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最终停在一处略显陈旧的建筑前。
红砖墙,有些斑驳,墙头爬着枯了一半的藤蔓。
铁门是镂空的,能看见里面宽敞的庭院,有孩子在追逐皮球,笑声清脆地飘出来。
门柱上挂着一块木牌,漆已经有些剥落,但仍能看清上面的字。
静安市第九儿童福利院
于生看着那块牌子,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第九福利院。
他确定自己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无论是作为心理医生的记忆,还是那些作为创世神的模糊片段里,都没有。
奇士哈熄了火,却不落车,只是通过挡风玻璃静静看着那扇铁门。
“来这儿干什么?”
于生问,声音有些干涩。
奇士哈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庭院里奔跑的孩子,扫过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槐树,扫过二楼窗户上贴着的稚嫩画作。
“于生,”
奇士哈终于开口,视线仍落在福利院内。
“你满意现在的生活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
于生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院子里阳光很好,孩子们玩得开心,护工们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提醒别跑太快。
平凡,安宁,充满锁碎的生机。
“挺满意的,”
于生说,这话发自内心。
“平平安安的。”
作为心理医生,他有体面的工作,稳定的收入,可以观察人类,体验人间百态。
奇士哈转过头,看向他:“那你知道自己的来历吗?”
“当然知道,”
于生脱口而出。
“我是”
话戛然而止。
我是谁?
我是神。
他心想。
我创造了这个世界,然后以人类的身份降临体验。
但然后呢?
神从何而来?神在成为神之前是什么?神的记忆起点在哪里?
于生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作为创世神的记忆,只有创造世界之后的片段,之前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起源,没有来处,就象一部电影直接从中间开始播放。
而作为心理医生的记忆倒是完整——医学院毕业,实习,考执照,进诊所,日复一日。
“我是……”
于生又尝试了一次,声音低下去。
“我不知道。”
他忽然感到一阵恐慌。
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自我的动摇。
如果连自己从何而来都不知道,那我这个存在,根基在哪里?
奇士哈看了他一会儿。
“没想好就先不想,”
他说,推开车门。
“我们进去看看。”
两人落车,走到福利院铁门前。
门内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大爷正坐在小板凳上听收音机,看到两个陌生男人靠近,立刻警剔地站起来,隔着镂空铁门打量他们。
“你们找谁?”
大爷声音洪亮。
奇士哈上前一步,态度很自然:“大爷,我们想进去看看孩子。”
“看孩子?”
大爷眉头皱得更紧,“有预约吗?联系过哪位老师?”
“没有预约。”
奇士哈说着,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好几封信。
“但这些,应该可以证明我的来意。”
大爷接过信,眯起眼,一封封翻看。
那些信用的都是儿童画图案的信纸,字迹稚嫩,有的还夹杂着拼音。大爷看着看着,表情从警剔变为恍然,再变为一种近乎感激的激动。
“这些信……我认得!”
大爷抬头,声音都提高了些,“都是我帮孩子们寄出去的!他们说的那位一直以来支持福利院、给他们寄书寄玩具的大好人,就是你啊!”
奇士哈微笑点头,很谦和。
“哎呀,我们还一直琢磨你到底是谁呢,每次汇款单上都没留全名,就一个奇先生……”
大爷连忙掏出钥匙开门。
“快请进快请进!我这就通知李院长!哦对了,登记一下登记一下,流程还是要走的,您理解……”
“应该的。”
奇士哈接过登记本,工整地写下名字和来访事由。
大爷在一旁絮叨着:“那群孩子可一直念叨着你呢,尤其是那个叫于生的孩子”
看到奇士哈登记于生的名字后,转而说道。
“跟这位先生同名哈,他问了我好几次有没有你寄来的信,我说有有有,他每次都特别高兴……”
站在奇士哈身后的于生,听到“于生”两个字时。
脑袋里“嗡”的一声。
无数的画面出现在他的脑中。
静安市逃亡。
海底基地的爆炸。
冰冷的冬夜,一个孩子在福利院门口被遗弃。
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毫无逻辑地炸开,挤进他的意识。
他闭上眼,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铁门栏杆才站稳。
“于生?”
奇士哈登记完,转过头看他。
“没事。”
于生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吓到孩子。
他是心理医生,他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
至少,他这么告诉自己。
大爷已经乐呵呵地领着他们往里走。
庭院里的孩子们好奇地看过来,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跑近。
“奇先生!是奇先生吗?”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睁大眼睛问。
奇士哈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怎么知道?”
“李院长给我们看过你寄来的照片!你站在书店门口!”
小女孩雀跃地说,然后看向于生,“这个叔叔是谁呀?”
于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还没回答,又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从旁边跑过来,直直地看着于生。
这个男孩……
于生心头一震。
男孩的眼睛很亮,脸型瘦削,头发有点乱糟糟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
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朴素但整洁的女人快步走过来,是李院长。
她先对奇士哈点头致意:“奇先生,终于见到您本人了,真的非常感谢您这些年对孩子们的帮助……”
寒喧了几句,李院长才看向于生,眼神里有一丝疑惑,但很快被礼貌的笑容掩盖:“这位是?”
“我的朋友,也姓于,碰巧。”奇士哈解释得很自然,“带他来看看。”
“欢迎欢迎。”
李院长说着,轻轻拍了拍那个也叫于生的男孩的肩膀,“小生,带朋友们去活动室看看吧,你昨天不是刚画了新画吗?给奇先生看看。”
男孩用力点头,伸手就要拉于生。
于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
他声音有点哑,“我自己走就好。”
男孩也不在意,蹦跳着在前面带路。
奇士哈和李院长跟在后面,低声交谈着什么,大概是关于福利院的近况和须求。
于生走在最后,每一步都象踩在棉花上。
他看着那个男孩的背影,看着阳光下飞扬的尘土,看着院子角落里那个掉漆的秋千——
秋千在晃。
没有人推。
自己晃。
象有个看不见的孩子坐在上面。
于生停住脚步,死死盯着那个秋千。
秋千慢慢停下,静止。
他闭上眼,再睁开。
秋千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头痛又来了,这次象有根锥子在太阳穴里钻。
“于叔叔?”
男孩回过头叫他,“快来呀!”
于生迈开脚步,跟上去,走进福利院的主楼。
走廊里光线稍暗,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和手工作品。空气里有消毒水、旧木头和阳光晒过的被褥混合的味道——一种非常具体的、属于福利院的味道。
这味道,他好象……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