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说话者,正是那日文学馆中与叶展颜有过一面之缘的唐秉程。
他今日也来了,坐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此刻站起身来,神情坦然,毫无惧色。
“匪患非一日之寒,海防废弛,走私猖獗,乃至内外勾连,恐非空穴来风。”
“武安君愿追查根底,正是治本之策!”
“唯有铲除病根,方能保我江南长久安宁,商路畅通!至于钱粮筹措……”
说着他话锋一转,看向在场众多商贾。
“诸位皆是经商之人,当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海疆不靖,商路断绝,诸位利益何在?”
“此时襄助王师,既是保家卫国,亦是保全自身基业!”
“在下虽家资不丰,愿捐白银五千两,粮百石,以表寸心,助武安君剿匪靖海!”
唐秉程这番话,有理有据,慷慨激昂。
尤其是最后直接表态捐钱捐粮,更是掷地有声。
一时间,帐内众人神色各异,有惊讶,有深思,有不以为然,也有被话语触动者。
步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但他面上笑容依旧,看向唐秉程。
“这位小友心系家国,慷慨解囊,实乃俊杰。”
“不知小友高姓大名,作何营生?”
唐秉程不卑不亢回道。
“晚生唐秉程,字慕远,籍贯福州,家中做些南北货与海味干货的小生意,不足挂齿。”
“原来是唐公子。”
步擎点点头,不再多言,目光重新回到叶展颜身上。
叶展颜深深看了唐秉程一眼,心中对此人评价又高了几分。
此人不仅见识不凡,更有胆魄。
他敢在此时、此地,公然支持自己这个“外来者”,对抗隐隐以步擎为首的地方势力潜流。
牛掰,不愧是老子看好的人!
“唐公子深明大义,本督谢过。”
叶展颜对唐秉程微微颔首,随即环视全场
“唐公子之言,诸位以为如何?”
“剿匪靖海,非朝廷一家之事,亦关乎在座每一位的身家性命、子孙基业。”
“今日之会,便是要集思广益,同心协力。”
“钱粮物资,剿匪方略,海防旧弊,皆可畅言!”
有了唐秉程这个“突破口”,加上叶展颜明确而强硬的态度,帐内气氛开始真正活跃起来。
虽然多数人依旧谨慎,言辞含糊。
但总算开始有人就具体的粮草运输、民夫征用标准、商船护航等实务提出看法。
叶展颜仔细倾听,不时询问细节,荀乾佑在一旁记录、补充。
步擎则大多时候含笑不语,偶尔插言,也是赞同稳妥之策,让人挑不出错处。
步练师始终安静坐在屏风旁,帷帽低垂,仿佛一尊精致的雕像。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似乎正朝着叶展颜期望的方向发展。
然而,他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他知道,真正的暗流,绝不会在明面上涌动。
步擎的平静,步练师的沉默,赵姓商人的若无其事,乃至唐秉程的突然“挺身而出”……都可能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假象。
就在议事过半,众人开始商讨具体认捐数额与方式时。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骚动!
一名亲兵未经通传,面色惶急,直接闯入帐中,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颤抖:
“报——督主!大营东侧辎重营起火!”
“火势甚猛,疑似有人纵火!粮草辎重恐有损毁!”
亲兵惶急的禀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议事大帐内瞬间哗然!
方才还在商讨钱粮的士绅们,脸上血色褪尽,惊疑不定地望向主位的叶展颜,又偷偷觑向面色沉凝的吴国公步擎。
辎重营起火,还是疑似纵火!
这分明是冲着剿匪大军的命脉来的!
是谁敢如此大胆?
偏偏发生在这“剿匪筹议会”的当口!
叶展颜瞳孔骤缩,心中警铃大作。
纵火?
目标是粮草辎重,还是……仅仅是为了制造混乱,扰乱议事,甚至引他离开?
他霍然起身,脸上瞬间布满寒霜,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帐内每一张面孔。
短暂的震惊与愤怒被他强行压下,声音冷得掉冰碴。
“慌什么!传令:亲兵营立刻封锁大营各门,许进不许出!”
“中军护卫营全力扑救辎重营火势,优先抢救粮草,其余各营严守本位,无令不得擅动,违者军法从事!”
“荀先生,你在此主持,安抚诸位贤达,会议暂停,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席!”
一连串命令斩钉截铁,迅速稳定了帐内慌乱的局面。
“是!”
荀乾佑肃然领命,快步走到帐中,扬声安抚众人。
“诸位,不必惊慌!督主已有安排。”
“营中戒备森严,些许宵小纵火,翻不起大浪。”
“还请诸位安坐片刻,待火势控制,再行议事。”
叶展颜不再停留,对步擎略一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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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爷,营中突发变故,本督需亲自处置,暂失陪了。”
他的目光掠过屏风旁的步练师,帷帽轻纱后,似乎有一道视线正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步擎也站起身,神色凝重说道。
“竟有此事?君上速去!”
“若有需要,老夫府中还有些许人手,可听调遣。”
“多谢国公爷,暂且不必。”
叶展颜说完,大步流星走出议事大帐。
帐外,空气中已能闻到隐约的焦糊气味,东侧天空被火光映亮了一片。
急促的脚步声、号令声、水桶碰撞声混杂传来,整个大营已然进入紧急状态。
叶展颜一边快步赶往起火方向,一边对紧随其后的廉英快速低语。
“立刻去查:第一,火起前后,有谁靠近过辎重营?尤其是非本营人员!”
“第二,营内各处岗哨、巡逻队,有无异常报告或人员失踪?”
“第三,孙策此刻在何处,在做什么?还有,池井五月那边,加双倍看守!”
“是!”
廉英领命,身形一晃,消失在忙乱的人影中。
叶展颜赶到辎重营附近时,火势已被控制住大半。
数十名军士排成长龙,正从营中水井和附近小河奋力传递水桶泼救。
浓烟滚滚,数座堆满草料的临时棚屋已烧成框架。
旁边存放部分兵甲器械和不易燃粮米的库房也被波及一角,所幸主体未毁。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与水汽。
负责辎重营的校尉满脸烟灰。
见到叶展颜,噗通跪倒,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督主!末将该死!”
“看守严密,不知怎么就……”
“火是从最东边草料堆突然烧起来的,不止一处!”
“有弟兄看到黑影闪过,追过去却不见了……”
“伤亡如何?”
叶展颜打断他,声音冰冷。
“弟兄们救火及时,只伤了七八个,无性命之忧。”
“但……但烧毁的草料,恐够全军三日之用,部分兵甲受潮,需重新晾晒保养……”
损失不算致命,但足以造成困扰,更严重的是对士气的打击和暴露出的防卫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