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军营中大部分将士已经歇息,准备明日开拔。
而在中军附近,一千名挑选出来的锦衣卫精锐已经悄然集结完毕,人衔枚,马裹蹄,肃杀无声。
诸葛宁换上了一身便于骑行的劲装,与赵黑虎汇合。
两人对叶展颜再次抱拳行礼,然后翻身上马。
“出发!”赵黑虎低喝一声。
千骑如同黑色的暗流,悄无声息地离开营盘,融入北方沉沉的夜色之中,朝着渤海方向疾驰而去。
叶展颜站在营门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渤海,东南,两线作战的格局,已然拉开。
他既要指挥五万大军,在人生地不熟的东南沿海,平定错综复杂的匪患,应对可能来自朝中甚至海外的明枪暗箭。
又要遥控千里之外的渤海,确保水师根基不失,并暗中调查那可能动摇国本的“资敌”大案。
压力如山,但他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越是艰难,越显英雄本色。
“传令各营,提前一个时辰造饭。”
叶展颜转身,对身后的亲兵吩咐。
“明日寅时,全军开拔,务必在五日内,抵达扬州!”
“是!”
军令传出,沉睡的军营仿佛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开始缓缓积蓄力量。
东南的征途,注定不会平坦。
大军离开徐州,继续向扬州方向推进。
叶展颜采纳了荀乾佑的建议,稳扎稳打,不追求速度。
所以,他们每日行军不过六十里,沿途仔细勘察地形。
同时,派出大量斥候探查前方情报,与扬州方向的官府、驻军保持联络,确保大军动向透明。
丝毫不给朝中某些人留下“孤军冒进”、“意图不明”的口实。
这一日,前锋部队刚踏入扬州地界,还未深入,便有数骑探马从前路疾驰而回,直奔中军。
“报——!启禀督主,前方探得消息!”
探马什长单膝跪地,快速禀报。
“吴国公府已在官道沿途,每隔八十里设下‘洗尘驿站’!”
“驿站内备有清水、饭食、草料,并有吴国公府家丁仆役伺候,言明专为犒劳我南征大军将士!”
“哦?”
叶展颜勒住战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吴国公步擎?
这位开国功臣之后,叶展颜之前并未曾与其打过交道。
那他怎么会如此殷勤?
而且动作这么快?
自己大军刚入扬州,他的犒劳驿站就准备好了?
“还有吗?”
叶展颜问道。
“有!”
探马语速加快几分继续道。
“据扬州城传来的消息,吴国公本人已于三日前抵达扬州城,入住其在城内的别院。”
“如今正亲自张罗,广发请柬,预备在城内最大的酒楼‘春风阁’,大摆宴席,说是要为武安君您接风洗尘。”
“同时,吴国公还联络了扬州本地士绅商贾,共同商讨支持大军剿匪事宜!”
亲自张罗宴席?
广发请柬?
联络士绅商讨支持剿匪?
这规格,这姿态,未免也太高、太热情了些!
叶展颜眉头轻轻挑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随后,他对身旁并肩而行的荀乾佑、廉英等人说道。
“你们听听,这吴国公……倒是挺会来事啊!”
“想得可真周到,沿途设站犒军,城内摆宴接风,还要帮我们联络地方支持。”
“这份‘心意’,可真是沉甸甸。”
荀乾佑捻着胡须,沉吟说道。
“吴国公步擎,世袭罔替,与国同休,在江南一带根基深厚,产业遍布,人脉广泛。”
“他若真心支持剿匪,对大军后勤、地方协调确有大益。”
“只是……此人素来低调,甚少如此公开张扬行事。”
“此番举动,确实有些反常。”
廉英则目光微冷,低声说道。
“督主,我父亲遗言中提及,吴国公与秦王过往甚密……此人之殷勤,不得不防。”
叶展颜点点头,目光深邃地望着扬州城的方向。
“俗话说的好啊!”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顿了顿,自顾自地分析起来。
“奸么?没听说这位吴国公跟燕王似的,有那方面的特殊癖好……所以,这‘奸’的可能,暂且排除。”
“那剩下的,可不就只剩‘盗’了么?”
听到这话,他身旁几人差点被雷的从马上跌下来。
不是,督公,您认真的吗?
这成语好像不是这么理解的呀!
您可是北方文人心中的诗仙文圣啊!
刚才那些话若是传出去,得有多少文心破碎了呀!
不过,叶展颜丝毫没注意到几人的反应。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就是不知道,这位吴国公……”
“到底想从本君这里,‘盗’走些什么呢?”
是军功吗?
想掺和进剿匪事宜,分一杯羹,捞取政治资本?
可他一个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国公,爵位已到顶,要军功何用?
除非……有更大的图谋。
是想借机结交、拉拢自己这个朝廷新贵?
或者,是想麻痹自己,暗中搞些什么动作?
还是说……与自己正在暗中追查的“资敌案”、与秦王旧案有关,想借此机会试探、观察,甚至阻碍?
叶展颜脑中念头飞转。
吴国公步擎,就像一条潜伏在深水中的大鱼,平时不露痕迹。
此刻却主动浮出水面,摆出如此友好的姿态。
这背后,绝不简单。
“督主,吴国公的宴请,去还是不去?”
廉英忽然问道。
“去,为什么不去?”
叶展颜收回目光,语气果断。
“人家把戏台都搭好了,锣鼓都敲响了,本君若不去,岂不是扫兴?”
“倒要看看,这位吴国公,能给本君演一出什么好戏。”
说着,他看向荀乾佑说。
“荀先生,劳你拟一份回帖,措辞客气些,感谢吴国公盛情,就说本君军务在身,不能久留,但既蒙国公相邀,定当准时赴宴。”
“另外,派人去接收那些‘洗尘驿站’的犒劳,东西照收,但务必仔细检查,确保安全。”
“接受犒劳的将士,也要严加约束,不得与吴国公府的人过多接触,更不得收受私下馈赠。”
“属下明白!”
荀乾佑领命。
“廉英!”
叶展颜转身又开口说道。
“加派东厂人手,秘密调查吴国公步擎近半年来所有动向。”
“尤其是与扬州本地哪些势力来往密切,与海外有无异常联系。”
“还有,查查他在扬州城的那座别院,是什么时候购置或修建的,平时都住些什么人。”
“是!”
一条条指令发出,叶展颜的大军继续向扬州城方向开进。
但整个队伍的气氛,却因为吴国公这突如其来的“殷勤”,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凝重。
沿途,果然见到了吴国公府设立的“洗尘驿站”。
驿站搭建得颇为规整,物资充足,吴国公府的家丁管事态度恭敬,服务周到,挑不出半点毛病。
大军按令接收了部分饮水草料,但拒绝了留宿和额外款待,短暂休整后便继续上路。
叶展颜骑在马上,望着官道两旁逐渐变得繁华的景色,江南水乡的风貌已初现端倪。
但他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扬州城内,那座即将举办宴会的“春风阁”。
吴国公步擎……
这条深水大鱼主动冒头,究竟是福是祸?
宴无好宴,看来这扬州的接风酒,怕是不太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