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
叶展颜将布片交还廉英,眼神满是肃杀之色。
“暗中核对今日所有进出营盘人员的衣着,尤其是非军方人士。”
“另外,派人去海边,特别是码头附近及可能有私港、隐秘登岸点的地方,采集沙样对比。”
“还有,营内所有储备火硝、硫磺等物的仓库,重新彻查账目与实物,看有无异常损耗或领取记录。”
“是!”
“还有!”
叶展颜叫住转身欲走的廉英,声音低沉。
“对孙映雪的监视,升到最高等级。”
“她接触过的所有人,经手的所有文书,哪怕只是一张便条,我都要知道。”
“另外……”他顿了顿,“准备一下,今晚,我要再去一趟文学馆。”
廉英闻言一惊,有些疑惑说道。
“督主,白日才出了纵火之事,夜间城内恐更不安宁。”
“文学馆又是步家的地盘,是否过于冒险?”
“险中求进。”
叶展颜眼神幽深,闪烁着精光。
“步练师今日亲临会场,又暗中推波助澜让我作诗,绝非无的放矢。”
“文学馆是她经营之所,扶桑人出没,唐秉程等‘人才’汇聚……”
“那里或许藏着我们还未察觉的线索。而且……”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们大概也想不到,我敢在出了这么大乱子后,立刻又去‘拜访’。”
他要的就是这种出其不意。
也许,今晚能从步练师那里,窥听到某些重要情况,顺便……验证某个猜想。
廉英知他心意已决,不再劝阻。
“属下这就去安排接应与城内策应。”
“还请督主,务必小心。”
叶展颜点点头,挥手让她退下。
暮色降临,军营中点起星星灯火。
叶展颜回到中军帐,先处理了几份紧急军报。
又听了荀乾佑关于今日认捐跟进安排的禀报。
荀乾佑也提到了营中因纵火事件而浮动的人心,建议明日加强操练,提振士气。
同时提议暗中排查,叶展颜皆一一准了。
亥时初,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匹偶尔的响鼻。
叶展颜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将面目隐于阴影。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四名绝对精锐且擅长隐匿的东厂好手,由廉英亲自指挥,在外围策应。
如同昨夜一样,他避开城门守卫,再次悄无声息地潜入扬州城。
夜晚的扬州,褪去了白日的繁华庄重。
秦淮河两岸的莺歌燕舞更显喧嚣,而其他街巷则沉入更深的静谧。
文学馆所在的瘦西湖畔,更是清幽。
馆内灯火大多已熄,只有零星几盏悬挂在门廊,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影。
大门紧闭,侧门也上了锁,仿佛白日里文人荟萃、暗藏玄机的一切都已沉睡。
叶展颜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馆后,那里毗邻一片小小的竹林,更显僻静。
白日来过的后庭精舍,就在竹林掩映之后。
他凝神倾听,四周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梆。
身形微动,他已如一片落叶般飘过围墙,轻盈落入后庭园中。
园内寂寂,假山池塘映着微弱的星光。
那间精舍门窗紧闭,内里漆黑一片,似乎空无一人。
叶展颜没有贸然靠近精舍。
他伏在假山阴影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园内每一个角落。
步练师若真如他所料不简单,这看似平静的后庭,绝不会毫无防备。
果然,片刻之后,他敏锐地察觉到,精舍侧面一扇原本看来是装饰性的雕花木窗。
其内侧的黑暗微微动了一下。
那里有人!
而且正在透过窗棂的缝隙,观察着园内!
几乎在同时,另一侧竹林边缘,传来极其细微的呼吸声。
那里也埋伏着人!
叶展颜心中一凛,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对方果然有防备,而且警惕性极高。
就在他考虑是悄然退走,还是冒险制造点动静试探时。
精舍那扇雕花木窗,忽然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清冷悦耳的女子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与毫不意外的意味,从窗内飘出,清晰地传入叶展颜藏身的假山方向。
“武安君,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喝杯茶?”
“夜露寒重,躲在石头后面,岂是待客之道?”
是步练师!
她果然在!
而且,早就料到他会来!
雕花木窗内的声音,清泠泠地撞碎后庭的寂静,也击穿了叶展颜的隐匿。
被发现得如此干脆,他倒也不甚意外,只是对步练师这份洞察与直接,更添几分忌惮。
既然已被点破,再藏匿便显得小家子气了。
叶展颜从假山阴影中缓步走出。
月光勾勒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形,面上并无被窥破行迹的尴尬,反而带着一丝惯常的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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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闲庭信步朝那扇微开的窗户走去。
窗扇在他靠近时彻底滑开,露出一方透出暖黄光晕与氤氲水汽的内室。
叶展颜身形微顿,目光扫入。
只见室内陈设依旧雅致,但气氛却与白日迥异。
步练师背对着窗户,坐在一张梨花木妆台前。
她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素绫中衣,外罩一件同色轻纱披衫,乌黑如瀑的长发散落下来,几乎垂至腰际。
此时她正抬手,将发间最后一支白玉簪取下,置于台上。
妆台上铜镜朦胧,映出她未施粉黛却依旧清丽绝伦的侧脸,以及那中衣领口微微松开,露出的一段欺霜赛雪的脖颈。
她竟在卸妆,看那旁边摆着的浴巾和隐约可见屏风后热气升腾的木桶,分明是准备沐浴!
叶展颜脚步停在窗边,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饶是他两世为人,脸皮厚度异于常“太监”,此刻也觉这情形着实诡异。
你都要洗澡了,还叫我进来“喝茶”?
这……这是纯不把我当男人看啊!
也罢,太监人设,偶尔也有便利之处。
他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迅速恢复了那副平静神色。
随即,一撩衣摆,从容跨过门槛,踏入室内,反手轻轻将门虚掩。
“步小姐好兴致,更深露重,临窗卸妆。”
叶展颜声音平稳,仿佛眼前只是寻常景象。
目光礼节性地从她背影上掠过,便落在妆台一角燃着的百合香上。
步练师从铜镜中看着他,唇角微弯,似乎对他这般“淡定”颇为玩味。
她并未转身,依旧对着镜子,拿起一把犀角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垂落的长发。
其声音带着沐浴前特有的松弛慵懒。
“武安君不请自来,翻墙越户,岂不是更有‘兴致’?”
“小女子若不‘临窗’,如何迎得到君上这尊大驾?”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
好像白日里那个隔着纱帘,言辞矜持的国公小姐是别人。
这女人白天和晚上反差好大!
叶展颜走近两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犀角梳。
“更深人静,贸然打扰,是在下唐突了。”
“只是心中有些疑惑,辗转难眠,想着白日承蒙小姐青眼,或可请教一二。”
他一边说,一边手法娴熟地替她梳理起长发,动作轻柔自然。
这梳头的功夫,倒是宫中内侍必备技能。
他虽未真做过,但见得多了,模仿起来也似模似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