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见的死亡,是孤立的。”后土声音再次响起,“你让生灵归于尘土,然后便不再理会。”
若娜瓦的身体无法控制地绷紧,这句话字字扎心,戳中了她心底的要害。
死之执政的职责,的确如此,它只负责终结,负责清扫。
“可……可那就是我的职责!”她开口反驳,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虚,“我确保终末的到来,以此维持世界的平衡。”
“那不是平衡,是消耗。”后土一针见血地纠正了她的说法。
“你只是在不断地从这个世界拿走东西,却没有东西补充回来。长此以往,世界只会越来越虚弱,最终走向真正的寂灭。”
后土向前走了一步,她身上那股厚重如大地的气息,让若娜瓦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你的力量,本质是‘终结’,这一点,没有错。它是轮回大道中,至关重要,不可或缺的一环。”
“问题在于你的用法。”
“你把它当成了一柄无坚不摧的锤子,见到一切就想着砸碎。但它真正的形态,应该是一把剪刀。”
后土伸出两根手指,并拢如剪,在空中轻轻一划。
嗤——
一道无形的锋锐之气瞬间闪过,空气中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丝线被应声剪断,发出一声细微到几乎无法听闻的脆响。
“剪断生灵与过往的联系,剪断他们身上纠缠的因果与怨恨,让他们能干干净净地,走上全新的旅程。”
“这,才是你的权柄在轮回大道中,应该扮演的角色。”
后土的声音掷地有声。
“你是净化者,是引渡人,而不是一个单纯的终结者。”
净化者……
引渡人……
若娜瓦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对她而言无比陌生的词汇。
她的赤色眸子里,那份长久以来支撑着她的坚冰,正在一点点地融化,露出其下被巨大震撼和深切迷茫所占据的真实情绪。
她,提瓦特最令人畏惧的存在,万物不可避免的终点,一切生灵的最终归宿。
可现在,这个来自异乡的强大存在却告诉她,你不是终点,你只是一扇门。
一扇,通往新生的门。
“我……我该怎么做?”
当这句话脱口而出时,若娜瓦自己都感到一阵强烈的错愕。
她,高傲的死之执政,竟然在向一个外来者请教,如何使用属于自己的权柄。
“很简单。”后土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那笑容温和而有力量,“去感受。去那条河里,感受那些刚刚逝去的灵魂。”
她抬手,遥遥一指那条奔腾不息的灵魂之河。
河水翻涌,无数或明或暗的模糊光影在其中沉浮起落,伴随着无数细碎的低语。
“有些灵魂,因为生前的执念太深,怨恨太重,无法顺利地融入轮回。它们会抗拒,会挣扎,甚至会污染周围的河水。”
“你的力量,就是最好的清洗剂,最锋利的剪刀。”
后土看向若娜瓦,目光中带着鼓励,给她布置了第一个“课后作业”。
“去吧,试着用你的力量,剪断一个灵魂的执念。记住,不要想着摧毁它,而是帮它放下。”
若娜瓦犹豫了。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这和她过去数千年来的做法,完全背道而驰。摧毁,远比帮助要简单得多。
但看着后土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再回想起刚才那种新生的圆满感,她咬了咬牙,迈开了脚步。
她一步步走到灵魂之河的岸边。
河水中蕴含的磅礴生死循环之意,让她感到陌生,同时又有一种源自本能的奇特吸引力。
她缓缓闭上眼睛,模仿着后土之前的样子,分出自己的一缕死亡权柄,如同一条纤细的黑线,小心翼翼地探入奔腾的河水之中。
冰冷,纯粹。
这是河水给她的第一感觉。
很快,她的意识顺着权柄之线,在无数平和的灵魂光影中穿行,锁定了一个不断挣扎、散发着狂躁气息的光团。
那是一个须弥的学者。
他的灵魂因为对某个禁忌知识的强烈执念,而无法被轮回之水洗涤,像一块顽固的礁石,在河中形成了小小的漩涡,抗拒着前进。
若是过去,若娜瓦的处理方式,会是毫不犹豫地催动权柄,将其连同执念一起彻底抹灭,化为最纯粹的能量。
但现在……
她脑海中回响着后土的话,“剪刀……剪断……联系……”
她集中精神,催动权柄,那缕死亡气息不再是狂暴的毁灭之力,而是化作一根精巧无比的漆黑细针,精准地刺向了那个光团的核心。
她没有去攻击灵魂本身,而是放空自己,去感受,去寻找那份执念与灵魂连接的根源。
“嗡……”
一声只有她能听到的轻微波动。
若娜瓦的权柄碰触到了那条无形的线。她能清晰感觉到学者灵魂深处传来的剧烈抗拒,以及那份对知识近乎疯狂的渴求,即便死亡也无法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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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
若娜瓦的意识中,冷静地下达了这样一个她从未有过的指令。
她权柄所化的细针,轻轻向上一挑。
那条连接着疯狂执念与学者灵魂的无形丝线,应声而断。
刹那间,光团的挣扎戛然而止。
那个学者的灵魂光芒黯淡了一瞬,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随即,之前那种疯狂偏执的气息消失不见,整个光团变得纯净而通透。
它不再抗拒,顺着河水,平稳地向下游漂去,最终汇入了那片由亿万灵魂组成的、浩瀚的循环主流之中。
若娜瓦呆住了。
她感受着自己权柄中反馈回来的感觉。
那不是摧毁目标后的空虚与死寂,而是一种……完成使命的圆满。
她,帮助了一个灵魂,走完了它应走的路。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感觉如何?”后土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若娜瓦猛地回过神,她转头看着后土,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眼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撼,有新奇,有迷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如释重负的喜悦。
后土看出了她内心的风暴,微微点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来,你找到了新的方向。”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夜神国的穹顶,望向了遥远的地上世界,望向了那片风起云涌的大陆。
“这里的根基已经打下,轮回的种子已经种好。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你们自己了。”
后土的语气变得有些深远。
“那边也该开始了。”
……
与此同时,蒙德城。
午后的阳光洒在“天使的馈赠”酒馆外的桌椅上,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日益凝重的气氛。
街道上行人步履匆匆,脸上鲜有笑容。巡逻的西风骑士比往日多了数倍,他们腰间的长剑和脸上肃穆的神情,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这座自由之都,已经进入了某种临战状态。
钟离静静地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尚未动过的蒲公英酒,酒液在阳光下反射出淡金色的光芒。
在他对面,平日里总是不正经的吟游诗人温迪,正一下一下地拨弄着手中的琴弦。
琴声不成曲调,只有几个低沉的音符在反复回响。
“法尔伽回信了。”
温迪的弹奏停下,他抬头看向钟离,那双翠绿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跳脱与狡黠,只剩下风神的锐利与凝重。
“远征军正在全速赶回蒙德。信里他问我们……”
温迪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