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卡卡瓦夏眼睛里残余的恐惧和泪水,被灼人的光亮冲刷得干干净净。那不是孩子气的勇敢,而是成年人置之死地而后生时才会有的决绝和冷静。
他从孔宣面前站直了身体,小身板挺得笔直。他没再看任何人,而是径直走向那个瘫在地上的光头大汉。
光头大汉被通天气势压得骨头都在发软,眼看这个刚才还被自己视作玩物的小崽子走到面前,本能地想呵斥,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
卡卡瓦夏没有理会大汉惊恐的表情,他蹲下身,在那人散落一地的装备里翻找着。很快,他找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平板,那是公司人员用来记录和查阅文件的终端。
他拿起终端,手指在上面熟练地划动。那操作速度,完全不像一个生长在废矿星的孩子,倒像个常年跟数据打交道的精算师。
“小崽子,你……你想干什么!”另一个稍微缓过劲来的打手色厉内荏地喊道。
通天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哼。
“唔!”那个打手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打在胸口,闷哼一声,再次瘫软下去,大口地喘着粗气,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这一下,彻底让剩下打手们都成了哑巴。他们明白了,今天能不能活下来,或许全看这个被他们称作“资产”的小鬼。
酒馆里,只剩下卡卡瓦夏操作终端时发出的轻微触控声。
忽然,一道全息光幕从终端上投射出来,悬浮在酒馆中央。光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文字,标题是一行冰冷的通用语——《茨冈尼亚-7号行星资源独占性开发暨附属资产所有权转让协议》。
这就是套在所有埃维金人脖子上的绞索。
卡卡瓦夏小手在光幕上滑动,精准地定位到协议的第七十三条b款。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
“星际和平公司内部法典,第七十三条b款,关于‘不可抗力’的释义。”他一字一顿地念道,“包括但不限于,战争、瘟疫、以及由不可预见的因素导致的,足以造成标的物基础价值永久性损毁的生态崩溃。”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脸色煞白的打手。
“茨冈尼亚的生态正在崩溃,不是吗?”他问,“大气中硫化物含量超标三千倍,土壤重金属污染导致百分之九十九的区域无法耕种,地下水源全部枯竭。这些数据,你们的勘探报告里写得比我更清楚。”
光头大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卡卡瓦夏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们为了追求效率,采用的是最野蛮的掠夺式开采,这颗星球生态系统早就被他们亲手推向了悬崖。
卡卡瓦夏没有停顿,手指再次划动光幕,画面跳转到了第一百二十一条a款。
“公司内部法典,第一百二十一条a款,关于‘负资产’的裁定标准。”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当一项资产的潜在风险、维护成本、以及因持有该资产可能引发的连带债务,总额超过其可预见的全部收益时,该资产应被重新评估为‘负资产’。”
酒馆里的空气凝固了。
温迪停止了揉搓自己被摔疼的屁股,阿哈也不再试图把自己藏起来,就连一直觉得无聊的陆压,都投来了感兴趣的目光。
女娲看着卡卡瓦夏,眼里流露出一丝赞许和心疼。
卡卡瓦夏小脸上,浮现出一抹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的笑容。
他伸出手指,在光幕上重重一点,将第七十三条和第一百二十一条连接在一起。
“现在,我们来算一笔账。”
“一个正在经历‘不可抗力’导致的生态崩溃的星球,如果要恢复其基础生态,需要投入多少信用点?一万亿?十万亿?还是一百万亿?”
“根据公司法律,强行占有并导致生态崩溃的一方,将承担该星球生态修复的无限责任。这份协议一旦完全生效,公司得到的不是一座矿山,而是一个需要投入天文数字去填补的债务黑洞!”
“而我,”卡卡瓦夏手指指向自己,“作为协议里的‘附属资产’,是这个星球的一部分。当星球价值为负时,我的价值也是负的!”
“恭喜你们,各位。”卡卡瓦夏对着那群已经面如死灰的打手,微微鞠躬,动作优雅得像个小贵族,“你们不是在为一个价值连城的‘资产’拼命,你们是在为一个能让你们上司,以及你们上司的上司,都瞬间破产滚蛋的‘超级负债’而战!”
“现在,你们还要继续执行这份协议吗?”
这些话,像一颗炸弹在所有公司打手的大脑里炸开。
他们是底层人员,不懂那些复杂的法律条文。但他们听得懂“破产”、“滚蛋”、“超级负债”这些词。
他们能想象到,一旦这个结论被证实,他们的主管奥斯瓦尔多会面临什么。而作为一线执行者的他们,绝对是第一批被推出去顶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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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头大汉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想起了那个被捏成粉末的通讯器,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完了,他彻底完了!
酒馆里气氛,从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就在这时。
“嗡——”
一阵强烈引擎轰鸣声从外面传来,由远及近,最后悬停在酒馆上空。地面都在轻微震动。那声音,比他们来时乘坐的破烂运输船要平稳、有力得多。
强风吹开了酒馆摇摇欲坠的木门,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只见一艘通体漆黑、线条流畅的私人穿梭机,无声地降落在外面的空地上。机身上,印着一个更加精致的公司徽记,那是属于市场开拓部高层的标志。
舱门滑开。
一个身穿剪裁得体的昂贵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在一左一右两名穿着全覆盖式动力装甲的精英护卫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踏进酒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声响。他先是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那几个不成器的手下,然后目光扫过通天和女娲,最后,定格在那个手持终端、昂首而立的金发孩子身上。
他没有愤怒,脸上反而露出一种欣赏的微笑。
他轻轻地鼓了鼓掌。
“精彩,真是精彩的辩论。”他声音很有磁性,却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虚伪,“一个埃维金小孩,居然懂得用公司的法规来反抗公司。奥斯瓦尔多那个蠢货,会为他的傲慢付出代价。”
他停止鼓掌,笑容也收敛了。
“但是,孩子,你好像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男人的眼神变得锐利,像刀子一样刮在卡卡瓦夏脸上。
“规则,是用来约束弱者,和让强者玩得更开心的工具。”
他打了个响指。
“对于你们这种连被约束资格都没有的垃圾……”
“我们,有另一套更直接的规则。”
他身后的两名精英护卫,手臂上装甲模块滑开,露出黑洞洞的能量炮口,灼热能量开始在炮口汇聚,发出危险的嗡鸣声。
男人看着卡卡瓦夏,吐出了最后的判词。
“那就是,物理说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