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次日料店相遇后,奇士哈偶尔会出现在于生的生活中。
有时是诊所附近的二手书店“奇言堂”,于生午休时散步经过,会看到奇士哈在门口整理书堆。
两人会聊几句新到的旧书,或者奇士哈会推荐一些冷门心理学着作。
他总是能精准地找到于生可能感兴趣的内容。
“这本《幻觉》,1957年的初版,作者在战地医院工作过,案例很特别。”
奇士哈将一本深绿色封面的书递给于生,书页边缘已泛黄。
于生翻开,看到内页有前任读者的批注,字迹工整得象印刷体。
“谢谢,我借回去看看。”
“不用还。”
奇士哈微笑,“放在能发挥作用的地方更好。”
有时是周末的早晨,于生习惯去静安公园散步,会在长椅边碰到晨跑的奇士哈。
两人会并肩走一段,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公园里新种的银杏,附近即将拆迁的老街,或者最近上映的电影。
“你好象对这座城市很了解。”
有一次于生随口说道。
奇士哈擦着额头的汗,眼神若有所思。
“在这里生活久了,总会熟悉每个角落。就象你熟悉你的病人。”
这句话说得平常,于生却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熟悉病人是因为工作,但奇士哈熟悉这座城市的程度,似乎超过了普通居民应有的范畴。
不过这种念头转瞬即逝。
作为心理医生,于生告诫自己不要过度解读。
人类对熟悉环境产生深度认知是很正常的事。
日子就这样平缓地流淌。
韩冰如约进行了第二次、第三次咨询。
他的话题始终围绕着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偶尔会提到工作中遇到的系统异常。
作为大公司的安全顾问,他接触的都是内核数据防护,那些案例听起来专业且合理。
但于生注意到,韩冰的描述中总有一些细节与常识略有偏差。
蒋女士继续她的咨询,开始尝试画一些“不完美的画”。她最近的作品是一系列模糊的城市街景,行人的面孔都被处理成流动的光斑。
“我想捕捉那种……事物即将成形又尚未确定的状态。”
蒋女士解释时,眼神比之前明亮了些。
于生觉得这个描述很贴切。
就象他现在的生活,稳定、规律,却又隐约感到某种未完成感。
两年后的一个秋日午后,于生结束最后一个咨询,决定步行去市中心的商业区买几件新衬衫。
天气转凉,橱窗里已经挂上秋装。
静安市最繁华的“银河广场”上,一场大型招聘会正在举行。
几十个白色帐篷整齐排列,各家公司展台前围着求职的年轻人。
于生本打算绕行,却瞥见一个熟悉的标志。
潘多拉集团。
那是一家近几年迅速崛起的科技公司,主营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据说有军方背景。
于生在新闻里看过几次报道,但没太留意。
今天他们的展台格外醒目,全息投影展示着公司的研发成果。
智能医疗诊断系统、仿生义肢
排队咨询的人很多,大多是应届毕业生和想要跳槽的工程师。
于生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展台后方正在与员工交谈的一个男人身上。
那人约莫五十岁,身姿笔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气质。
他正在听取汇报,偶尔点头
于生停下脚步。
这张脸……他肯定在哪里见过。
不是电视或新闻,那些媒介上的面孔对他来说都是过眼云烟,不会留下深刻印象。
这是一种更直接的熟悉感,就象……
就象他曾经与这个人面对面交谈过,甚至共事过。
于生走近几步,看向展台旁的介绍牌:
崔斯克博士
潘多拉集团高级副总裁
认知科学研究部总监
前首席科学家
崔斯克。
于生默念这个名字,试图从记忆中搜寻映射信息。
没有结果。
但那种熟悉感挥之不去,甚至带着一丝……亲切?
真是奇怪。
作为一个创世神,他刻意避免与人类创建过深的联系。
这种莫名的熟悉感不应该出现。
崔斯克似乎感应到目光,转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崔斯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对于生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与员工交谈。
于生也收回目光,摇摇头,继续走向服装店。
“大概是手机新闻上看过吧。”
他对自己说。毕竟是个知名人物,眼熟也正常。
衬衫买得很顺利,于生选了惯常的浅蓝色和白色。
走出商场时,天色已暗,路灯渐次亮起。
手机震动,是诊所的座机号码。
“于医生,您明天上午十点有个新预约。”
小刘的声音传来
“叫刘景行,大学教师。自述最近出现奇怪的记忆闪回,总是梦到自己在一艘大船上下命令。”
“好,记下了。”
于生挂断电话,看着街景。
刘景行。
这个名字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刘景行比预约时间早到五分钟。
他穿着朴素的灰色夹克,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确实像大学教师。
“于医生,打扰了。”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克制,“这个问题……我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们可以慢慢来。”
于生示意他坐下
“您提到记忆闪回?”
刘景行点点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
“大概三个月前开始。我会突然看到一些……画面。非常清淅,但完全不象是我的记忆。”
“能描述一下吗?”
“我在一个很大的控制室里,面前是巨大的屏幕,显示着星空和某种……轨道图。周围有很多人在忙碌,他们叫我刘指挥。我需要做出决策,很紧急的决策。”
刘景行顿了顿,“但现实中,我只是静安大学的航天教授。”
于生记录着:“这些闪回在什么情况下出现?”
“没有特定触发因素。有时在批改作业时,有时在买菜路上。有一次在课堂上讲康德,突然就看到了那些画面。”
刘景行苦笑,“学生们说我当时停顿了整整一分钟,眼神放空。”
“画面有声音吗?情绪感受?”
“有声音,但模糊,象是隔着水。情绪……很沉重。巨大的压力,还有……悲伤。象是要告别什么重要的人或事。”
刘景行推了推眼镜。
“于医生,我查过资料,这不象典型的既视感或记忆幻觉。太具体了,太有连续性了。每次闪回的画面都能衔接上,象在看一部电影的碎片。”
咨询进行了一小时。
刘景行离开时,于生站在窗边,看他骑上一辆旧自行车,导入车流。
头痛又来了,这次很轻微,只持续了两秒。
一年后的春天,诊所来了一位新病人,是静安市第一医院转介过来的。
“李静怡,三十二岁,我院生物实验室研究员。”
转介信上写着。
“近半年出现严重焦虑,总担心样本污染会导致世界毁灭,已影响正常工作。躯体检查无异常,建议心理干预。”
李静怡第一次来咨询时,整个人紧绷得象一根弦。
她穿着实验室白大褂就直接来了,头发简单扎成马尾,眼睛下方有深深的黑眼圈。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
她一坐下就说,语速很快。
“但我控制不住。每次处理高危样本,哪怕是常规的流感病毒,我都会想象它突变、泄露、然后……一切结束。不是人类毁灭,是整个世界像泡泡一样破掉。”
“泡泡?”
于生捕捉到这个比喻。
“对,泡泡。”
李静怡比划着名,“不真实的、脆弱的、随时可能破灭的泡泡。我知道世界很坚固,物理学法则很稳定,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就象我潜意识深处知道某个真相,而我的意识在拼命否认。”
她说话时,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敲击某种节奏。
于生观察着那个节奏。
三短一长,重复循环,象是某种计数或编码。
“您在敲什么?”
于生温和地问。
李静怡愣住,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不自觉的。”
咨询结束后,于生站在窗边,看李静怡快步走向公交站。
她的步伐有种奇怪的韵律,象是长期在狭窄空间工作的人特有的步态。
不是实验室,更象是……船舱?
三年过去了。
于生的诊所依然忙碌。
韩冰的咨询在十次后告一段落,他说“问题已经找到方向”。
蒋女士开了个人画展,主题是“不确定性的美”。
刘景行减少了咨询频率,说闪回仍在继续,但“学会了与之共存”。
李静怡还在接受治疔,焦虑有所缓解,但那个“泡泡破灭”的想象始终存在。
奇士哈的书店成了于生常去的地方。
两人会一起喝茶,聊书,偶尔也聊彼此的病人。
奇士哈有种天赋,总能提出独特的视角。
“记忆和身份,也许是世界上最脆弱的构建。”
有一次奇士哈说,擦拭着一本旧书的封面。
“改变一个细节,整个故事就不同了。”
“但总有些内核的东西不会变。”
于生回应。
“是吗?”
奇士哈看着他,眼神深远。
“如果连内核都是被植入的呢?”
那天于生离开书店时,天色阴沉,象是要下雨。
他走回诊所的路上,看到一个流浪汉坐在街角,面前摆着个纸板,上面用歪斜的字写着:
世界是梦,何时醒?
于生放下一张钞票,继续前行。
第四年秋天,诊所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郭永红,五十八岁”
小刘递上文档时表情有些奇怪,“他说不是来看病的,是有事想问您。”
于生点点头:“请他进来。”
郭永红走进来时,于生立刻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气场。
这不是普通退役军人,而是经历过真正战场、做过重大决策的人。他身材保持得很好,寸头已花白,脸上有深刻的皱纹,但眼睛锐利如鹰。
“于医生,抱歉占用您时间。”郭永红
没有坐下,而是站着说话,姿态笔直。
“我只问一个问题:您相信预知梦吗?”
“那要看具体情况。”于生谨慎回应。
“我连续一个月做同一个梦。”郭永红的声音低沉平稳。
“我梦见自己在一个地下堡垒里,负责疏散最后一批重要人员。外面是……某种灾难,不是战争,不是自然灾害,是更根本的东西,象是世界本身在瓦解。我必须做出选择,让谁上最后一艘飞船。”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于生感到太阳穴的刺痛再次袭来,这次比以往都强烈。
“这应该只是巧合。”
于生维持着专业语气。
“梦境常常混合现实元素。”
“也许吧。”
郭永红没有坚持,他递上一张名片,“如果哪天您也做了奇怪的梦,可以联系我。我认识一些人,在研究这类现象。”
名片很简单,只有一个名字和号码,但右下角有个微小标志:一个环绕地球的星环。
张牧原离开后,于生看着那张名片,久久未动。
那天晚上,于生罕见地失眠了。
他站在公寓窗前,看着静安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这座他创造的城市运转得如此完美,如此真实。
但最近,那些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多。
韩冰、刘景行、李静怡、张牧原,还有只在招聘会上一瞥的崔斯克。
每个人的问题都隐约指向同一个内核。
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再加之奇士哈,那个与他长相相似、总是出现在恰到好处时刻的男人。
“如果现实本就是虚拟的,那么在虚拟中再建一个虚拟来逃避灾难,逻辑上似乎说得通?”
哈士奇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不是记忆,而是全新的、清淅的语音,象刚刚有人在耳边说话。
于生猛地转身。
房间里空无一人。
窗外的城市继续闪耀,安静、稳定、完美得如同一幅画。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奇士哈给他的那本《幻觉》。
翻开内页,那些工整得象印刷体的批注,此刻在灯光下,似乎组成了某种模式。
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和李静怡敲击的节奏一样。
于生合上书,闭上眼睛。
作为一个创世神,他本该全知全能。
但在这里,他只是一个心理医生,会头疼,会困惑,会感到熟悉却想不起来源。
也许这就是体验人间的代价。
暂时忘记自己是神。
头痛剧烈起来。
于生深呼吸,走到浴室,用冷水洗脸。抬头看镜中的自己
“我是于生,”
他回到卧室,躺下,决定明天约奇士哈吃个饭。
有些问题,也许该直接问问那个总在恰当时候出现的男人。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夜幕深沉。
而在城市某个角落,“奇言堂”二手书店的二楼还亮着灯。
奇士哈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笔记。
他正在记录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奇士哈停笔,看向窗外同一片夜空。
“再给你一点时间”
他合上笔记本,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