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当众人距离东门已不足百步,已经能看到城门洞的火光和人影时——
“咻——啪!”
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焰带着尖锐的啸音冲天而起,在夜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一朵缓缓消散的金色光花!那光芒在“火鸟”的映衬下并不算特别耀眼,但其独特的颜色和轨迹,却让每一个看到它的士兵和幸存者精神为之一振!
那是“百姓已安全撤离至预定地点”的信号!是钱刺史、严县令他们,带着最后一批百姓,成功进入了东门外的备用粮仓,并且初步稳住了阵脚!
“看到了吗?!金色信号!百姓安全了!”裴玄素用尽力气嘶吼,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颤抖,“快快快!加把劲!就快到东门了!”
这消息如同强心剂,注入早已透支的躯体。人群爆发出最后的气力,奔跑的速度竟奇迹般地又快了一分。他们将身上最后能扔出去的腐蚀弹,不管不顾地朝身后、两侧胡乱丢出,只求能稍微延缓那如跗骨之蛆的追击。弩箭手和弓手将箭壶里、箭囊中仅存的箭矢,朝着任何看起来有威胁的方向射空,箭矢破空声连成一片。
转过一个街角,裴玄素惊喜地看到,从另一条平行的街道上,冯泰带着另一群同样狼狈不堪、但眼神凶狠的士兵冲了出来,两支队伍瞬间汇合,人数增加,士气也为之一壮。而在他们侧前方,一座尚算完整的房屋屋顶,赫然挂着一块迎风招展的白布,在“火鸟”的强光下异常醒目——那是预先约定的、标示“接应点”和“安全方向”的标志!
紧接着,廖怀谦带着他那一路伤亡惨重、但建制尚存的部队,也从第三条岔路口冲了出来。三股人马在东门前这片相对开阔的街口成功汇合,几乎人人带伤,疲惫欲死,但看到彼此,看到那近在咫尺的东门城墙和飘扬的白布,眼中都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然而,就在廖怀谦所部最后一批人堪堪冲过街口,裴玄素甚至能看到廖怀谦染血的面容时——
“砰砰砰!咚!咚!咚!”
一连串沉闷而坚实的撞击声,如同重锤敲打在无形的巨鼓上,猛然从众人身后传来!裴玄素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那些如同黑色潮水般紧追不舍的赤骸妖群,在冲到距离他们约二十步的位置时,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却异常坚韧的墙壁!冲在最前的妖物狠狠撞在上面,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身形骤然停顿,甚至被反震得踉跄后退,而后续的妖物收势不及,接二连三地撞在前面的同伙身上,顿时挤作一团,嘶吼震天,却再难寸进!
是防护屏障!虽然孔明灯大阵已毁,但显然东门附近,马十三郎重新布置了小范围、但强度更高的防御结界!
几乎就在屏障显现、阻滞妖群的同一时刻——
“嗖嗖嗖嗖——!!!”
东门城墙之上,蓄势已久的箭雨如同泼水般倾泻而下,精准地覆盖了屏障外那片挤满了妖物的区域!箭矢上闪烁着符咒的光芒,显然是经过了特殊加持。箭雨落下,如同镰刀割麦,成片成片的赤骸妖被射中,接连不断地炸散成一团团红雾!红雾尚未完全消散,又被后面涌上、试图冲破箭雨的妖物撞散,场面混乱而惨烈。
裴玄素心中稍定,但目光急扫,却发现冯泰所部和自己的大部分人虽然已进入屏障范围,但廖怀谦所部,还有将近一半的人,仍在屏障之外!他们被汹涌的妖群夹在了中间一片狭窄、危险的区域,正拼死向屏障冲来,但两侧屋顶、断墙上,不断有赤骸妖跳下,试图截断他们的退路!
“廖都尉他们还在外面!”裴玄素急道,他看向身边同样浑身浴血、气喘如牛的同伴,厉声喝道:“还有腐蚀弹和箭的兄弟,随我去接应廖都尉!快!”
“我去!”
“我也去!”
“算我一个!”
话音刚落,十几名身上还挂着腐蚀弹袋或箭壶未空的士兵、甚至包括几名勇敢的补给队员,立刻挺身而出,聚拢到裴玄素身边。另一边,冯泰也看到了情况,二话不说,点了七八名尚有战力的手下,吼道:“跟我上!掩护廖都尉!”
两支小小的接应队伍,逆着撤退的人流,再次朝着屏障缺口、朝着那片更加危险的区域冲去!其余成功进入屏障的士兵,则在两个统领的带领下,迅速进入东门城楼区域,暂无危险。
裴玄素、崔台硕和冯泰带人冲到缺口附近,立刻分散占据两侧相对完好的房屋废墟和街角,弩箭上弦,腐蚀弹在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廖怀谦部队两侧的屋顶、院墙。
“左边屋顶,三只!射!”
“右侧巷口,腐蚀弹!”
命令和攻击几乎同时发出!弩箭呼啸,腐蚀弹爆开,将那些试图从高处跳下、侧面扑击,威胁廖怀谦部队后路的赤骸妖,尽可能地消灭在靠近之前。他们用精准而凶猛的火力,在廖怀谦部队的两翼,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相对“干净”的通道。
廖怀谦亲自带着李统领和五六名最精锐、也最悍勇的士兵在队伍的最后方殿后。他们背靠着背,横刀染血,盾牌破损,一边缓缓后退,一边将扑到近前的赤骸妖砍翻。饶是如此,还是有几只赤骸妖凭着惊人的速度和刁钻的角度,突破了刀网的拦截,扑倒了队伍中几名受伤较重、动作稍慢的士兵。
“救……”
短促的惨叫和利爪入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旁边的士兵目眦欲裂,立刻调转弩箭或挥刀扑上,将行凶的赤骸妖射杀、砍翻。然而,当他们将妖物的尸体踢开时,却发现那几名士兵脖颈或胸口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气息全无。只能咬牙继续后撤。
眼看队伍距离屏障缺口已不过十余步,殿后的廖怀谦等人甚至已经能看清裴玄素和冯泰焦急的面容。
“轰隆——!!!”
异变陡生!
旁边一面本就摇摇欲坠的砖墙,猛地被一股巨力从内部撞得粉碎!砖石如同炮弹般四散飞溅,烟尘弥漫中,一头周身散发着浓郁尸臭和阴寒气息的腐尸黑狼,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魔神,带着狂暴的飓风,硬生生从废墟中撞了出来!
这黑狼来势凶猛到了极点,沿途将十几只躲闪不及的赤骸妖都撞得飞出丈余,甚至直接踩碎!它那猩红的双眼死死锁定离屏障缺口最近、正在指挥殿后的廖怀谦,腐烂的巨口张开,露出森森獠牙,后肢发力,庞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扑廖怀谦的后背!那探出的、闪着幽光的利爪,眼看就要触及廖怀谦的衣裳!
“都尉小心!”李统领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已不及。
“别停!继续跑!”冯泰的吼声如同炸雷,他早已将降魔杵举在胸前,周身佛光瞬间凝聚到极致!就在黑狼利爪即将碰到廖怀谦的千钧一发之际——
“咄!”
冯泰舌绽春雷,降魔杵向前虚点!一道碗口粗细、纯白炽烈、蕴含着佛门无上破邪之力的雷霆,毫无征兆地从降魔杵尖端迸发而出,如同瞬移般,跨越了十数步的距离,精准无比地轰在了那黑狼正张开欲噬的头颅之上!
“轰——!!!”
雷霆炸响,电光四射!那黑狼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整个头颅连同小半边肩膀,在雷霆的轰击下瞬间焦黑、崩裂!狂暴的冲击力不仅将它轰得倒飞出去,连带着它周围十余只赤骸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余波震得如同落叶般抛飞出去,摔出十余丈远,砸进妖群或废墟之中。
借着这宝贵的、以雷霆创造的喘息之机,廖怀谦、李统领和最后几名殿后的士兵,爆发出最后的速度,一头撞进了那无形的屏障缺口,“噗通”、“噗通”瘫倒在屏障内的安全区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淹没了他们。
而屏障之外,失去了最后“美餐”的妖群更加疯狂。但迎接它们的,是东门城墙上更加密集、更加精准的符咒箭雨!箭矢如同死神的镰刀,不断收割着妖物的“生命”。妖群中,红雾一团接一团地爆开,如同在黑色潮水中绽放的死亡之花。前面的红雾尚未散尽,后面的妖物又嘶吼着冲上来,撞散红雾,然后迎接下一波箭雨……如此循环,竟在屏障外形成了一道由不断生成又消散的红雾构成的、诡异的“死亡地带”。
然而,妖物的数量依然庞大,嘶吼声依旧震天。屏障虽然暂时稳固,箭雨虽然凌厉,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喘息。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众人相互搀扶着,踉跄地冲进东门城楼前,终于踏入了这最后、也是暂时的“安全区”。城楼上的守军早已准备好接应,数十名士兵迅速冲下马道,七手八脚地将受伤最重、几乎无法行走的袍泽架起、抬起,安置到城门前临时清理出来的一片空地上。几名军中医官和懂些急救的士兵立刻上前,用有限的药物和布条,紧张而快速地为他们清洗伤口、洒上金疮药、进行紧急包扎止血。
之前在西城使用过、后来被裴玄素交给一名统领的“龙吸柱”,此刻也再次发挥了作用。那名中年统领带着两名助手,穿梭在伤员之间,仔细检查那些伤口呈现暗紫色的士兵。一旦发现,便立刻取出龙吸柱,贴上新的驱邪符,小心翼翼地为伤者吸取深入肌理的阴寒尸毒。当符纸完全变黑,他们便迅速更换,直到伤口没有黑色的雾气被吸出,暗紫色的皮肉变成原本的颜色,才松一口气,转向下一个。
裴玄素和崔台硕虽然也疲惫不堪,身上多处挂彩,但都是刮伤,伤势轻微。他们与廖怀谦、冯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明白此刻不是休息的时候。四人强打精神,在几名东门守军的引导下,来到城门楼前。
此处的气氛虽凝重,却多了一份严阵以待的秩序感。退到此处的守军,虽人人脸上带着疲惫与惊恐,但在此刻得到喘息之机,紧绷的身躯也渐渐松弛下来。
裴玄素的目光迅速扫过城楼,首先注意到的,并非严阵以待的士兵,而是城门楼前,那一片被特意空出的区域。在那里,一个约莫成人手掌大小、通体黝黑、非金非木、材质难辨的方形盒子,正静静地悬浮在离地面约一丈高的半空中,缓缓地、无声地自行旋转着。
那盒子看似小巧,却给人一种异常沉重、古朴、甚至带有某种压迫感的奇异感觉。它的六个面上,都深深地镌刻着一个繁复玄奥、结构迥异的金色符文。此刻,这些符文正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淡金色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坚不可摧的意志和力量。正是这些符文散发出的能量,在上空与城墙某些节点呼应,构成了那道阻挡妖群、庇护众人的无形护盾。
“是马前辈留下的?”裴玄素立刻猜到了来源。
“正是。”旁边一名值守在此的东门守军统领连忙上前,“马先生在诸位撤到这里之前,带着几名好手匆匆离去,临行前将此盒放置于此,并言道:‘此物可维持护盾两刻钟,尔等抓紧歇息,补充刀盾箭矢,准备最后决战。’说完便径直往龙王庙方向去了。”
“龙王庙……”廖怀谦、冯泰、裴玄素三人心中同时一凛。他们都知道龙王庙下的秘密,也知道玄阳子道长离去前最深的担忧。
裴玄素转身将目光投向城外。透过那淡金色的半透明护盾,可以清晰看到,城外那片刚刚经历箭雨洗礼的区域,遗留下的赤骸妖尸体又堆积了一层,但后方的妖群,依旧在嘶吼着向前涌动,不断冲击着护盾,发出“砰砰”的闷响。护盾光芒微微荡漾,却依旧稳固。
原本因为孔明灯坠落引起的火情,竟因妖群的踩踏而被踩灭。但在火鸟的金色光芒下,上津城已是一片狼藉,几乎看不到一座完整的宅邸。
而在更远处的街道上,那头蓝色巨狼和那头黑色腐尸巨狼,正并排而立,幽蓝与猩红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东门方向,仿佛在评估着这最后的乌龟壳。它们背上的萨满,似乎也做好了某种准备。
然而,那最为神秘、也最为强大的红狼女萨满,却不见了踪影。连同她座下那头火焰巨狼,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去哪里了?”裴玄素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以那女萨满展现出的可怕实力,她的缺席,绝不会是好事。
“别停!继续射击!瞄准妖物密集处,尽可能多地消耗它们!”冯泰的吼声打断了裴玄素的思绪。他深知这护盾只能维持两刻钟,每一分每一秒都极其宝贵,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多地削弱妖群的有生力量,为接下来的最终对决减轻压力。
“放箭!”
“弩手准备——放!”
城墙上的军官们立刻嘶声传达命令。弓弩手们强忍着手臂的酸痛,再次张弓搭箭,扣动扳机。又一波密集的箭雨呼啸着越过护盾,落入城外妖群之中,激起更多的嘶吼和红雾。
东门守军和后勤人员送来了清水和粗糙但能果腹的干粮。士兵们或仰头大口灌着清凉的水,或狼吞虎咽地啃着坚硬的饼子,或直接瘫坐在墙角、石阶上,闭目喘息。他们脸上、身上沾满了血污、尘土和硝烟,眼神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茫然,也有对袍泽战死的悲痛与不甘,更有对接下来未知命运的深深忧虑。
然而,在这复杂的神色之下,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正在沉淀、凝聚。那是目睹了太多死亡、经历了极限恐惧后,反而被磨砺出的、近乎麻木的坚韧;是退无可退、身后即是最后防线时,被逼出的、更加决绝的死战之心。他们沉默地吃着、喝着、休息着,抓紧这可能是生命中最后的安宁片刻,眼中的光芒,虽然疲惫,却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冰冷,仿佛淬过火的刀锋。
两刻钟。只有两刻钟。
之后,是生是死,是城破人亡,还是绝地翻盘,都将在接下来的血战中揭晓。每个人都知道,这或许是他们生命中,最后的两刻钟了。
常元昊和海县尉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廖怀谦、冯泰、裴玄素等人,连忙挤出人群,快步走了过来。众人相见,皆是百感交集。
廖怀谦等人看着常元昊,他一身衣裳早已被血污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手上也满是干涸的血迹和烟灰,但眼神依旧锐利,行走间步伐虽然有些虚浮,却带着一股悍勇之气。而海县尉更显狼狈,身上横七竖八缠着不少临时包扎的布条,有些地方还在隐隐渗血,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脸上也多了几道血口子,但精神头倒还不错。
“都尉!冯灵使!裴郎君!崔郎君!”常元昊和海县尉拱手行礼,声音都有些沙哑。
廖怀谦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两人,最终落在海县尉那一身绷带上,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完好的右肩,沉声道:“好!人还在就好!”
海县尉被他拍得咧嘴“嘶”了一声,但随即露出一个混杂着疲惫和庆幸的苦笑:“嘿,没事!都是些皮肉伤,看着吓人,骨头没断,还能动!阎王爷暂时还不收咱!”
常元昊看着眼前这些同生共死的袍泽,廖怀谦虎目含威却难掩倦色,冯泰胡须怒张却气息微乱,裴玄素和崔台硕两个书生模样的人此刻也是血染衣袍,满脸风霜。再环顾四周,或坐或卧、或靠墙喘息的士兵们,无不是灰头土脸,血污满身,衣裳破损,兵器残缺。一股沉重却又带着暖意的情绪在心头涌动。能活着撤到这里,见到这些面孔,已是天大的幸运。
众人不再多言,默默走到一处城墙的角落,挨着冰冷的墙根,缓缓坐了下来。有人递过来水囊和干粮,他们接过,默默地喝着水,啃着那硬邦邦、几乎没什么味道的饼子。一时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吞咽声和远处城墙上传来的、永不停歇的射击命令与弓弦声。
压抑的沉默持续了片刻,仿佛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那场惨烈撤退带来的冲击,也在为接下来的未知积蓄最后一丝力气。
终于,裴玄素咽下口中干涩的饼子,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向旁边正闭目调息的冯泰,好奇地问道:“冯灵使,方才你救援廖都尉时,打那黑狼的那道白色雷霆……威力惊人,却似乎与你寻常使用法术不同,我未曾见过。既有这般手段,先前苦战时,怎不见你用?”
冯泰闻言,睁开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点尴尬的讪笑。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瓮声瓮气地答道:“咳……裴郎君好眼力。那是我佛门一门唤作‘降魔伏屠真言’的功夫。我也是刚入门不久,摸到点皮毛。这法门……嗯,最大的好处就是消耗自身法力不多,却能引动一丝天地正气,专克阴邪,威力嘛……因人而异。”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回忆,表情更尴尬了:“可惜啊,我悟性差,掌握得不好。刚练那会儿,有次运起法力岔了,差点没把自己给‘逆向超度’了……要不是我师父及时发现,及时将我救下,估计你们现在也见不着我了。为这事儿,师父罚我扫了一个月的茅房,挑了一个月的水,这才算勉强入了门,不敢再乱来。”
“噗——!”
“哈哈哈!”
他这话一出,原本沉闷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廖怀谦、常元昊、海县尉等人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低沉笑声。连裴玄素和崔台硕也忍俊不禁,摇头失笑。谁能想到,这位战场上威风凛凛、悍勇无匹的御常寺镇灵使,学艺时还有这般“精彩”往事。
“哈哈哈!冯灵使,你这……差点把自己给超度了可还行!”常元昊拍着大腿,笑得伤口都疼了。
“扫茅房……挑水……冯灵使,令师真是……因材施教啊!”海县尉也笑得直抽气,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忍不住笑。
有了冯泰这个开头,话题仿佛一下子打开了闸门。裴玄素和崔台硕这对读书人也来了兴致。
裴玄素笑道:“冯灵使这还算好的,至少是修行上的岔子。我们读书那会儿,糗事才叫多。我小时候背书,先生让背《诗经》里的‘关关雎鸠’,我愣是给记成了‘关关猪油’,被我阿爷拿着戒尺追着满院子打,边打边骂:‘让你关关猪油!让你关关猪油!’”
“哈哈哈哈!”众人又是一阵爆笑。连冯泰都乐了:“关关猪油?裴郎君,你这联想……很别致啊!”
崔台硕也笑着接口:“裴兄这不算什么。我幼时学字,先生教‘人’字,说一撇一捺,顶天立地。我回家练了百十遍,自觉颇得神韵。第二日交作业,先生看了半天,皱眉问我:‘崔台硕,你这写的……是‘人’字,还是……劈叉?’”
“劈叉的人?哈哈哈!”这下连一向严肃的廖怀谦都绷不住,笑出了声。角落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仿佛暂时忘却了城墙外的嘶吼和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
冯泰听着两个读书人说学文的趣事,感慨地摇了摇头,灌了口水道:“你们这些读书人,是真不容易。那些个什么四书五经,之乎者也,我看着就头疼,比练功打架难多了!还是我们这行,舞刀弄枪,直来直去,痛快!”
“就是!”常元昊立刻深有同感地附和,“我也是,一看书就犯困,一摸刀枪就来劲!冯灵使说得对,还是动手痛快!”
海县尉也点头:“没错,让我去背那些之乎者也,还不如让我再去跟妖物打一架!”
裴玄素闻言,却摇头笑道:“冯灵使,常都尉,海县尉,你们这话可不对。你们老说读书难,可你们那些武艺招式,内功心法,阵法韬略,哪一样不是需要经年累月的苦练、揣摩、领悟?一招一式,看似简单,其中发力、角度、时机、变化,稍有差池,便是生死之别。比起读书,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崔台硕也正色附和道:“裴兄所言甚是。就拿我早年随家父习武来说。家父教我一套基础的刀法,我练了足足半月,自觉将每一招、每一式都练得滚瓜烂熟,分毫不差。于是信心满满,请父亲指教。”
他模仿着当时得意又期待的语气,随即脸色一垮,学着他父亲当时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和语气:“结果一上场,我规规矩矩摆开起手式,按着顺序,第一招‘力劈华山’刚使到一半,我阿爷的刀背就‘啪’一下敲在我手腕上,疼得我刀都差点掉了!紧接着第二招还没想起是哪招,我阿爷的脚就到我屁股上了!第三招……我连第三招是啥都没机会想,就被我阿爷用刀柄戳中了腰眼,一屁股坐在地上,满头包!”
他惟妙惟肖的讲述和生动的表情,逗得众人又是一阵前仰后合。
崔台硕苦笑道:“我当时委屈极了,辩解说:‘阿爷,我都是按您教的顺序来的啊!’你们猜我阿爷怎么说?”他学着父亲当时吹胡子瞪眼的模样,粗声骂道:“蠢材!谁告诉你打架是按着招式顺序来的?!啊?!敌人会站着不动等你一招一招使完吗?!要见招拆招!要随机应变!要活学活用!你这榆木脑袋,怎么就这么转不过弯来?!”
“哈哈哈哈!”众人笑得更欢了,尤其是冯泰、常元昊这些行伍出身的人,更是感同身受,笑得直拍大腿。
“对对对!太对了!我当年学枪法,也被我师父这么骂过!”
“都一样!我阿爷教我拳脚,也说我打拳像在耕地,一板一眼,就是不会变通!”
“原来崔举子也有这么‘笨’的时候!哈哈哈!”
一时间,角落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之前的沉重、恐惧、疲惫,仿佛都被这短暂而真挚的分享冲淡了许多。大家忽然发现,无论你是读书人还是武夫,是修行者还是普通人,在求学的道路上,在成长的经历中,似乎都曾有过类似的、令人捧腹又倍感亲切的“笨拙”时刻。
正是这些共同的、属于“人”的体验,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境中,将这群原本身份各异、萍水相逢的人们,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笑得毫无形象的脸,看着彼此身上同样的血污和伤痕,一种超越阶层的袍泽之情、患难与共的兄弟之义,在笑声中悄然生根,变得更加坚实。
这一刻的放松与欢笑,是如此珍贵。因为它可能,是他们生命中最后的、属于“活着”的欢愉。
笑声还在墙角回荡,余韵未消,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往昔趣事的追忆。
“咔嚓——”
一声清脆而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破裂声,如同冰面初裂,骤然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余笑和低语。
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声音的来源,正是那悬浮在城门楼中央、散发着淡金色符文光芒的黑色方盒。
只见那原本浑然一体、光滑黝黑的盒身侧面,赫然裂开了一道长约寸许、蜿蜒如蛇的清晰裂缝!裂缝边缘并不整齐,仿佛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内部硬生生撑开。而在这道主裂缝的周围,又蔓延出数条更加细密、如同蛛网般的次级裂纹,无声地宣告着这件法宝承受的负荷,已接近极限。
冯泰的目光死死盯住那道裂缝,又迅速瞥了一眼旁边燃烧的计时沙漏。沙漏已落下一半有余。
“时间……过半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短暂的死寂。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沉重的压力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具体,更加迫在眉睫——以裂缝蔓延的速度,剩下的时间,恐怕连半刻钟都不到了。
冯泰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城中混杂着血腥、硝烟和最后一丝安宁的空气全部吸入肺腑。然后,他猛地站直了身体,如同标枪般挺立。他向前走了两步,转身,面朝着或坐或靠、刚刚还一同欢笑、此刻却神色各异的众人。
廖怀谦、常元昊、海县尉、裴玄素、崔台硕……以及周围所有听到动静、望向这里的士兵、衙役、补给队员,都默默地、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没有人命令,但所有人都知道,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
有人默默端起了还没喝完的水碗,有人从身旁拿起水囊,倒出最后一点清水在破碗或掌心里。一时间,“哗啦”、“叮当”的轻微水声在寂静中响起。
冯泰也端起自己那只粗陶水碗,碗中清水微漾,映出他沾满血污却目光如炬的脸。他环视众人,目光从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扫过,那些脸上有疲惫,有伤痕,有对死亡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燃烧起来的、近乎平静的决绝。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沉凝如铁,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我冯泰,能与诸位同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廖怀谦、常元昊等军官,又扫过裴玄素、崔台硕,最后看向每一个普通士兵和丁壮,“并肩杀敌,同历生死……是冯某的荣幸!”
他微微提高了声音,将水碗略略举起:
“无酒,便以这碗中之水代酒!今日我们不敬天地,只敬这上津城,更敬你我——这条即将再次与妖邪搏杀的性命!”
“待会儿,护盾一破……”他眼中凶光一闪,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激昂,带着沙场悍将特有的狠戾与豪迈,“咱们便将那些妖物杀他个天翻地覆!杀他个——痛快!!!”
“说得好!”海县尉用他没受伤的右手高高举起水碗,嘶声应和,尽管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娘的!杀一个保本!杀两个就是赚到!要是能宰上三只……那就是暴利!稳赚不赔的买卖!干了!”
裴玄素也举起了碗,清水在碗中微微颤抖,映出他年轻却已染风霜的面容。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坚定:“我……家中尚有父母养育之恩未报,妹妹还需人照顾……”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水光,但迅速被更亮的光芒取代,“但今日,我在此守护上津百姓,护佑一方安宁!想来……父母和妹妹知晓,必能理解,也必会为我……感到欣慰!”
“不错!”崔台硕踏前一步,与裴玄素并肩,他虽一身书生袍早已破烂染血,此刻挺直脊梁,竟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度。他朗声道,声音清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执拗与信念:“我等身为大唐男儿,更身为读书人!寒窗苦读,所为何来?不就是为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十个字!今日妖邪犯境,百姓涂炭,正是我辈践行所学、以血荐轩辕之时!马革裹尸,死得其所!保家为民,虽死——犹荣!”
“说得好!崔郎君,裴郎君,都是好样的!”廖怀谦猛地大喝一声,声如洪钟,震得碗中清水都漾起波纹。他虎目圆睁,扫视全场,脸上没有丝毫对死亡的畏惧,只有一种沙场老将看透生死的豁达与豪情:“死?有何可怕?!何况,黄泉路上,有廖某,有冯灵使,有常都尉、海县尉,有裴郎君、崔郎君,有这么多好兄弟、真豪杰一同作伴!哈哈,岂会寂寞?!”
他猛地将碗举到最高,吼道:“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到时候,咱们再聚首,再把酒言欢,再叙今日并肩之情!”
“干了!”
“干了这碗!”
“干!”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不大,却汇聚成一股低沉而雄浑的、仿佛能撼动城墙的力量!每一双手,无论粗糙还是纤细,无论布满老茧还是带着握笔的薄茧,此刻都稳稳地托起了手中的碗。
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但那目光中,有对同袍的信赖,有对使命的坚守,有对死亡的蔑视,更有对身后这片土地、这些百姓最深沉、最决绝的守护之意。
随后——
“喝!”
众人齐声低吼,仰头,将碗中、掌中那或清或浊的“酒水”,一饮而尽!水流过干渴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更仿佛将方才的豪言壮语、赴死决心,一同咽下,化作奔腾的热血和最后爆发的力量。
碗放下,或随手搁在墙头,或轻轻放在脚边。没有人说话,但一股肃杀、悲壮、却又充满不屈斗志的气息,已然在众人之间弥漫开来。他们再次检查了手中的兵器,紧了紧身上的绷带,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城外那不断冲击淡金色护盾、发出越来越密集撞击声的妖物狂潮,投向了那悬浮的、裂缝正在缓缓扩大的黑色方盒。
时间,真的不多了。
但战意,已燃至巅峰。
冯泰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裂缝蔓延的黑色方盒上移开,缓缓抬起头,望向东方的天际。在那里,深沉的夜幕边缘,已然被撕开了一道极细、却异常清晰的鱼肚白。那白色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黎明的清冷与希望。
“看天色……再过半个时辰,最多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他低声对身旁的廖怀谦和裴玄素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天亮之后,日头一出,阳气大盛,那些阴邪妖物的力量必然大减。而且,龙王庙下的那尊‘冥鼎’,或许也能重新发挥些作用……”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只要熬到天亮,或许,真的有一线生机。
然而,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
“快看!那边!”城楼了望哨上,一名士兵突然指着远方,失声惊呼,声音因极度的惊愕甚至有些变调。
所有人都被这声惊呼吸引,齐刷刷地转头,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南面,城墙之外,更远处的天际。
只见那片原本应该漆黑深邃的夜空,此刻竟然被映成了诡异的暗红色!那红色并非朝霞的温暖,也非火光的跃动,而是一种沉滞、浓稠、仿佛混合了血与铁锈的暗红,正从南方的地平线以下,如同潮水般缓缓向上弥漫、浸染,范围极广,几乎覆盖了小半个南方的天穹!
“那……那是……火光?”有人迟疑地猜测。
“不对!火光会动!这个……是凝着不动的!像是……血光!”有老兵脸色发白。
“是不是……是不是援军到了?!”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士兵突然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喊道,“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是咱们的援军!举着火把,连夜赶来了!援军来了!咱们有救了!”
“援军?!真的吗?!”
“老天开眼!援军终于到了!”
这猜测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众人濒临绝望的心!许多人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希冀。连日的苦战、巨大的伤亡、眼前的绝境,似乎都因为“援军”这两个字而变得可以忍受,可以期待了!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带着哽咽的欢呼和庆幸声。
可就在这希望与喜悦刚刚升腾的刹那——
“报——!”一名浑身是血、气喘如牛的传令兵,沿着登城马道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城楼,径直扑到廖怀谦面前,嘶声禀报:“禀廖都尉!南面……南面出现大批身份不明之人!皆着劲装短打,携弓带弩,刀剑出鞘,行动迅捷,队形严整!人数……人数不详,观其行止,绝非我大唐军伍制式!”
“什么?!”
“不是援军?!”
“劲装短打……携弓带弩……”
传令兵的话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城楼上下,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方才的喜悦和欢呼还凝固在脸上,却已迅速被惊骇、茫然和更深的绝望所取代。
“怎么……怎么会还有人和妖物是一伙的?!”一个士兵颤抖着声音,难以置信。
“妖物已经这么多了……现在又来这么多敌人……这、这还怎么打?!”有人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刚刚升起的斗志瞬间垮塌。
恐惧和绝望,如同无形的瘟疫,再次开始蔓延。
“发求救信号!”冯泰猛地转头,看向廖怀谦,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廖怀谦一愣,脸上露出疑惑之色:“求救信号?向谁求救?冯灵使,你不是说,之前尝试用傀儡灵向外传递消息,根本出不了城,被妖法完全封锁了吗?”
“是出不去。”冯泰点头,承认了这一点,但他目光灼灼,盯着廖怀谦的眼睛,“但我们现在,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向外面求救!”
廖怀谦看着冯泰那双充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虽然不明白他究竟是何用意,但出于对这位御常寺镇灵使的信任,也出于眼下别无选择的境地,他重重一点头,朝身旁同样惊疑不定的李统领沉声道:“发信号!红色,最高级别!”
“诺!”李统领虽不解,但军令如山,立刻转身,对城楼最高处的信号兵嘶声吼道:“红色求救信号!最高级别!放!”
信号兵不敢怠慢,迅速点燃了一支特制的、粗如儿臂的红色焰火筒,对准了高耸的、被“火鸟”光芒和暗红天光共同笼罩的夜空。
“咻——嘭!!!”
一道赤红如血的光焰拖着长长的尾迹,尖啸着冲天而起,直入云霄!随即在极高处轰然炸开,化作一团巨大、耀眼、经久不散的鲜红色烟花,如同在夜空中绽开了一朵凄厉而决绝的血色牡丹!那红色,与南方天际弥漫的暗红遥相呼应,更添几分不祥。
所有人都仰头望着那团血红的烟花,心中五味杂陈。这信号,是发给谁看的?真的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