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泰收回望向夜空的视线,转向沉默而压抑的众人,声音沉稳,试图重新凝聚人心:“如今,敌情有变,南面又来不明之敌。局势更加凶险。诸位,接下来该怎么打,大家……合计合计。”
海县尉眉头紧锁,脸上因失血而更显苍白,他嘶哑着嗓子,语气沉重:“冯灵使,不是我等怯战。可眼下,能战之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这些弟兄,能守住这东门,应付眼前这些无穷无尽的妖物,已经……已经是极限了。如今南面又来不知深浅的敌人,兵力、士气、器械……我们什么都缺。这……这仗, 还怎么打?”
“我相信,我师父一定会带援兵来!” 裴玄素踏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目光清澈,毫无动摇,“他答应过,就一定会做到!”
海县尉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钦佩,也有无奈。他缓缓摇了摇头:“裴郎君,我也相信玄阳子道长的高义和本事。可是…… 相信归相信,他什么时候能到?能不能在我们全军覆没之前赶到? 这……谁又能保证?我们不能把全城最后的希望,都押在一个‘或许’上啊!”
廖怀谦的目光扫过城外依旧在疯狂冲击护盾的妖群,又仿佛穿透城墙,看到了南方那暗红天际下逼近的未知敌人。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凝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看来,南方来的敌人,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等妖物耗光我们的兵力、拖垮我们的意志,他们再出来收拾残局,或者……直取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如今,局势已然由不得我们信或不信,等或不等了。”
他猛地转身,指向身后城门楼下的方向,那里是百姓最后聚集的东门外粮仓:“这面墙之后,便是全城的百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我们,也一样没有退路!唯有——”
“死守这面城墙!” 裴玄素接口道,声音铿锵,“廖都尉说得对!依我看,我们眼下还不必过分担忧南方来的敌军。他们的首要目标,恐怕是龙王庙,而非我们这些残兵和百姓。他们要的是庙里的东西!只要我们钉死在这里,将眼前这些妖物尽可能多地消灭,拖延时间,便是完成了我们应尽的责任!便是为援军到来,为天亮转机,争取最大的可能!”
“我认同裴兄的看法。” 崔台硕颔首,神情肃然,“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妖物,稳固东门防线。至于南方敌军,是攻是守,是战是和,我们只能以不变应万变,静观其变,同时…… 静待援军。”
“也只能如此了!” 冯泰重重点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分兵御敌是取死之道。集中所有力量,先顶住妖物这最后一波冲击!只要护盾破碎之后,我们能多杀一只,天亮之后,百姓就多一分安全,援军到来时,压力就少一分!”
众人互视一眼,无需更多言语。绝境之中,思路反而变得清晰,决心也更加统一。恐惧依旧存在,但对职责的坚守、对身后百姓的承诺、以及那一丝对黎明和援军的不灭希望,最终压倒了绝望,化作了更纯粹的、背水一战的决绝。
“好!” 廖怀谦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传令下去: 放弃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收集所有还能用的刀盾、弓弩、箭矢、符咒、腐蚀弹!修补破损的盾牌!给弓弩上弦!”
“备战——!!!” 他最后的吼声,如同战鼓,敲响在每个人心头。
“备战!”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虽然参差不齐,却再无犹豫。
命令迅速传开。城楼上下,残存的士兵、衙役、甚至还能行动的丁壮,立刻如同上了发条般,再次高效地行动起来。他们沉默地翻找着还能使用的兵器;小心地将收集可用的箭矢;仔细地将黄符贴在最关键的盾牌和兵器上;快速地用布条、绳索加固着破损的盾牌;互相传递着水囊和最后一点干粮,强迫自己咽下……
没有喧哗,没有抱怨,只有金属碰撞的轻响、布匹撕裂的嘶啦声、以及粗重而压抑的呼吸。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和效率,仿佛要将生命中最后的气力,都凝聚在接下来的这最后一搏之中。
护盾的撞击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黑色方盒上的裂缝,也在无声地扩大、蔓延。
东方,鱼肚白正在缓缓变亮。
南方,暗红色的天光越来越亮,那是敌军靠近城池的征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最后的决战,即将随着那护盾的彻底破碎,轰然降临。
士兵们以惊人的效率,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最后可用的物资收集完毕。刀盾、弓弩、箭矢、符咒、腐蚀弹,都被集中起来,重新分配。每个人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整备了。
那名一直负责用“龙吸柱”为伤员吸取尸毒的统领,也完成了最后的救治。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根龙吸柱用布包好,快步走到裴玄素面前,双手捧上,郑重地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却充满感激:
“裴郎君,物归原主。多谢郎君慷慨借宝,救了我等十数名弟兄的性命!大恩不言谢!”
裴玄素看着对方布满血丝却异常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那根救人的木管,心中百感交集。他只是微微颔首,伸手接过,没有多说什么。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能多救一人,便是多一分力量,也多一分慰藉。
物资分派完毕,伤员也做了最后的安置。众人再次聚集在城门楼下那片相对开阔的区域。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旁边一个简易的沙漏,细沙正无声地、匀速地从上半部分流向下方,上方的沙子,已所剩无几。那象征着护盾剩余的时间,也象征着他们最后准备的时间。
崔台硕环顾四周,看着身边这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却依旧紧握兵器、目光决然的同伴,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诸位,这最后一道墙……我们该如何守?”
众人闻言,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和思索。敌我力量悬殊,妖物数量依旧庞大且悍不畏死,己方兵力枯竭,器械不足……常规的守城战法,在此刻似乎都已不适用。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廖怀谦。这位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的老将,是此刻毋庸置疑的主心骨。
廖怀谦迎着众人的目光,眉头紧锁,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以往的经验……面对如此绝境,敌手又非寻常人类军队,死守城墙,一旦被突破一点,便是全线崩溃,退无可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依我之见,与其将所有兵力分散在漫长的城墙上,被动挨打,不如…… 主动放弃城墙高处!”
“放弃城墙?!” 有人失声。
廖怀谦抬手虚按,止住惊疑,斩钉截铁道:“对!放弃城墙高处!所有人,退守到城外护城河岸边,用护城河,以这道东门城墙本身,作为我们最后的一道屏障和依托!”
他用刀鞘在地上的沙砾里画出简易地形图,用刀鞘指着:“你们看,我们退到河边,与城墙之间,便形成了一个相对狭窄的 半封闭区域。妖物若想攻击我们,必须先越过城墙,在渡过护城河。他们是妖,必然不会从两侧迂回。而我们,可以集中所有兵力,防守正面这不过十数步宽的河岸区域!盾牌手在前,枪兵居中,弓弩手在后,形成密集阵型。我们利用城墙的掩护,在妖物沿着城墙而下或渡河时,进行打击!”
“面水列阵……” 冯泰低声重复,眼中精光一闪,迅速理解了廖怀谦的意图。这确实是绝境中极为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的一步棋,但仔细一想,却可能是眼下最能发挥残存兵力战斗力、最大限度地利用地形、拖延时间的办法。河水虽然不宽,至少不用担心被完全包围;集中兵力防守正面,可以弥补人数的不足;利用城墙作为屏障,用河水缓冲妖物的速度,还能保留一定的战术主动性。
“冯灵使,” 廖怀谦看向冯泰,“你之前在西城用的那树妖种子,可还有剩余?”
冯泰精神一振,立刻转向人群,大声问道:“方才使用树妖种子的弟兄,可还有种子剩下?”
“有!” 话音刚落,五六名身上还带着伤的士兵立刻从人群中走出。他们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只见每只手掌心里,都静静躺着一到两颗干瘪不起眼的树妖种子。总共九颗。
冯泰仔细数了数,又抬眼望了望护盾外那依旧密密麻麻、不断冲击的妖群,尤其是在护城河对岸那片区域。他默默估算了一下距离和妖物的密度,用力点了点头,沉声道:“九颗…… 虽然不多,但若布置得当,应该能在河里形成一片不弱的阻碍,拖延妖物渡河的速度!”
“好!” 廖怀谦颔首,又看向旁边堆放着的、从城墙上撤下来的、那些掏空填药的特制石块和所剩不多的普通腐蚀弹。他指着那些特制石块,对常元昊道:“常都尉,这些‘大宝贝’,或许也能派上用场。”
常元昊立刻会意,咧嘴笑道:“看来都尉的想法和我想的一样。嘿嘿,那场面,肯定精彩!”
众人闻言,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带着血腥气的、会心的笑意。绝境之中,任何能给敌人造成更大伤害的手段,都值得期待。
计划迅速在众人的补充和完善下变得清晰。虽然依旧凶险万分,但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可以拼死一搏的方向。希望,仿佛又在那近乎绝望的黑暗中,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如此,便按此安排!” 廖怀谦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所有人,立刻行动!检查装备,准备列阵! 动作要快!沙漏将尽!”
“是!” 众人齐声应诺,再无半点迟疑。
命令如山,残存的守军立刻如同精密的齿轮般高速运转起来。所有人迅速而有序地携带着最后的装备撤下;盾牌手和枪兵在统领的呼喝下,开始在东门外、距离护城河约三丈余的空地上快速集结、列阵;冯泰则带着那几名有树妖种子的士兵,按照他所指的地点站在队伍前首,随时准备将九颗种子,按照特定的方位和间隔,小心地投入河中。
不过片刻功夫,一切已布置妥当。
近五百名还能战斗的士兵(包括部分轻伤者),在护城河岸边,面对着缓缓流淌的浑浊河水,面朝城墙,组成了一个透着决死气息的防御阵。最前方是手持包铁木盾的盾牌手,他们半蹲在地,将盾牌重重顿在地上,彼此紧密相连,形成一道并不算高大、却异常坚实的“矮墙”。盾墙之后,是紧握长枪、眼神凶狠的枪兵,枪尖从盾牌缝隙中探出,寒光点点。再往后,是所剩无几的弓弩手和投石索手,他们箭已上弦,弹已入囊,屏息凝神。冯泰、廖怀谦、常元昊、海县尉、裴玄素、崔台硕等人,则立于阵中稍靠前的位置,既是指挥,也是最后的预备队和尖刀。
城墙上,此刻已空无一人。
那悬浮的、布满裂痕的黑色方盒,依旧散发着越来越黯淡的金色光芒,维持着那层已薄如蝉翼、剧烈波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破碎的淡金色护盾。护盾外,妖物的嘶吼和撞击声,已震耳欲聋。
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立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摇摇欲坠的护盾。粗重的呼吸声、兵器摩擦衣裳的轻响、以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的搏动,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他们在等。
等待护盾彻底破碎的那一刻。
等待那最后一波、也必将是最疯狂、最残酷的冲击的到来。
裴玄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眼前摇摇欲坠的护盾,再次投向南面那片越发不祥的红色天际。此刻,那红色已经弥漫整个南面天边,那红色竟仿佛活了过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红光之下酝酿、燃烧、迫近。
忽然,在南面那道作为天然屏障的陡峭山丘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火光!那火光起初只是一个微弱的红点,在暗红的天幕下并不起眼。
但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十点、二十点、五十点、上百点!
不过呼吸之间,整座山丘的顶部,如同被瞬间点燃,密密麻麻、不计其数的火把,如同地狱中睁开的无数只眼睛,齐刷刷地亮了起来!火光汇聚,将整座山头的轮廓映照得一片血红,与天际的暗红融为一体,构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画卷。
裴玄素心中剧震。他知道那座山丘前方,便是近乎垂直的、高达数十丈的悬崖峭壁,是拱卫上津南面的天然屏障。寻常人绝难攀越。这些突然出现的、手持火把的“人”,他们要如何到达峭壁底下呢?他们难道都有飞天遁地之能?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山丘最高处,那火光最密集的地方,一道远比寻常火把更加炽烈、更加耀眼的赤红色光芒,如同升起的第二颗血色太阳,骤然亮起!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一头火焰环绕的巨狼身影,昂首长嚎——正是那神秘失踪的红狼女萨满!
“果然是她!” 裴玄素心头一沉。
“轰隆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一阵沉闷而持续、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恐怖轰鸣,猛然从山丘方向传来!脚下的地面,也随之剧烈震颤,比之前妖群冲锋时更加骇人!城墙上簌簌落下灰尘,护城河的水面荡起剧烈的涟漪。
裴玄素骇然望去,只见那陡峭的悬崖方向,此刻尘土冲天而起,弥漫了小半边天空,仿佛有一整面山崖正在崩塌、滑落!轰鸣声中,隐约夹杂着岩石滚落、树木折断的巨响。
紧接着,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只见那如同潮水般涌动的火把光芒,在尘土尚未散尽之际,竟然开始向前移动!它们并未如同预想中那样从陡峭的悬崖坠落,而是如同有了生命和路径,沿着那尘土飞扬、刚刚“开辟”出来的、仿佛凭空出现的巨大斜坡,有序而迅疾地,朝着山脚汹涌而下!
远远望去,那景象诡异至极:成千上万的火把光芒,如同一道流动的、燃烧着的血色瀑布,从山巅倾泻而下,目标直指——上津城东南方的龙王庙!
“移山……填海?!” 旁边传来冯泰倒吸凉气的声音,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骇,“这女萨满……竟然有如此通天之能?! 她不是用法术直接攻击,而是……改变了地形?!”
裴玄素的心,随着那些火把的下移,一点点沉入冰窖。他看着那些火把离龙王庙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隐约看到,火光映照下,那些身着劲装短打的敌人,身形矫健,动作迅捷,绝非乌合之众。
“不好!马前辈!” 裴玄素失声。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担忧,就在那“火把洪流”即将触及龙王庙所在山坡的刹那——
“杀——!!!”
一阵虽然遥远,却异常清晰、充满了金铁杀伐之气的震天喊杀声,猛地从龙王庙方向爆发出来!紧接着,便见庙宇周围、山坡上下,原本沉寂的黑暗中,骤然显出无数人影,但阵型明显不同,带着军队特有的严整与杀气。
是马十三郎带去的那五百仙关堡精锐!他们并未隐藏,而是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最靠近的位置,主动现身,迎头痛击!
刹那间,龙王庙所在的山坡上下,彻底化作了一片混乱的战场!火光疯狂摇曳、交错、碰撞!无数火把在激烈的搏杀中被击飞、打落,如同流星般坠入周围的山林和灌木丛,瞬间点燃了干燥的草木!“轰” 地一下,数处火头同时燃起,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将半边山坡都映照得一片通红!
借着这冲天而起的火光,裴玄素能勉强看到,山坡上,无数手持盾牌横刀的士兵,正与那些冲下山坡的劲装敌人,死死绞杀在一起!刀光闪烁,鲜血飞溅,怒吼与惨叫声混杂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随风隐约传来。战况之激烈,远超想象。
“马前辈他们……顶住了第一波!” 崔台硕攥紧了拳头,声音带着激动。
“但敌人太多了……” 常元昊面色凝重。那从山顶倾泻而下的“火把洪流”,仿佛无穷无尽。
“所有人——准备!” 廖怀谦炸雷般的吼声,将众人从对南面战场的关注中猛地拉回现实!他手指着前方城墙,目眦欲裂:“看我们眼前!”
裴玄素闻声,霍然转头,再次看向东门城墙上方。
只见那层保护了众人最后喘息时间的淡金色半透明护盾,此刻正剧烈地闪烁、波动,光芒明灭不定,仿佛狂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护盾之外,妖物的嘶吼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无数双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这即将破碎的“蛋壳”,利爪疯狂地抓挠、撞击,发出密集如雨点般的“砰砰”闷响!
护盾,即将彻底崩溃!
“火鸟箭——发射!” 冯泰嘶声怒吼。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咻!咻!咻……”
六道拖着明亮尾焰的箭矢,尖啸着冲天而起,直入天际!
“啪啪啪啪啪啪!” 六声清脆的爆响几乎不分先后!
六只燃烧着着金色光芒的火焰神鸟,在护盾即将消散的上空,轰然展开双翼,开始盘旋、翱翔!它们的光芒极其耀眼,甚至暂时压过了南面的火光,将东门城墙内外、护城河岸,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这是为接下来的近身血战,提供最清晰的视野!
然而——
就在这六只“火鸟”光芒达到顶峰的刹那——
“啵——!”
一声轻微却仿佛响彻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如同泡沫破裂般的脆响,清晰传来。
那苦苦支撑了最后一刻钟的淡金色护盾,连同空中那悬浮的、布满裂痕的黑色方盒一起,在同一瞬间,光芒彻底熄灭,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风中流萤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那黑色方盒“咔嚓”一声轻响,彻底碎裂成几块, 无力地坠落在地面上,再无任何灵光。
防护——消失了!
“吼嗷嗷嗷——!!!!!!”
仿佛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失去了最后阻碍的妖物狂潮,爆发出震天动地、仿佛要撕裂灵魂的集体咆哮!那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饥渴、暴戾与狂喜!
紧接着——
“轰隆隆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剧烈、更加沉重、仿佛整个大地都在塌陷的恐怖震动,如同海啸般从城墙方向狠狠拍来!那是数以千计的赤骸妖、腐尸狼,向着失去庇护的东门城墙,发起的、 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总冲锋!
那来自妖物本身的、浓郁的死亡与疯狂气息,仿佛形成了另一重黑暗、嘶吼、震动、腥风……如同毁灭的洪流,瞬间将这片狭小区域,彻底吞没。
裴玄素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正随着那恐怖的践踏声,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剧烈震颤,仿佛死神正踏着死亡的鼓点,步步逼近。
城墙,在妖潮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此刻,已无人关注城墙。所有人的目光、心神、乃至整个生命,都已死死锁定在了前方——那片正被“火鸟”照亮、嘶吼震天、黑影如潮水般涌来的死亡之地。
冯泰屹立在阵前,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妖物腥风和大地狂震。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护城河对岸的城墙——那道最后的物理屏障。妖群的先头部队,已经如同暗红色的蚁群,攀满了墙头,无数猩红的眼眸在“火鸟”光芒下闪烁着疯狂的饥渴光芒,正嘶吼着要向下扑来。
而城墙下方,部分妖物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城门洞,但因为数量太多,冲得过猛,反而在狭窄的门洞内互相冲撞、挤压,速度一时减缓。
“就是现在!” 冯泰眼中精光爆射,猛地向前一挥手,用尽全身力气嘶声怒吼:“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在阵型后方的数十名弓弩手,同时松开了弓弦,他们射出的,并非普通箭矢,而是箭头缠裹着浸油麻布、此刻正熊熊燃烧的火箭!
“嗖嗖嗖嗖——!!!”
数十道拖着明亮火尾的流光,划破被“火鸟”照亮的夜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如同复仇的火雨,朝着城墙墙头和城门洞的方向,倾泻而去!
就在火箭离弦的这短短瞬间,城头的景象已瞬息万变!第一只、第二只、第三只……攀上墙头的赤骸妖,嘶吼着纵身跃下,数量在眨眼间便增加到了数十、上百!它们腐烂的利爪扒着墙砖,有些甚至直接从数丈高的墙头直扑下来,目标直指河岸边的军阵!
火箭先一步抵达!
“噗!噗!噗!” 大部分火箭并未能直接命中妖物要害,有些射在妖物坚韧的腐肉上,竟然被弹开,带着火星歪斜地插在墙砖缝隙或滚落地面——没有镇煞符或驱邪符加持的普通火箭,对这些妖物的杀伤力极其有限。
然而,更多的火箭,却并非以妖物为目标。它们精准地射向了城墙墙头、垛口后方、以及城门洞内部,那些预先堆放、或临时用绳索悬吊着的特制“石头炮弹”和腐蚀弹陶罐所在的位置!也射向了那些被刻意泼洒、堆积在关键区域的易燃物和残留的腐蚀性药糊!
火星迸溅!
“滋啦——!” “轰!”
第一声爆响从一个垛口后传来!一团腐蚀液混合着火焰猛然炸开,白烟混合着火光冲天而起,将附近三四只正准备跳下的赤骸妖瞬间吞没!腐蚀液泼洒在它们身上,发出“滋滋”的可怕声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嚎。
紧接着——
“轰隆!轰隆!轰隆——!!!”
连锁反应被彻底引爆!城墙各处,预先埋设、“石头炮弹”和腐蚀弹,在火箭的引燃下,接连不断地发生剧烈爆炸!腐蚀性的粘稠汁液,混合着爆裂的碎石、陶片,如同死亡的暴雨,在城墙墙头、在妖群最密集的区域,疯狂地泼洒、飞溅、肆虐!
爆炸的气浪将一些较小的妖物掀飞,但更多的伤害来自于那些如同霰弹般四散飞射的碎石块!碎石块以惊人的速度“噗噗” 地打入、嵌入周围赤骸妖的腐肉之中,虽然无法直接致命,却造成了大片的创伤和迟滞,让许多妖物的动作瞬间变形、失衡,惨嚎着从墙头滚落,或踉跄后退。
“咣当!咣当!咣当!”
密集的撞击声也在河岸边的军阵前响起!那是爆炸崩飞、越过护城河、高速袭来的碎石块,狠狠砸在盾牌手们高举的包铁木盾上发出的声响!盾牌被砸得剧烈震动、火星四溅,持盾的士兵手臂发麻,却咬紧牙关,死死抵住,用盾墙为身后的同伴挡住了这波无差别的“石雨”。
城门洞内,景象更加惨烈。涌入的妖物挤作一团,数枚放置在门洞内侧、被刻意掩盖的“石头炮弹”被火箭引燃了外部的火药引信和覆盖的易燃物。
“轰轰轰——!!!”
几声更加沉闷、却威力更大的爆炸在狭窄的门洞内接连响起!爆炸的冲击波和飞溅的碎石将挤在前面的妖物狠狠冲倒、砸伤,灼热的气浪和泼洒开的腐蚀液更是无差别地覆盖了门洞内大片区域!一时间,城门洞内火光闪烁,白烟滚滚,嘶吼与爆炸声混作一团,冲在最前的妖物成片倒下、被腐蚀液侵染,后续的妖潮冲锋为之一滞,被自己同类的身躯、碎石和恐怖的爆炸暂时阻挡。
“放箭!自由射击!” 廖怀谦抓住这难得的混乱和阻滞时机,再次厉声大吼!
阵型后方的弓弩手无需瞄准,朝着城墙墙头、城门洞方向,那片被爆炸、火光、白烟和妖物残骸覆盖的区域,将手中绑着镇煞符的箭矢,如同泼水般,奋力射了出去!
“嗖嗖嗖嗖——!!!”
又一波箭雨腾空而起,没入那片死亡区域。
“噗!噗!噗!” 红雾,如同被点燃的鞭炮,在城墙上下、城门洞内外,接连不断地、密集地爆散开来!每一团红雾,都代表着一只赤骸妖被符咒箭矢彻底摧毁。红雾与尚未散尽的白烟、跳跃的火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残酷而诡异的画面。
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的爆炸和箭雨打击,显然重创了妖群冲锋的锋锐。城墙上,跃下的妖物数量骤减,不少攀爬中的妖物被爆炸和碎石波及,惨叫着坠落。城门洞内的冲锋也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迟滞,妖物的嘶吼声中,第一次夹杂了清晰的、属于“痛苦”和“惊怒”的尖啸。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妖潮仅仅是被这迎头痛击打懵了一瞬。后方,更多、更疯狂的妖物,正在涌来。而他们手中的箭矢、腐蚀弹,已所剩无几。
真正的、短兵相接的血肉磨盘,即将开始。冯泰握紧了手中的降魔杵,目光死死盯住那逐渐从爆炸烟尘中重新显现的、更多的猩红眼眸。盾墙后的士兵们,也纷纷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和横刀,呼吸粗重,眼神决绝。
突然,一道极其刺目、甚至盖过了头顶“火鸟”光芒的暗红色光柱,毫无征兆地从东南方向冲天而起,直贯云霄!那红光并非火焰的跃动,而是一种沉凝、粘稠、仿佛凝固了无尽血与怨的邪异光芒,瞬间将东门这边大半个战场,尤其是靠近河边防御阵型的士兵们,半边身子都映照成了不祥的血红色!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大地心脏被狠狠捶了一拳的 “轰隆” 巨响!那声音并非单纯的爆炸,更像是什么庞然巨物 被强行撼动、撕裂时发出的痛苦呻吟。整个大地也随之剧烈地、持续地颤抖了一下,比之前妖群冲锋带来的震动更加深沉、更加恐怖,仿佛地龙翻身!连护城河的河水都被震得溅起数尺高的浪花。
“咔嚓!”
几乎是红光与巨响的余波未消,东南方向,又是一道 截然不同的、纯正、锋锐、带着某种煌煌天威意味的金色光柱,猛地一闪,如同刺破血幕的神剑,同样直冲天际,随即迅速黯淡、消失。那金光虽然短暂,却带着一种涤荡污秽、镇压邪佞的浩然正气。
然而,此刻的东门河岸,已无人有余暇、有心力去顾及那远方接二连三的惊天异动。所有人的精神、目光、乃至整个生命,都已被眼前咫尺之间、那如同黑色死亡潮水般倾泻而下的妖物狂潮 死死攫住!
“吼——!!” “嘶啦——!!”
失去了护盾和城墙高处箭矢的持续压制,赤骸妖群彻底疯狂!它们如同真正的、黑色的瀑布洪流,从数丈高的城墙墙头、从被炸得残破的垛口、甚至直接从城墙垂直的墙面,不顾一切地纵身跃下、攀爬滑落!眨眼之间,数百只赤骸妖“噗通”、“噗通” 地砸入、跳入了浑浊的护城河中,溅起漫天水花!水面瞬间被密密麻麻、蠕动着向上攀爬的黑色身影和无数双猩红的眼眸所覆盖,嘶吼声、水花声、利爪划水声混作一片,令人头皮发麻!
“扔种子!快!” 冯泰的吼声如同炸雷,在震耳欲聋的妖吼中依然清晰。
几名一直攥着树妖种子的士兵,闻令毫不犹豫,用尽力气,将手中最后几颗干瘪的种子,朝着护城河妖物最密集的区域,奋力投掷出去!
种子“噗噗” 落入水中,瞬间消失。
“嗤嗤嗤——!!!”
仿佛滚油泼进了冰水!河面之下,传来令人牙酸的、根系藤蔓疯狂滋长的声响!浑浊的河水剧烈翻腾,一根根粗壮狰狞、布满尖刺的墨绿色树藤,如同潜伏已久的水怪触手,从水下疾射而出,朝着任何靠近、散发着浓烈阴气的赤骸妖 疯狂卷去、缠绕、拖拽!
“嗷!” “噗通!”
不少刚刚入水、或正游到河心的赤骸妖,猝不及防,被树藤死死缠住四肢、脖颈、甚至整个身躯,嘶吼挣扎着,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拖入河底,只留下一串串急促的气泡和逐渐平息的水波。树藤的攻击虽然无法瞬间杀死所有妖物,却极大地迟滞、搅乱了妖群渡河的阵型和速度,为岸上的防御争取了宝贵的一瞬。
然而,妖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仍有大量的赤骸妖避开了树藤的纠缠,或踩着被缠住、正在下沉的同类的身体,嚎叫着,湿淋淋地攀爬上了对岸的河岸,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了前方那道由盾牌、长枪和人类构成的脆弱防线,四肢并用,疯狂扑来!距离,不过十余步!
“稳住!” 廖怀谦的吼声在阵中响起。
“射!” 阵型后方的弩箭手扣动扳机,符咒箭矢呼啸而出!冲在最前的几只赤骸妖应声中箭,身躯一僵,红雾尚未完全爆开,惯性却让它们依旧向前扑倒。
“刺!” 盾墙之后,蓄势已久的枪兵齐声暴喝,数杆、十数杆长枪如同毒蛇出洞,从盾牌缝隙间猛然刺出!“噗嗤!噗嗤!” 枪尖精准地贯入了那些刚刚冲上河岸、或中箭后身形不稳的赤骸妖的胸膛、咽喉、眼眶!
一只格外强壮的赤骸妖,甚至被三杆长枪同时刺中,巨大的冲击力让它腐烂的身躯猛地一顿,竟然被枪尖顶着,硬生生向后踉跄退了一步!持枪的士兵手臂肌肉坟起,青筋暴突,口中发出嗬嗬的怒吼,用尽全身力气将枪杆死死抵住!
那赤骸妖发出不甘的嘶吼,利爪徒劳地在空中抓挠,却无法再前进分毫。下一刻,它的身躯 “嘭” 地一声,炸散成一团格外浓稠的暗红色雾气,将刺穿它的长枪枪头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持枪的士兵只觉得手上一轻,连忙收枪后退,枪尖滴落着粘稠的、正在迅速气化的红黑色液体。
第一波冲上河岸的妖物先锋,就这样在弩箭与长枪的配合下,被死死钉在了阵前数步之地,化作团团绽放又消散的红雾。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护城河中,更多的赤骸妖正在涌来,城墙之上,依旧有妖物在不断跃下。嘶吼声,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潮,一浪高过一浪。
盾墙之后,每一张脸都绷得死紧,汗水混着血水泥污不断滚落。他们知道,刚才那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吞噬一切的妖物即将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