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学？”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被石茧包裹的若娜瓦身体一僵。
她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没有半分压迫，却洞穿了她所有用高傲和冰冷构筑的伪装。
那是一种长辈看待晚辈，看穿了所有小心思后的平淡询问。
学？
她当然想学！
那种能轻易化解她权柄的力量，那种能让枯寂的灵魂重归循环、带来新生的法则，对于一个行走在死亡道路上的人而言，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可承认自己想学，就等于简介承认自己先前所做的一切就是小心眼，耍脾气。
若娜瓦的骄傲，不允许她这么干脆地低头。
“我……”她喉咙干涩，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们这些外来者，把提瓦特搞得一团糟！”
她梗着脖子，避开后土的视线，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地脉是世界的根基，你们这么胡来，要是弄塌了，整个大陆都得完蛋！”
卡皮塔诺和夜神停止了动作，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这场奇特的对峙。
后土没有戳穿若娜瓦那点可怜的嘴硬。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着。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大殿里只有灵魂之河奔流的哗哗声。每一秒，对于若娜瓦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她清楚，对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方法。
最终，若娜瓦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们方法。”她声音闷闷地从石茧里传出，“提瓦特地脉就像得了战争后遗症的生物。你们的力量，对它来说是完全陌生。”
卡皮塔诺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需要一个它熟悉的气味去引导？”
“废话！”若娜瓦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总算找回了一点场子，“整个提瓦特，除了世界树本身，地脉最熟悉的气味是什么？是死亡！无数生灵在地脉中诞生，又在地脉中腐朽，它们的生命与死亡，都和地脉纠缠在一起。”
她声音里重新带上了一点属于执政官的骄傲：“你们需要一个向导。一个地脉信得过的向导。”
后土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一切尽在掌握。
“所以，需要你的一缕权柄作为信标，引领轮回之力进入地脉网络，对吗？”
若娜瓦沉默了。
这正是她想说的，也是她能拿出来交换的唯一筹码。可对方轻描淡写地就说了出来，让她准备好的一大套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对。”她不情不愿地承认。
“很好。”后土点头，然后对着石茧屈指一弹。
啪。
一声轻响，包裹着若娜瓦石茧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黑红色死亡气息，从缝隙中飘散出来。那气息带着终结万物的死寂，又有一种和地脉同根同源的亲切感。
“去吧。”后土对卡皮塔诺和夜神说。
卡皮塔诺不再犹豫，甲胄下手掌一翻，轮回丝线再次延伸而出，小心翼翼地缠上了那缕黑红色的死亡气息。
夜神也重新振作精神，化作光点托起了这两种截然不同又暂时交融的力量，再次冲向地脉深处。
这一次，景象完全不同。
当那缕由死亡权柄引领的轮回丝线，再次靠近那条枯竭地脉末梢时，地脉没有再出现剧烈的排斥反应。
它不再抽搐，也不再熄灭光芒。
地脉中残存的微光，甚至还朝着那缕黑红色的气息，亲昵地靠了靠，像一只找到了亲族的幼兽。
它虽然依旧对后面跟着的灰色丝线抱有警惕，但在熟悉气味的安抚下，那份决绝的抗拒已经消失了。
“就是现在！”卡皮塔诺低喝一声。
他精准地控制着轮回丝线，从那缕死亡气息的末端探出，如同最灵巧的绣花针，轻轻地刺入了地脉网络的末梢节点。
嗡——
一声发自世界根源的轻鸣。
连接，成功了！
一道微弱的灰白色光芒，顺着轮回丝线，从灵魂之河中被引导而出，注入了那条枯竭的地脉。
那条细弱的地脉，在接收到这股新力量的瞬间，光芒亮了一分。地脉中沉淀的那些黑色污秽，如同遇到了克星，被那股轮回之力净化、消融。
虽然只是一个开始，但只要有了这个开始，灵魂之河就能以此为基点，不断冲刷、净化，然后将轮回的秩序，逐步覆盖到整个须弥，乃至整个提瓦特的地脉网络。
“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了。”后土看着那条被点亮的地脉，满意地点点头。
她一挥手，困住若娜瓦整个石茧，便化作流沙，簌簌地散落在地。
若娜瓦重获自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身上的力量因为刚才分出本源而有些虚浮，但她顾不上这些。她直直地看着那条成功接入地脉的轮回丝线，看着那新生的秩序如何净化污秽，眸子里情绪复杂。
“现在，轮到我履行承诺了。”
后土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若娜瓦转过头，看向后土。她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场面话，比如“我只是为了提瓦特”之类，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直了身体，摆出了一个学生聆听老师教诲的姿态。
后土也不在意她的别扭，开口问道：“在你看来，死亡是什么？”
若娜瓦愣了一下，这是她的领域，她整理了一下思绪，“死亡是终结。是生命的停止，是存在的终点，是归于寂静的必然。一切，都将在死亡面前画上句号。”
“说对了一半。”后土摇了摇头。
“死亡，的确是终结。”
她伸出手，一朵由泥土构成的花朵在她掌心绽放，然后枯萎，化作尘土。
“但它不是句号，而是连接号。”
后土手掌一翻，那些尘土中，一颗更加鲜活的嫩芽，破土而出。
“你执掌的权柄，是让花朵枯萎。而轮回是让它在化作尘土之后，能重新长出新的嫩芽。前者，是‘死’；后者，是‘生’。合在一起，从花开到花落，再到新芽，这个完整的循环，才叫‘轮回’。”
若娜瓦看着那颗嫩芽。
“死亡只是轮回中的一个环节。它负责斩断生灵与上一世的尘缘，洗净一切因果，好让他们能干净、轻松地迎接下一段旅程。”
后土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都敲在若娜瓦的心坎上。
“它是迎接新生的序曲，是世界循环不可或缺的一环。它不是惩罚，也不是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