲临现场的时刻!
这是巧合?
还是精心策划的连环计?
叶展颜抬头,望向只剩青烟袅袅的火场,又回望议事大帐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寒潭。
步擎……
步练师……
孙映雪……
扶桑忍者……
还有那个尚未露面的“钱四”……
各方势力,都开始动了。
而且一动,就是组合拳。
“廉英!”
叶展颜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将‘孙参谋派人查验防务’的消息,当众透露给荀先生知道。”
“让他‘酌情’在安抚那些士绅时,提上一两句,就说营中管理严格,偶有查验,乃常事,不必大惊小怪。”
他要看看,步擎那边,对这个指向孙映雪的“线索”,会作何反应。
“另外,派人盯紧那个赵姓商人,还有今日所有与会士绅的随从、车马。”
“看看火起之后,有没有人‘异常’关心火场,或者试图传递消息出去。”
“是!”
“还有,池井五月的衣物被盗一事,严格保密。”
“对外只说有人试图纵火扰乱,已被控制。”
“加强侧帐看守,换成我们最核心的人手。”
“明白。”
叶展颜最后看了一眼渐熄的火场,转身,朝着议事大帐的方向走去。
火,暂时扑灭了。
但人心里的火,刚刚被点燃。
这场“剿匪筹议会”,注定无法平静收场了。
而他,必须回去,继续把那场被迫中断的“戏”,唱完。
残烟未尽,焦糊气隐约飘散。
辎重营的火虽被扑灭,但那股无形的灼热与不安,却笼罩在整个大营上空。
同时,也蔓延至被迫中断又重开的“剿匪筹议会”席间。
叶展颜回到议事大帐时,脸色已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虚假的歉意。
“诸位,营中小恙,惊扰各位,是本督疏忽。”
“火势已控,乃个别宵小作乱,无碍大局。”
“让诸位久候,实在抱歉。”
他绝口不提纵火细节、损失几何,只将此事定性为“宵小作乱”,轻描淡写揭过。
帐内众人神色各异。
惊魂未定者有之,暗自揣测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
步擎抚须不语,目光深沉。
步练师依旧端坐屏风旁,帷帽轻纱隔绝了所有窥探。
荀乾佑适时接过话头,依照叶展颜的暗示,温言将话题重新引回剿匪实务。
后续的商讨,在一种古怪而凝滞的气氛中进行。
有了纵火事件在前,无论是商讨钱粮认捐数额,还是议论海防策略,都显得心不在焉。
大多数人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不安的聚会。
最终敲定的认捐数额,远低于叶展颜的预期,且多以“容后筹措”、“需与族中商议”等托词暂缓。
剿匪协防、清查积弊等议题,更是应者寥寥,被步擎一句“事关重大,需详加斟酌”便搁置下来。
结果不尽人意,但也在叶展颜预料之中。
今日之会,本就不是为了立刻达成什么实质性协议。
更多是亮明态度、观察反应、引蛇出洞。
纵火事件,虽打乱了节奏,却也让他看到了更多水下暗礁。
议事草草结束,已是午时。
“诸位远道而来,又受惊扰,本督略备薄酒粗食,还请赏光,用过午膳再行离去。”
叶展颜起身,语气不容推拒。
“况且,纵火之事尚未查清,为免有宵小混迹其中,也需稍作盘查,还请诸位体谅。”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带着软禁的意味。
不少人脸色微变,但看了看帐外肃立如林的精锐甲士。
又瞥见吴国公步擎默然点头,只得将不满咽下,强笑着应承。
午宴设在另一处稍宽敞的军帐内。
长条木案拼成数排,军士们流水般端上食物:大盆的炖菜、黑乎乎的杂粮饼子、几盘切得厚薄不均的酱肉,以及为数不多的烤羊腿、烤鱼算是荤腥硬菜。
酒是寻常的村酿,入口辛辣寡淡。
与扬州城内酒楼食肆的精美肴馔相比,这军中伙食堪称粗陋。
许多习惯了锦衣玉食的士绅商贾,对着面前的食物眉头紧皱,难以下咽。
所有人都在怀疑,这些粗鄙之物是叶展颜故意安排的!
他们不信,对方平日里就吃这?
但所有人又不敢公然嫌弃,只得小口抿酒,或勉强撕扯一点烤物。
气氛沉闷而尴尬。
或许是觉得这般枯坐太过难堪,亦或是想借机展示些什么以挽回方才议事的颓势。
几位自诩风雅的文人开始活跃起来!
他们先是点评菜肴的“质朴”,暗含讥诮。
随即话题一转,开始吟咏些与军旅、边塞相关的诗词。
或感慨行军艰苦,或遥想古人风骨,借此展示文采,也隐隐表达对当下处境的不满。
“醉卧僵场莫要笑,自古征战多苦楚!唉,将士们确实辛苦啊……”
“浊酒一杯果腹难,班师凯旋归无期……此情此景,倒有几分相似。”
言辞间,刻意将军营饮食的粗劣与征战的悲苦联系起来。
营造一种“我等在此忍受粗食,亦如将士戍边”的微妙自矜与抱怨。
叶展颜端坐主位,冷眼旁观,并未理会这些含沙射影的文字游戏。
他心中盘算着廉英那边的调查进展情况。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步擎放下几乎未动的酒杯,目光扫过那几个吟诗的文人。
最后视线落在叶展颜身上,脸上带着惯常的和煦笑意,语气却似有深意。
“武安君,今日之会,虽实务商讨未尽如人意,但可见诸位心系乡梓。”
“此刻宴饮,虽无珍馐美酒,然有诸位才俊在此,以诗文佐酒,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久闻君上‘诗仙文圣’之名,才情冠绝古今,何不也赋诗一首,以助雅兴,也让我等江南陋儒,开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