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日后,大军抵达扬州城下时。
眼前的景象让久经阵仗的叶展颜都感到了一丝意外。
扬州城门外,黑压压聚满了百姓,怕是有上千之众。
他们并非被强行驱赶而来,反而个个脸上带着好奇、兴奋,甚至些许期待的神情。
当叶展颜的帅旗和前锋骑兵出现在视野中时。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锣鼓家伙什儿同时敲响,彩旗挥舞,气氛热烈得如同过节。
“恭迎武安君!”
“王师南下,扫平海患!”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周军威武!周军威武!”
欢呼声、锣鼓声,甚至还有不知哪里请来的舞狮队,在城门前卖力地表演,将气氛推向了高潮。
负责维持秩序的扬州府衙役和少量驻军士兵,脸上也带着笑容,并未阻止百姓的靠近和欢呼。
这哪里像是迎接一支外来的军队?
这简直是在迎接凯旋的英雄!
可是……他们的仗还没打呢!
这就有些离谱了吧?
叶展颜骑在马上,看着这沸腾的场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欢迎仪式,未免太过“热情”了些。
他不动声色地对身旁的廉英使了个眼色。
廉英会意,立刻低声对身后几名东厂骨干吩咐了几句,加强了叶展颜周围的警戒。
在百姓的夹道欢呼和锣鼓喧天中,大军缓缓通过城门,进入扬州城内。
城内的景象,更加隆重。
宽阔的主街道两旁,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并临时搭起了简易的围栏。
围栏后面,站满了人。
这里的人与城门外朴素的百姓不同。
这些人衣着光鲜,气质各异,显然是扬州本地的乡绅、富商、名流,甚至还有一些身着儒衫的文人名士。
他们手中大多拿着鲜花或彩色的绸带,见到叶展颜的仪仗过来,便纷纷挥动手中的花束绸带,面带笑容地高声致意。
“武安君威武!”
“恭迎君上驾临扬州!”
“愿为大军剿匪略尽绵薄之力!”
“将军们辛苦了!将士们辛苦了!”
声音此起彼伏,态度恭敬而热络。
街道两旁的酒楼茶肆二楼窗口,也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他们对着下面的军队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多是新奇与兴奋。
整个扬州城,仿佛因为这支南征大军的到来,而陷入了一场盛大的狂欢。
叶展颜端坐马上,面色平静。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旁那些热情洋溢的脸庞,心中却无半分陶醉,反而警铃大作。
太过了!
这欢迎的规格,这动员的规模,这“自发”的热烈程度……
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支奉命平乱军队应有的待遇。
甚至,超过了某些凯旋之师可能受到的欢迎。
这背后,需要多么庞大的组织能力、多么雄厚的财力物力,以及多么广泛的人脉动员?
能做到这一点的,在扬州,恐怕只有一个人……
吴国公步擎。
他这是想干什么?
用这种极致的“热情”和“拥戴”来裹挟自己?
来营造一种他吴国公在扬州乃至江南一带深孚众望、一呼百应的形象?
还是想用这种方式,给自己这个“外来者”一个下马威,暗示自己在这里才是真正的地头蛇?
大军在无数目光的注视和欢呼声中,缓缓前行,终于抵达了扬州城的中心。
这里是府衙前的广场。
此处的阵仗,更是达到了顶峰。
府衙大门洞开,门前台阶下,黑压压站满了身着各色官袍的扬州文武官员。
粗略看去,从正三品的扬州节度使,到从五品的各曹参军,几乎悉数到场,人人衣冠楚楚,神色肃穆而恭敬。
而站在所有官员最前方,也是整个欢迎队伍最核心位置的,是三个人。
左边一人,年约五十,身材高大,面容威严,身着紫色二品武将常服,正是扬州节度使,陈建德。
他神色略显复杂,有恭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右边一人,年纪稍轻,约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身着绯色三品文官袍服,乃是扬州刺史,丁梁。
他脸上带着标准的官场笑容,热情而不失分寸。
而站在正中间c位的,则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六十许、身材微微发福、面皮白净、保养得极好的老者。
他并未穿正式的国公朝服,而是一身低调华贵的玄色锦袍,外罩一件同色云纹氅衣,头戴逍遥巾,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脸上带着和煦亲切的笑容,眼神平和,仿佛一位慈祥的长者。
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久居上位、养尊处优形成的气度,将身旁的节度使和刺史都比了下去。
此人正是吴国公,步擎。
见到叶展颜的仪仗抵达,步擎脸上笑容更盛,率先向前迈出一步。
陈建德和丁梁紧随其后,三人身后,数十名官员如同潮水般同时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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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擎对着端坐马上的叶展颜,抱拳躬身。
他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敬意。
“老朽步擎,携扬州节度使陈建德、刺史丁梁,及扬州阖城文武,恭迎王师驾临!”
“武安君率王师南下,扫荡妖氛,护我海疆,实乃江南百姓之福!”
“老朽略备薄酒,已在春风阁设下宴席,一则接风洗尘,二则聊表扬州士民感戴之心,还望君上赏光!”
他这番话说得漂亮得体,礼数周全,态度更是无可挑剔。
然而,看着眼前这黑压压一片躬身相迎的官员,感受着这近乎夸张的隆重阵仗。
尤其是步擎那看似和煦,实则从容的气度。
饶是叶展颜见惯了大场面,此刻也被极致“隆重”的欢迎仪式,给整得有点……懵了。
这吴国公,玩得是哪一出?
糖衣炮弹?捧杀?
还是……先礼后兵?
叶展颜心中念头急转,但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大步走到步擎面前。
随即,他伸手虚扶,脸上也露出“受宠若惊”与“谦和”的笑容。
“国公爷言重了!折煞晚辈了!”
“本君奉旨南下平乱,乃分内之责,何劳国公爷与诸位大人如此盛情相迎?”
“实在是愧不敢当!”
他搀扶起步擎,又对陈建德、丁梁及众官员拱手还礼。
“有劳陈节度、丁刺史,及诸位同僚相候,叶某多谢!”
礼数周到,应对得体,既给了吴国公面子,也未失自己主帅威严。
步擎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孙子也大不了多少,却已权倾朝野、名动天下的年轻人,眼中笑意更深。
“武安君过谦了!”
“一路鞍马劳顿,想必辛苦了。”
“宴席已然备好,还请君上移步春风阁,我等再行叙话。”
“大军所需营地、粮草、补给,丁刺史已安排妥当,君上尽可放心。”
他三言两语,便将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既显示了地主之谊,也隐隐展现了在扬州说一不二的能量。
叶展颜心中冷笑,面上却从善如流。
“既蒙国公爷与诸位大人盛情,叶某却之不恭。”
“只是大军初至,军务繁杂,本君稍作安排,随后便至。”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步擎笑着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君上请先入府衙歇息,老朽在春风阁恭候大驾。”
一场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暗流涌动的“欢迎仪式”,暂时落下帷幕。
叶展颜在众官员的簇拥下,步入扬州府衙。
而他心中清楚,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那场设在春风阁的接风宴,恐怕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这位吴国公步擎,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很快,或许就能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