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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生死时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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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泰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不知是谁的血污从额角不断滚落。他环顾四周,城墙之上,惨烈的厮杀在每一段墙面上演。尽管廖怀谦带着亲卫和预备队如同救火队般四处奔走,哪里出现缺口就扑向哪里,长刀染血,吼声如雷,竭力维持着防线。但妖物攀爬、突破的速度,显然比他们补漏的速度更快。

往北的一处垛口,刚刚被几名士兵用长枪和腐蚀弹勉强守住,往南的另一段便有赤骸妖嚎叫着跃上墙头,瞬间与守军缠斗在一起,鲜血飙射;不远处,两名士兵正奋力将长枪刺入赤骸妖体内,另外一边又有新的黑影从垛口外探出狰狞的头颅。

防线就像一张被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撕扯的破布,窟窿眼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士兵们疲惫不堪,伤亡不断增加,补充上来的坊民虽然勇敢,但经验和配合远不如老兵,往往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能堵住一个缺口。

冯泰又抬头看了一眼城内上空。幸好,之前被蓝狼萨满霹雳击落的那些孔明灯,已经被城内负责后勤的人员及时补充、重新放飞了起来。虽然新放飞的灯阵密度似乎不如最初,符咒光芒也略显黯淡,但总算维持住了那层淡金色的半透明法力护盾,将上津城的天空稳固遮蔽,这大概是眼下唯一的好消息。

就在这时,廖怀谦带着一身浓烈的血腥气和硝烟味,疾步冲到冯泰身边。他衣裳上布满划痕和污迹,脸上溅着血点,眼神因疲惫和焦灼而布满血丝,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冯灵使!”廖怀谦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开门见山,“缺口开得太多,补不过来了!弟兄们死伤惨重,再这么硬撑下去,西门迟早要被撕开!是不是……从东门调一部分人手过来?东门目前还没有出现敌人,马十三郎又在那边坐镇,应该能抽调些人!”

冯泰闻言,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转过身,再次将目光投向城墙之外。

借着残余的火鸟光芒、孔明灯的微光,以及缺月的清辉,那是一片令人绝望的、蠕动的黑色潮水,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嘶吼声、利爪刮擦声、沉重的脚步声,汇成永不停歇的死亡乐章。万幸的是,此刻已经能较为清晰地看到城外妖群的边缘轮廓,赤骸妖不是绵绵不绝,而是已经消耗大半,可士兵的消耗也是即将一半,惨烈无比。

冯泰的目光并未在那无边无际的赤骸妖潮上过多停留,而是死死锁定了更高的空中,那两道格外醒目的身影。那两只血魃依旧悬浮在半空,它们猩红的眼眸紧紧盯着城墙,却始终没有直接扑向城墙参与进攻,只是在极高处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厮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而妖群中央,那红狼萨满和她座下的火焰巨狼,也同样静立不动。女萨满甚至微微阖着眼,仿佛在冥想,对近在咫尺的惨烈攻城战漠不关心。只有她身下的红狼,周身火焰微微起伏,显示出其并非死物。

它们在等什么?

冯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东门一直没有妖物出现,妖群的主攻方向就是西、南、北三门。如果此刻从东门抽人,固然能暂时缓解西门的压力,但万一……这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呢?万一东门外的平静只是假象,一旦东门守备削弱,那两只按兵不动的血魃,或者这神秘莫测的红狼萨满,甚至还未出现的赵半山,突然向东门发动雷霆一击呢?

上津城本就兵力捉襟见肘,任何一个方向的防御被彻底突破,都意味着全线崩溃。

廖怀谦的建议是拆东墙补西墙,是无奈之下的豪赌。此时的冯泰心中杂乱无章,他清楚的知道,敌人有尚未动用的真正杀招,可此时应该要如何是好?

“不能调。”裴玄素在一旁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决。他转过头,看向廖怀谦焦灼的眼睛:“东门不能动。廖都尉,你仔细看城外——那两只血魃,还有那个骑红狼的女萨满,到现在还没真正动手。它们就是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等我们兵力调配出现空虚!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这般计划攻城,直到把我们彻底耗尽。”

他伸手指向城外静立的红狼萨满和空中盘旋的血魃:“东门现在看着无事,一旦我们把人调走,不断消耗兵力,到那时上津城四面同时告急,我们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廖怀谦顺着裴玄素所指望去,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并非不知城外强敌环伺,只是城墙上的压力实在太大,让他不得不考虑任何可能增强防御的办法。此刻被点破,他也意识到其中风险。

“可……可如今这里……”廖怀谦看着不远处又一个被赤骸妖突破的小缺口,士兵们正拼死堵截,惨叫声不断,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放弃这段城墙!”裴玄素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让弟兄们一部分顺着城墙退向东面,大部分退回城内!收缩防线,利用城内的宅邸进行防守。集中兵力守住几个关键节点和东城门!”他看向城内,又望了望天空的月亮,“如今百姓必然已开始向东门外撤退,我们且战且退,保留兵力,在东门做最后决战!”

“用百姓的宅邸作城墙?”李统领在一旁惊呼,“可这些妖物一旦进城,百姓的宅邸就全毁了!”

廖怀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眼珠转动,极力思索更可行的方案。

崔台硕也附和道:“我同意裴兄的做法。城是死物,可人得先活着。”

裴玄素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廖都尉,你我都清楚,这段城墙……恐怕很难守到天亮了!只要百姓还活着,宅邸毁了可重修,上津城成了废墟也能重建。可人都死了,留下一座完整的空城又有何用?”

冯泰朝着廖怀谦颔首示意:“看来,这个法子是眼下最可行的了。”

廖怀谦终于重重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用力点了点头,不再提调兵之事。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几名同样疲惫不堪但眼神凶悍的亲兵吼道:

“都听到了?传令下去:摧毁抛石机,收缩防御,少数将士退守东门!其余的跟着我,进入城内,利用各处宅邸继续斩杀妖物!”

另一边,县尉府和县衙内,每一间能遮蔽风雨的屋子、每一处廊檐下、乃至院子里任何一点空隙,都挤满了从家中转移过来的百姓。他们或相互依偎着取暖,或直接席地而坐,或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角,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驱散的惊恐与茫然。空气闷热而浑浊,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淡淡的霉味,唯有孩童均匀的呼吸声,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些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在母亲或祖母温暖的怀抱里睡得正熟,小脸恬静,与周遭的恐惧格格不入。只是,远处城墙上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嘶吼声、喊杀声、以及偶尔格外清晰的惨叫或爆炸声,总会惊扰这份脆弱的安宁。每当此时,抱着孩子的妇人便会惊慌地用自己的衣襟或薄被,紧紧捂住孩子的耳朵,身体也下意识地蜷缩,试图为孩子隔绝那些来自地狱的声响。

然而,巨大的噪音和震动依然能穿透这单薄的屏障,熟睡的孩子身躯猛地一抖,眉头蹙起,小嘴一瘪,眼看就要被惊醒啼哭。母亲便立刻用另一只空闲的手,轻柔而快速地拍抚着孩子,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带着颤音的“哦哦”声,直到孩子紧绷的小身子重新放松下来,再次沉入不安的睡眠。这样的场景,在人群中反复上演。

县衙后方的粮仓,是空间最大、也聚集了最多百姓的地方。本就高大的仓廪内塞得满满当当,连存放粮食的麻袋堆上都坐满了人。这里离城墙更近,传来的厮杀声也更为清晰,每一次鼓点的震动、每一次爆炸的闷响、甚至每一次骤然拔高的集体呐喊或惨叫,都让仓内的人群不由自主地一阵骚动、低语,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死寂。

无人敢真正安睡,哪怕眼皮沉重如铅,也会被那不知何时会突然变得清晰、仿佛近在咫尺的恐怖声响惊得骤然睁大,心脏狂跳,死死攥住身边亲人的手,仿佛下一秒,那些吃人的妖物就会破墙而入。

三十几个忙碌的身影,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蜂,在密集而沉默的人群缝隙间快速而小心地穿梭奔走。他们或提着水桶,或抱着干粮,或拿着简易的伤药布条,为需要的人送去一点微薄的慰藉。其中一个格外瘦小的身影,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是崔台硕的书童秦岚,崔台硕平日唤他“小岚”。

小岚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胸前后背的粗布衣裳早已被汗水浸透了大片,紧紧贴在身上。他小小的身躯上,或背或挂,竟负着好几个水袋、一小袋杂面饼,甚至还有一卷草席,压得他微微有些佝偻,但脚步却异常敏捷。

他刚刚费力地解下一个水袋,给一位靠着粮袋、嘴唇干裂的老丈倒了半碗清水,看着老人感激地小口啜饮,他又立刻走向人群边缘。那里,一位年轻的母亲抱着个约莫两三岁的女童,孩子似乎睡着了,但母亲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嘴唇也干得起皮。

小岚蹲下身,正要将水袋倾斜,给这位母亲也倒些水——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前所未有、急促到令人心悸的战鼓声,如同狂暴的雷霆,猛然从城楼方向炸响,穿透重重墙壁,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这鼓点,这节奏……和他家郎君崔台硕临行前,特意叮嘱他、让他务必记住的“紧急撤退信号”一模一样!

小岚的手猛地一颤,水袋里的水都洒出了一些。他心中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这预想中最坏的鼓声永远不会响起。可如今,它不仅响了,而且响得这般早,这般急促!这意味着什么?城墙……要守不住了吗?

他强压下心头的恐慌,迅速稳住水袋,给那位被鼓声惊得回过神、正茫然四顾的母亲倒了满满一碗水,低声道:“婶子,喝点水。”随即,他看也不看,用微微发抖的手迅速塞紧了水袋的木塞,将水袋重新挂回肩上。

就在这时,粮仓入口处一阵骚动。只见钱刺史在一队捕快和衙役的簇拥下,举着明亮的火把和灯笼,脸色凝重、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火光映照着他疲惫而严肃的面容,也照亮了仓内一张张惊惶不安的脸。

“乡亲们!”钱刺史站定,运足中气,声音洪亮却难掩沉重,清晰地传遍了偌大的粮仓,“都安静!听我说!”

人群的低语声瞬间平息,千百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不安的探询。

钱刺史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立刻收拾你们随身的东西!不要多,只带紧要的!跟着我们的人,马上转移,去东城门外的备用粮仓!”

“什么?!”

“转移?去东门外?”

“这里不是好好的吗?为啥突然又要走?”

“东门外?不是说外面到处都是吃人的妖物吗?这时候出去,不是送死吗?”

“对啊!难道……难道城墙已经被妖物攻破了?它们已经进城了?!”

钱刺史的话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人群彻底炸开了锅!质疑声、惊呼声、恐惧的哭喊声、孩童被吓醒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场面瞬间失控般混乱起来!许多人吓得直接站了起来,紧紧抱住身边的孩子或包裹,惊慌失措地向后退缩,仿佛那出口外不是生路,而是妖物的血盆大口。更有人直接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小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和人群的激烈反应惊得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挂着的物件带子,小小的身躯在汹涌的人潮推挤中微微摇晃。东门外?可郎君他们……还在城墙上啊!

钱刺史面对汹涌的质疑声浪,面色沉肃,再次提高声音,压下嘈杂:“诸位乡亲!静一静!听本官说完!”

待声浪稍歇,他语速加快,但每个字都力求清晰:“不错!东门外两面环山,一面临河,地势险要,对常人而言确是易守难攻之地!可如今我等面对的,是非人的妖物!它们攀岩走壁如履平地,寻常地形对它们约束有限!我也无法保证妖物不会转而攻打东门!”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指向城楼方向:“但诸位听这鼓声!这擂鼓,乃是城墙遇险、紧急撤退的示警信号!如今鼓声自西、北、南三面传来,如今,东门外并无妖物攻城,最为安全!此时将大家转移至东门外粮仓,一则可避开主战场,免遭池鱼之殃;二则能减轻城内守军后顾之忧,让他们能更专注于正面御敌!”

然而,恐慌并未因此平息。一个中年汉子梗着脖子喊道:“就算东门暂时安全,可我们去了那边,万一、万一妖物转头攻过来呢?到时候后面是金钱河,前有妖物,我们还能往哪里退?难道要我们全都跳河吗?”

“对啊!那不是成了瓮中之鳖?”

“还不如留在这里,有高墙挡着!”

更多人出声附和,恐惧让他们对任何离开“相对”安全区的提议都充满抗拒。

钱刺史连连摆手,试图安抚:“乡亲们,乡亲们!且听我一言!玄阳子道长早已冒死出城,前往求援!相信援军随时将至!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坚守待援,必能度过此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加重语气道:“况且,妖物性属阴邪,最惧日光!只要我们能坚持到辰时,天光放亮,日头一出,那些妖物的凶威必然大减,甚至退去!到那时,便是我们喘息、甚至反击之时!”

这番话倒是让一些年纪大、经历过些风浪的老人点头称是。“钱刺史说得在理!老话讲,鬼怕鸡鸣,妖畏日头!天一亮,那些东西就蹦跶不起来了!”

“对对,熬到天亮就好了!”

可仍有不少人将信将疑,觉得留在熟悉的城内似乎更稳妥些。

就在这僵持不下、人心惶惶之际,一个略显稚嫩却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响了起来:

“诸位叔伯婶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那个一直帮着送水送物的瘦小书童秦岚。他不知何时已挤到了人群前方,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手里还提着一个为人群照明的灯笼,火光映着他汗湿却认真的脸庞。

“小子秦岚,是崔举人(崔台硕)的书童。我和我家郎君,原本只是路过上津,要往长安去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因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穿透了嘈杂,“可如今妖物围城,我家郎君说,‘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百姓有难,岂能袖手旁观?’他把小子我留在安全处,自己拿起刀,上了那最危险的城墙!我们都不是上津人,可我们郎君,也在为守住上津、护住大家拼命!”

他环视着周围一张张或惊疑、或动容的脸,继续道:“我家郎君临行前交待小子:‘小岚,若事有不谐,务必听从官府安排,莫要慌乱添乱。只有后方安稳,前方将士才能心无旁骛,放手杀敌。’诸位想想,若是我们在这里争执不休,犹豫不决,甚至不听号令,让守城的军士、让像我家郎君那样豁出命去的好汉们分了心,寒了心,这城……还守得住吗?”

秦岚的话,没有大道理,却朴实真挚,尤其提到他那“非亲非故”却毅然上阵的郎君,让许多百姓沉默了,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惭愧,有触动,也有对城墙之上那些浴血身影的担忧与感激。

“只要我们大伙一条心,都听官府的,该躲的躲好,该帮忙的尽力,”秦岚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相信前头的将士,相信钱刺史,相信玄阳子道长,咱们上津,一定能熬过这一关!”

他话音刚落——

“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天穹炸裂的巨响猛然在头顶高空爆开!紧接着,两道惨白刺目、粗如巨蟒的霹雳,如同天神震怒投下的标枪,狠狠劈落在众人头顶上方不远处的夜空!强光将整个粮仓区域映得一片惨白,也将所有人惊恐万状的脸照得清晰无比!

“啊——!”

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许多原本在母亲怀里安睡的孩童瞬间被这近在咫尺的霹雳巨响惊醒,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大人们也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抱头蹲下,或紧紧搂住孩子,瑟瑟发抖。

不等众人从这突如其来的天威震撼中回过神,又是“咔嚓!咔嚓!”数道霹雳,接二连三地从更高处狠狠劈落!目标似乎正是悬浮在城上空的那些孔明灯!

“砰砰砰!”众人惊骇地抬头,只见夜空中,又有十几盏散发着符咒光芒的孔明灯,在霹雳的轰击下猛地燃烧起来,化作一个个火球,拖着黑烟,歪歪斜斜地向城内不同方向坠落!燃烧的碎片和火星四溅!

保护城市的符咒灯阵,遭到重创!

“妖法!是妖物的妖法!”有人失声尖叫。

“快走!快离开这里!”钱刺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心头狂跳,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乱!那几道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霹雳,如同最严厉的警告和最直接的驱赶,瞬间击碎了人群中最后的犹豫和侥幸!

“捕手、衙役!快!引导乡亲们,往东门走!不要挤!不要慌!”钱刺史嘶声大吼,同时自己也率先向粮仓出口冲去,“乡亲们!跟我来!快!”

那几道霹雳如同催命的怒吼,终于彻底撼动了人群!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和迟疑。人们再也不去争论哪里更安全,在捕手和衙役声嘶力竭的引导和推搡下,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开始携老扶幼,背起简单的行囊,哭喊着、惊叫着,朝着东门方向涌去!场面混乱,但总算有了方向。

秦岚也被刚才的霹雳惊得小脸煞白,但他牢记着自己的“任务”。他用力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提起靠墙的一盏有些晃动的灯笼,努力踮起脚尖,将灯笼举高,跑到人群侧翼,用那点微弱但温暖的光,为仓皇奔逃的乡亲们照亮脚下崎岖不平的道路,同时用稚嫩的声音不断喊着:“小心脚下!别踩到人!跟着前面的人!”

人群来到街口,发现严县令正引导着其他百姓往东门方向转移。远处传来的声音显示,县尉府的百姓们也在跟着迁移。秦岚举着灯笼,照亮眼前的街道,随着人群一路向东行去。

一路上,他看到有十几名汉子,两人一组,抬着或背着备用的、尚未点亮的孔明灯和长长的竹竿,正逆着人流,匆匆朝着刚才孔明灯坠落的方向狂奔而去——他们要去紧急补放新的灯,维持那摇摇欲坠的防护法阵。在几处街角,他已经能看到新的、绘着符咒的孔明灯,正在这些人的操作下,缓缓升上夜空,重新散发出柔和而坚韧的光芒。

又跑过一个街口,十几个火壮社的汉子推着水车、拿着灭火工具,正匆忙赶往因孔明灯坠落引起的火情之处。秦岚看着这些与他们相向而行的人,他们眼中既有恐惧,也有决然。

奔跑中,秦岚忍不住回头,望向西面城墙的方向。

夜色深沉,距离也远,只能看到那边火鸟在空中盘旋,火光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暗红色。火光中,无数晃动、交错、模糊的影子在城头攒动,分不清哪些是浴血奋战的士兵,哪些是狰狞扑杀的妖物。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妖物疯狂的嘶吼声,如同永不停歇的闷雷,一阵阵随风传来。其间,偶尔夹杂着格外凄厉短促的人类惨叫,每一次都让秦岚的心猛地揪紧。

郎君……就在那一片血与火的地狱里。

是生?是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郎君临走前,用力按着他的肩膀,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对他说:“小岚,记住。若……若我回不来,你带上我包袱里剩下的银钱,什么也别管,逃!逃得越远越好!好好活下去!”

当时他哭着不肯应,被郎君狠狠瞪了一眼,才哽咽着点了头。

“郎君……”秦岚喃喃低语,眼眶发热,但他强行将泪水憋了回去,更加用力地举高了手中的灯笼,照亮更多慌乱逃命的身影。

他不能慌,不能哭。郎君在拼命,钱刺史在组织,那么多人在努力。他也要做好自己能做的事——照亮前路,听从安排,活下去。

只有这样,才对得起郎君的嘱托,才对得起那些正在用生命为这座城市争取每一线生机的人。

因孔明灯坠落而引发的五六处火点,在夜风的助长下,正迅速蔓延,舔舐着木质的房屋、堆积的杂物,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房屋坍塌的轰响,与远处城墙传来的厮杀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好在负责城中防火的“火壮社”并未完全瘫痪。几十名社丁在火长的带领下,分成三组,在城中街巷间奋力扑救。他们或用沙土掩埋,或接力传递着水桶泼洒,或用挠钩拆扒着火的屋檐,试图阻止火势进一步扩大。每个人脸上都沾满了烟灰和汗水,喉咙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

然而,当火长听到城墙传来的雷鼓声,他知道——那是之前交代过的信号,代表他们要立刻撤离上津,前往东门避难。

“城墙……守不住了!”这个念头如冰水浇头。他不再犹豫,立刻朝还在拼命扑火的弟兄们嘶声大吼:“别救了!快!所有人带上家伙,跟着我往东门撤!快!”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拉动引绳。一个红色光点迅速冲上天空,炸开一团红色烟花——这是通知其他兄弟撤离的信号。

社丁们闻言,也意识到了局势的凶险,立刻丢下手中的水桶、挠钩,抓起就近的扁担、木棍等可做武器的东西,跟着火长,汇入那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混乱的向东门逃难的人流。

东门城墙之上。

马十三郎静立垛口,灰袍在夜风中微拂。远处的三面城墙上,赤骸妖的嘶吼依旧,城墙上传来的撤离鼓声、越来越清晰的百姓撤离的喧哗声、以及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无不昭示着西、南、北三面防线的岌岌可危,乃至部分失守。

他闭目凝神,神识迅速扫过全城。撤退的士兵、逃难的百姓、肆虐的火魔、以及……那如同潮水般的妖群……

时机,到了。

他霍然睁开双眼,眼中平静无波,却闪过一丝决断。他转身,对守候在身边、同样神色紧张的几名统领以神识下令:“向天空,发射六支火鸟箭。”

命令被迅速执行。六支特制的箭矢带着尖啸升空,在夜幕高处“啪啪”数声爆开,化作六只金色火焰的火鸟,在上津城上空开始快速盘旋、翱翔!它们的光芒极其耀眼,几乎将大半个城池,尤其是东部区域,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马十三郎抬头,望向空中那些仍在苦苦支撑、维持着最后防护的残余孔明灯。灯阵已残缺不全,光芒黯淡,但依旧顽强地散发着淡金色的微光,构成一层稀薄却依然存在的屏障,将包括东门上空在内的部分区域,与外界隔绝。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缓缓抬起,并指如剑,竖于胸前。指尖并无光芒,但一股无形的、玄奥晦涩的法力波动开始在他周身汇聚。他目光沉静,剑指在虚空中缓缓划动,勾勒出一个复杂、古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符咒纹路。那纹路并非实物,却仿佛直接烙印在了周围的空气中,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要割裂空间的锋锐气息。

当最后一笔画毕,马十三郎剑指猛地向上一指,口中无声,神识中却仿佛发出一声清叱:

“散!”

随着他这一指,那虚空中的无形符咒纹路骤然一亮,随即化作无数道细微的、不可见的流光,瞬间没入夜空中那些残存的孔明灯!

下一刻——

原本还在散发着微光、苦苦支撑的孔明灯,如同被同时掐灭了灯芯,所有的光芒,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彻底地熄灭了!

整个上津城上空,除了那六只新放出的、异常明亮的“火鸟”在盘旋,所有的孔明灯——尽数归于黑暗!那层淡金色的防护屏障,也随之无声无息地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直徘徊在东门外、被那残余屏障阻挡的妖物骤然失去了阻碍,先是一愣,随即发出兴奋的尖啸嘶吼!

“呜——!”

“嘶啦——!”

仿佛决堤的洪水找到了最后的缺口,又像是黑暗中潜伏的猛兽终于等到了栅栏倒塌的时刻!城外,早已聚集的赤骸妖群,再无任何阻挡!它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发出震天的、狂喜般的咆哮,从西、南、北三个方向,化作汹涌、疯狂的潮水,争先恐后地、毫无阻滞地,朝着这座失去最后“屋顶”庇护的孤城,疯狂地、彻底地涌灌、倾泻而入!

整个上津城,在这一刻,彻底暴露在了无边妖海的直接冲击之下!

城墙上,残存的守军如同被扯断的珠链,开始沿着城墙向东门方向分离。西门的守军,在廖怀谦、冯泰、裴玄素、崔台硕等人的带领下,从西门的登城马道冲下,退入了城内的街道。他们身后,失去抵抗的西门城墙迅速被汹涌而上的赤骸妖淹没,那曾经奋战过的垛口,转眼间便爬满了狰狞的黑影。

海县尉的情况更加凄惨。此刻,他全身上下的衣裳被妖物利爪划破了十数道口子,有些只是划破衣衫,有些则深及皮肉,留下翻卷的伤口,鲜血已将半边身子染红。手臂、肩背几处较深的伤口,已被同袍用撕下的布条草草包扎,但渗出的血迹依旧在不断扩散。他身边只剩下不到百余人,且大半带伤,相互扶持着,步履蹒跚。

“盾牌手在前!给老子顶住窜出来的妖物!弩箭手、弓手,跟在盾后,节省箭矢,瞄准了射!枪兵在两翼,护住侧后!”海县尉忍着剧痛,声音却依旧凶狠,努力维持着这支残兵的最后队形和纪律。“伤重的兄弟在中间,扶着走!谁也不许掉队!目标——东门!撤!”

这支小小的、伤痕累累的队伍,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沿着城墙内侧的巷道,艰难地向东门方向且战且退。盾牌手用布满划痕、桃木片崩裂的盾牌,死死抵住不时从两侧扑出的零星赤骸妖;弩箭手和弓手用所剩无几的箭矢,精准地点射着威胁最大的目标;枪兵和刀手则拼命格杀冲到近前的妖物。每一步后退,都伴随着怒吼、惨叫和妖物爆散的红雾。

另一边,常元昊在接到撤退命令后,也带着他那部同样伤亡惨重的士兵,开始沿着城墙向东门方向移动。

常元昊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城内上空。他在等待来自城内的信号——那信号代表着百姓撤离到了哪个位置。他们不能立刻让城墙空出,否则城中的百姓可能被妖群包围,无法撤离。

每退一段距离,他都会抬头凝望。只要没有看到预定的信号,他便咬牙命令部队继续就地防守,绝不轻易再退,用血肉之躯迟滞着涌来的妖物,为城中的百姓争取时间。

好在,自从上津城的护盾消失,军队开始撤离,妖群便如潮水般越过城墙,径直朝着城内涌去,几乎忽视了城墙上的残余将士。只有几只边缘的妖物扑来,但瞬间便被击杀消散。

直到某一刻,当他再次抬头,看到东门方向的夜空,骤然升起了那约定的、代表“接应已就位,可加速撤退”的明亮信号时,他才如释重负又心弦紧绷地长出一口气,立刻对身边的军官下令:“看到了!信号来了!全速后撤,直奔东门!快!”

于是,这支已经筋疲力尽的部队,再次爆发出最后的气力,脱离与妖物的接触,转身朝着那闪烁着希望信号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上津城内,类似的场景也在上演。三支部队,如同受伤却不肯屈服的血脉,在火光、黑暗、嘶吼与死亡的追逐下,拼尽全力,向着那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之地——东门,艰难地汇聚、流淌。每一条街巷,都留下了他们战斗的痕迹和倒下的身躯。而妖物的狂潮,则在他们身后,如同黑色的瘟疫,迅速蔓延、吞噬着这座正在燃烧的城市。

廖怀谦、冯泰、裴玄素、崔台硕以及残余的数百将士、补给队员,混杂着疲惫、鲜血与求生欲望的人流,在燃烧的街道上,朝着东门方向亡命奔逃。

头顶,那六只异常明亮的“火鸟”盘旋不休,将刺目的光芒泼洒下来,照亮了这末日逃生的路途,也无情地映照出四周令人绝望的景象。

裴玄素在狂奔中侧目望去,只见在三面城墙方向,那些曾经阻挡妖物的屏障已然消失,黑压压的妖群如同冲破堤坝的黑色洪水,毫无阻碍地从各个缺口疯狂涌入,迅速填满每一条街巷,吞噬着所经之处的一切。

嘶吼声不再是来自一个方向,仿若从四面八方、如同层层叠叠的声浪,淹没了一切,连彼此间的呼喊都听不真切。脚下大地的震动持续不断,沉闷而剧烈,仿佛是无数妖物同时奔腾践踏所致,其频率甚至快过了胸腔里因恐惧和奔跑而狂跳的心脏。

“吼——!”

七八头腐尸黑狼紧随着赤骸妖的先锋,从城墙直接跃入城内。它们沉重的身躯落地,发出“砰砰”的闷响。紧接着,便传来一连串更加骇人的“轰轰轰”巨响,伴随着砖墙倒塌、屋梁断裂、瓦片如雨点般砸落地面的刺耳噪音!这些黑狼和紧随其后的赤骸妖,如同失控的攻城锤,蛮横地撞进沿途的宅邸、商铺,墙壁在它们面前如同纸糊,木门瞬间破碎。

然而,这些宅邸的墙壁、门楣上,大多按照之前的部署,贴满了定身符和镇煞符。当妖物冲撞其上时,符咒瞬间被触发!

“噗!噗!噗!”

一团团暗红色的雾气如同被无形之手捏爆的血色花朵,在城内各处街巷、废墟间接连不断地绽放!那是被符咒之力直接摧毁的赤骸妖所化。每一团红雾爆开,都意味着数只乃至十数只妖物的消亡。

可是,妖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多到令人窒息!那些被符咒消灭的妖物,甚至没能让后方汹涌的妖潮产生哪怕一瞬间的明显迟滞!更多的赤骸妖踏着同类的尸骸,嘶吼着,冲破那尚未完全散去的红雾,继续以更快的速度,朝着前方逃窜的人类队伍疯狂追去!红雾在它们身后拉出一道道飘散的血色轨迹,更添几分凄厉。

众人一边拼尽全力向着东门方向狂奔,一边还要应对从侧面、屋顶、甚至前方院墙上不时窜出的零星赤骸妖。

“屋顶!右下方向!”

“门头上!”

惊呼声和命令声在奔跑的队伍中断续响起。队伍中的弩箭手和弓手,在奔跑中勉强稳住身形,朝着出现在远处的威胁扣动扳机、松开弓弦;负责投掷的士兵则看准机会,将手中最后的一些腐蚀弹奋力掷出,在妖物可能的聚集点或必经之路上制造一片腐蚀区域,尽可能地将威胁消灭在靠近之前。

然而,追击的妖群主力速度极快,距离在迅速拉近。眼看五六只动作格外迅捷的赤骸妖,已经如同鬼魅般从侧方小巷窜出,嘶吼着直扑向队伍中段较为密集的人群,最近的一只,腐烂的利爪几乎要触碰到一名补给队员的后背!

裴玄素见状,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定身符,用尽力气朝着那几只赤骸妖扑来的方向,奋力撒了出去!

十几张定身符如同黄色的蝴蝶,在空中散开、飘落。

“噗!噗!”

其中两只冲得最猛的赤骸妖,不偏不倚,正正撞上了飘落的定身符!符纸贴在它们腐肉上的瞬间,黄光一闪,两只妖物前扑的身形骤然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作瞬间凝滞!但它们前冲的惯性仍在,如同两根僵硬的木桩,依旧朝着人群“砸”了过来!

“射!”旁边的弩箭手反应极快,几乎在妖物僵住的瞬间,数支弩箭已激射而出,“噗嗤”数声,精准地贯入了那两只被定住妖物的要害,红雾爆开。

然而,另外三只赤骸妖侥幸未被符纸直接贴上,或者只是擦边,定身效果微弱。它们身形只是微微一滞,随即发出更加暴戾的嘶吼,依旧张牙舞爪地扑到了近前!其中一只,腐烂的巨口带着腥风,直噬一名士兵的面门!

“杀!”

崔台硕和旁边一名老兵几乎同时怒吼,两把横刀带着决死的寒光,一左一右,交叉劈斩而至!“咔嚓!”“噗嗤!”刀光闪过,两只扑到面前的赤骸妖被当场劈散成红雾。

最后一只赤骸妖则从稍高的位置扑下,目标直指人群中心。但它身在半空,便被下方五六支早已蓄势待发的长枪,如同毒蛇出洞般同时刺出,“噗噗”数声,从不同角度将其身躯洞穿!那妖物连惨嚎都未及发出,便在枪尖上炸成一团红雾消散。

虽然解决了这波近在咫尺的威胁,但队伍因为这一下的阻击和躲避,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而身后,那如黑色潮水般的妖群主力,趁此机会,又逼近了一大截!嘶吼声几乎就在耳后,腥臭的气息已清晰可闻!

“不能停!腐蚀弹!朝后扔!阻滞它们!”裴玄素心脏狂跳,嘶声大喊。

队伍中还有腐蚀弹的士兵闻言,立刻转身,看也不看,将手中剩余的腐蚀弹朝着身后、两侧追得最近的妖群方向,奋力投掷出去!

“砰!砰!哗啦——!”

布包炸开,腐蚀性的药糊泼洒开来,在追兵前方形成一片滋滋作响、白烟升腾的死亡地带。冲在最前的几只赤骸妖沾上药糊,顿时发出痛苦的嘶嚎,动作大乱,稍稍阻碍了后方的势头。

“跑!继续跑!别回头!”冯泰的吼声如同炸雷。

众人趁机再次发力,转身朝着那已经隐约能看见轮廓的东门城墙,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发足狂奔!每一步,都仿佛在逃离身后那张开的、属于幽冥的血盆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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