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塔第九层的门,是被陈小七一脚踹开的。
门轴断裂的刺耳声在塔内回荡。塔里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也没有丹香扑鼻——只有一排排高耸到穹顶的空木架,像枯死的巨人肋骨。地上散着焦黑的药渣和撕碎的丹方,风从破窗灌进来,卷起纸页哗啦啦响,像一群逃命的苍白蝴蝶。
“除了逃走的剑阁和暗流几十号人,剩下的全在广场捆着呢。”林仙儿扶着水玲珑走进来,眉头微蹙,“塔里……被毁得厉害。”
陈小七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找不到破障丹和天池神液,他早有预料——药尘子逃走时就猜到了。可亲眼看见炼丹法阵被人为砸碎、珍贵药材碾成废渣、炼器炉鼎被熔成铁疙瘩,一股火还是“噌”地窜上来。
他一步踏出,人已出现在广场。
广场上黑压压跪着五六百号人,都穿着丹师公会的制式袍服,双手反绑。虽是俘虏,不少人脸上却还挂着那种惯有的傲慢——仿佛被捆着的不是自己,而是绑人的绳子脏了他们的衣裳。
“贱人。”
人群中,有人压着嗓子骂了一声。
水玲珑身子一颤,脸上血色褪尽。
陈小七目光扫向声音来处——队伍左手边。几个中年丹师正斜着眼,嘴角撇着,那轻蔑几乎要从脸上淌下来。
“谁骂的?”陈小七问得随意。
没人应声。
“好,兄弟情深。”陈小七拍掌笑了,“既然都不说,那我也不查了。”
他马鞭一指:“这十个人——砍了。”
一队士兵冲上前,拖起那十人就往外拽。水玲珑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对上陈小七冷冰冰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仙儿,你先带她回去。”
林仙儿点头,揽住水玲珑的肩。水玲珑哀求地看着陈小七,最终还是被剑光裹着,掠向远处。
广场上,十人被按跪在地。剩余的人群骚动起来,又被周围士兵死死按住。
一个白发老者破口大骂:“你这魔头——!”
“头”字刚出口,头颅已飞起。
陈小七俯身,从那无头尸身上摘下储物袋,掂了掂,笑道:“你们的救命稻草都走了,还敢骂我?好胆色。”
人群瞬间死寂。
另一个老者颤声问:“你、你怎能如此草菅人命!他可是四阶丹师……”
“吴道子惹了我,我也照砍。”陈小七嗤笑,“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转头看向那十名跪着的人。忽然有人嘶声喊:“别杀我!是、是他骂的!”手指拼命指向身旁一个面如死灰的中年丹师。
其余几人像被烫着似的,拼命挪身子要离他远点。
“哟,弄清楚也不难嘛。”陈小七挑眉,“砍了。”
刀光一闪,中年丹师身首分离。
陈小七却补了一句:“我说的是——他们一起。”
九道刀光同时落下。
血溅三尺。
那质问的老者浑身发抖:“他们……他们又没骂!你凭什么——”
“他们心里骂了。”陈小七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踱步到人群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惨白的脸: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高阶丹师、炼器师,我就该把你们供起来?是不是想着先假意顺从,等我礼贤下士,你们再恃才自傲、待价而沽?”
没人敢接话。
陈小七将十个储物袋随手塞进怀里:“想错了。从你们毁掉丹塔里那些法阵、药材、炉鼎的时候,你们就注定是死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若你们真是一心学问、不问世事,哪怕有点傲气,我也容得下。可你们亲手毁了这座塔——这说明你们铁了心要跟我作对。既然心向东方老贼和公会,就算你们是丹神器神,我留你们何用?不如拿来祭塔。”
他缓缓抬手。
“等等——!”那老者“噗通”跪倒,“西北王!都是老朽的错!是老夫命他们毁塔的!求您高抬贵手,放了这些弟子吧!”
其余丹师也慌忙磕头,发下神魂誓言愿效忠西北王。
陈小七指了指身后残破的丹塔:“三天。塔恢复原样,可免死。”
他又看向那老者:“元婴中期,五阶……炼器师?”
老者嗫嚅:“是……老朽无崖子,也是、也是玲珑的师尊。”
陈小七回头望了望水玲珑离开的方向,咕哝一句:“那得杀快点,免得玲珑回来难办。”
刀刚出鞘半寸,无崖子猛地扑过来抱住他腿,扯开嗓子嚎:
“玲珑——救命啊——!!”
声震半座城。
陈小七一脚踹开他。白光闪过,林仙儿已带着水玲珑折返。
水玲珑扑上来死死抱住陈小七持刀的胳膊,眼泪滚下来:“小七!别杀我师尊……我自幼是他养大,他待我如亲女!你杀他,我也不活了!”
“真麻烦。”陈小七收刀入鞘,瞪向无崖子,“老头,带你的人去修塔。有半点瑕疵——全得死。”
他吩咐林仙儿留守繁昌,监督修塔并处理善后,自己则带着王师虎虎字营和三千炮营,直奔前线与麟蛇王会合。
临行前,他对水玲珑道:“去竹栖村好好养伤。此战了结,我来接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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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玲珑搀起无崖子,泪眼婆娑地替他松绑。无崖子此刻哪还有半点傲气,忙不迭向林仙儿行礼:“王妃,能否先解开弟子们的绳索?时间紧,老夫带他们赶工。”
林仙儿微微颔首。
束缚一除,数百丹师炼器师像受惊的兔子般冲进丹塔。叮叮当当的修复声很快响起。
林仙儿分派兵马:一队护送水玲珑去竹栖村,另一队二次肃清全城,她自己则坐镇塔下,亲自监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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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变故突生。
一队骑兵趁夜色突袭繁昌城南门。林仙儿仓促应战,竟被对方撕开口子冲入城中。
这支骑兵似只为劫财而来,可怜这座城所有的财富都在丹师公会名下。这一路丹师公会名下的产业——渔政署、捕猎所、商会、酒楼……遭到了血洗屠戮,带不走的粮食布匹撒得满街都是,尸体横陈。可寻常百姓的屋舍,却秋毫无犯。
有幸存者战战兢兢地说,领头的是个狼首人身的妖将,持一柄长刀,从南门杀到北门,刀光过处人头滚滚。林仙儿虽率部接战,但夜色深重、敌情不明,未敢深追,眼睁睁看那队骑兵扬长而去。
一夜之间,繁昌城这座以丹师公会为骨架、平民为血肉的畸形城池,被硬生生剜去了骨架。
如今只剩军队、俘虏,和一座茫然的平民之城。
林仙儿迅速组织百姓掩埋尸体,用敌军“遗落”的粮食布匹作酬劳,招募民夫修复城墙工事。
这座城,竟因这场血腥的“清洗”,开始笨拙地学习自主呼吸——至少,这个冬天,做工的人能吃饱穿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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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七得知此事后震怒,派廷尉赴繁昌问罪。
可一张按满手印的万民请愿书递到案前——百姓联名陈情,说那夜袭者“虽手段酷烈,却只除公会蠹虫,未伤无辜王妃已奋勇杀敌击退敌军非战之过”。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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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期满,丹塔修复如初。
无崖子又被关进了大牢——不是死牢,但得等陈小七亲自验收后才能发落。
老头在牢里整天唉声叹气,见了来探视的水玲珑就诉苦:“修塔把老夫攒的灵石材料全搭进去了……名下的产业那夜也被妖族劫掠一空……如今老无所依啊!徒儿你又是个女娃,说不得哪天嫁人就走了,留下老头子我……”
他愁眉苦脸,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水玲珑红着眼眶,不知该如何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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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陈小七正站在一处高坡上,兴致勃勃地指点江山。
身旁是王师虎、王小山等一众年轻将领,身后三千炮营肃立,山下麟蛇王五万大军如黑云压境。
前方葫芦谷里,徐大嘴的人族联军和牛魔的妖族大军正死死咬在一起——谁也不敢先退,退一步就是溃败。
徐大嘴一日连发三道告急文书往帝宫,恳求东方大帝与陈小七求和。
牛魔那边也慌了,妖庭紧急遣使来问陈小七意图。
两边都怕陈小七断后路,可又都不敢撤。
僵持到第三日,东方大帝终于低头——同意割让杨浦江以北全部土地给四海盟,并承诺永不设卡阻碍通商。
条约签罢,陈小七当即传令南星城的金剑部:向牛魔后方迂回。
牛魔大惊,连夜撤过楠陵江。
徐良部也慌忙从葫芦谷撤退,却在杨浦江北岸撞上了“不明真相”的王大宝重骑。
一通冲杀,连日激战的疲惫联军溃不成军。徐良只带三万残部逃过江去,余下十几万人四散奔逃,降者无数。
陈小七站在高坡上,望着山下狼藉的战场,对王师虎笑道:打仗其实是一门艺术,布局尤为重要。如何在战争中以最小的损失获得巨大的利益是重中之重。
王师虎望着他侧脸,忽然觉得,这位总爱戏谑玩笑的少年,眼里藏着的深,比这冬日的杨浦江还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