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哨声在集结区响起。
声音与以往不同——不是那种尖锐的、催促行动的单音,而是一种拖长的、仿佛叹息的调子,在香槟灰白的晨雾中缓缓扩散,像某种仪式的开场号。艾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醒了,在哨声响起之前就醒了。身体对时间的感知已经精确到不需要钟表,就像动物感知天气变化。
掩体里还是一片昏暗。只有从帆布缝隙透入的微光,以及士兵们缓慢起身的轮廓。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压抑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寂静——不是平静,而是一种紧绷的、等待什么东西落下的寂静。
艾琳坐起身。腰伤在晨寒中发出熟悉的刺痛,像一根冰针缓慢插入肌肉。她忽略它,开始穿衣。动作机械,熟练,不需要思考。靴子,绑腿,上衣,腰带,弹袋,最后是武器,先检查步枪,拉枪栓,确认枪膛干净,然后插上刺刀。德制工兵铲挂在左侧,德制刺刀在右侧,露西尔的法军刺刀在内袋。这些金属的重量分布在身上各处,形成一种平衡,一种武装后的完整感。
卡娜也起来了,动作比昨天更沉稳。她先检查了埃托瓦勒——小猫蜷缩在背包旁临时搭的小窝里,还在睡,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然后她才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勒布朗和拉斐尔已经在擦枪,用布条仔细擦拭每一个部件,即使枪已经很干净。马塞尔和亨利动作慢些,但至少没有再颤抖。
六点十五分,布洛上尉出现在掩体区入口。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睛下方有深重的阴影,但军装整齐,领口扣紧,试图维持军官应有的体面。
“全体集合。”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带全部装备。我们转移去预备营地,接受简报,领取补充物资。”
转移。又一个词,又一个地点。从集结区到预备营地,距离前线更近一步,距离死亡更近一步。
队伍在晨雾中集合。人数似乎比昨天更少——不是真的少了,而是有些士兵站在队伍里,却给人一种“已经不在”的感觉。他们的眼神空洞,身体在这里,但灵魂的一部分已经提前离开,去了某个更安全或至少更安静的地方。
清点人数,确认装备,然后出发。这一次行军更短,只有大约四十分钟,但地形更糟。他们离开相对平整的集结区,进入一片丘陵地带。白垩土地在这里形成起伏的坡地,被雨水冲刷出无数沟壑,像大地皮肤上的皱纹。葡萄园的痕迹更加明显——整齐的垄沟即使被炮火翻过,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秩序。
晨雾渐散,天空露出灰白色的本来面目。没有太阳,只有一层均匀的、低垂的云,像脏棉絮覆盖着天空。光线苍白,没有影子,世界失去了立体感,变成一幅平面的、色调单一的画。
然后他们看到了酒窖的入口。
不是想象中的那种乡村小酒窖,而是一个巨大的、工业化的地下空间。入口嵌在一个缓坡的侧面,原本可能有装饰性的石砌门框,现在已经被炸掉一半,露出后面的混凝土拱顶。两扇厚重的木门——其中一扇已经碎裂,用木板勉强修补——敞开着,像一个洞穴的嘴。
队伍在入口前停下。布洛上尉与守卫交接文件,士兵们则打量着这个他们即将进入的地方。
从入口往里看,只有一片黑暗。有微弱的光从深处透出,还有隐约的人声,像地下河流的低语。空气从洞内涌出,带着复杂的味道:霉味,湿土味,腐烂木头的甜酸味,还有一种更深的、陈年的酒香——不是新鲜的酒,是酒桶破漏后,酒液渗入石头和泥土,经过多年发酵分解后残留的气息。这种气味与人体汗臭、烟草味、腐烂食物味混合,形成预备营地特有的“香槟鸡尾酒”。
“进去。”布洛返回,下达命令,“保持队形,不要走散。里面很大,容易迷路。”
队伍开始进入地下。
从明亮处进入黑暗,眼睛需要时间适应。最初几米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脚下是向下的缓坡,地面是粗糙的碎石,靴子踩上去发出哗啦声。接着,两侧出现了墙壁——不是自然的岩壁,而是人工开凿的、平整的石墙,表面有工具留下的凿痕。
光线逐渐适应后,景象显露出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拱顶高约五米,由粗大的石柱支撑。宽度至少三十米,长度望不到头,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原本应该是整齐排列的酒架,现在大部分已经被拆除,只留下墙上固定的铁架痕迹,像一排排肋骨化石。地面散落着木屑、碎砖、空木箱,还有一些不明来源的杂物——破布,废纸,空罐头。
但最震撼的是人。
数百名士兵挤在这个地下空间里。他们或坐或躺,在临时划分的区域里。有些人靠着墙壁,有些人躺在铺在地上的稻草上,有些人聚在微弱的光源旁——几盏防风灯挂在柱子上,发出摇曳的黄光,在拱顶上投射出巨大的、晃动的阴影。
空气污浊得几乎可以触摸。呼吸声、咳嗽声、低语声、金属碰撞声,所有声音在拱形空间里产生回音,形成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温度比外面高几度,但湿度大得多,石壁上凝结着水珠,像地下洞穴的汗液。
艾琳的队伍被引导到一片指定区域——靠近入口处,相对“通风”的位置。但实际上没有真正的通风,只有从入口流入的微弱气流,带着外面白垩土的气味,与内部污浊的空气混合。
“在这里等候。”带路的中士说,“不要乱走,不要与其他部队发生冲突。等待物资发放和简报。”
他离开后,士兵们放下背包,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和人群。
这个地下酒窖被改造成预备营地,显然是临时但长期使用的。墙上钉着粗糙的木架,上面放着一些基本物资:水桶,急救箱,备用工具。角落里有用木板隔开的“医疗区”——其实只是铺了几块帆布,上面躺着几个伤兵,有人在小声呻吟。另一个角落是“炊事区”,几个士兵在铁皮炉子上煮着什么,锅里冒出热气,但气味不像是食物,更像是某种混合糊状物。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这里的人。
艾琳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其他部队士兵。他们来自不同的团,不同的营,军装上沾着不同颜色的泥土——有的深褐,有的灰白,有的几乎纯黑。但共同点是他们的脸,他们的眼睛,他们的姿态。
靠近入口处的一群士兵,看起来像是刚到不久。他们的装备相对整齐,军装虽然脏,但还算完整。他们在低声交谈,话题跳跃:“听说这次攻势准备很久了。”“上面说能突破。”“但愿吧,我受够这鬼地方了。”
再往里走,是另一批士兵。他们沉默得多,只是坐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或者盯着自己的手。他们的装备磨损严重——绑腿松散,军装肘部和膝盖处磨得发亮,靴子补丁摞补丁。有人不停擦枪,即使枪已经擦得锃亮;有人反复检查背包里的物品,一遍又一遍;有人只是坐着,身体微微前后摇晃,像自闭的孩子。
艾琳的目光停留在一个老兵身上。他坐在一根石柱旁,背靠着冰冷的石头。年龄大概四十岁,但看起来像六十——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皮肤像皮革一样粗糙发黑。他正在擦枪,动作缓慢,精确,每一个部件都拆开,用布仔细擦拭,再组装回去。他的手指变形了——右手食指的第一个关节异常粗大,像树瘤,那是长期扣扳机的结果;左手手掌有厚厚的老茧,颜色发黄,像兽皮。
他的眼神是空的。不是疲惫,不是悲伤,就是空。像一口枯井,你看进去,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看不到井底有什么。
卡娜注意到了艾琳的目光,也看向那个老兵。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他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艾琳说,“但看他的样子,可能从战争开始就在这里。或者更久——有些部队轮换,但有些人总是被留下,因为他们是‘有经验的’。”
“经验……”卡娜重复这个词,声音里有种苦涩,“经验就是变成那样吗?”
“经验就是活下来。”艾琳说,“活下来的代价,就是变成那样。”
物资发放在上午八点开始。
不是有序的排队,而是一种混乱的、拥挤的领取。几个军需官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后面,面前堆着成箱的物资。士兵们挤过去,递上自己的身份牌,然后领取一份标准配给。
艾琳让她的班一起过去。勒布朗打头,用肩膀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其他人紧跟。
轮到他们时,军需官——一个面色蜡黄、眼袋深重的男人——甚至没有抬头。他机械地接过身份牌,登记,然后从不同的箱子里取出物品,堆在台面上。
每人多一盒弹药。铁皮盒子,表面印着模糊的字迹,打开后是黄铜色的子弹,整齐排列,像某种昆虫的卵。
每人两颗手榴弹。圆柱形,铸铁外壳,表面有预制破片凹槽。握在手里冰冷,沉重,像死亡本身被铸造成可投掷的形式。
每人一根应急绷带。廉价纱布卷,包装简陋,散发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这种绷带止血效果有限,但在没有其他选择时,总比没有好。
军需官把这些东西推过来,动作麻木,像在流水线上工作。他一天要发放几百份,每份都意味着一个人即将前往前线,即将使用这些物品,或者被这些物品使用——子弹可能射向敌人,也可能射向自己;手榴弹可能炸死敌人,也可能在手中过早爆炸;绷带可能包扎伤口,也可能成为裹尸布的一部分。
“下一个。”军需官说,声音干涩,没有感情。
艾琳收起物资,分发给她的班。士兵们默默接过,检查,然后装进背包或弹袋。没有人说话。在这个时刻,语言是多余的。你接过死亡工具,你接受自己即将使用或被使用的命运,你沉默。
回到他们的区域后,艾琳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她把新领的弹药装进弹袋,手榴弹挂在腰带上容易取用的位置,绷带塞进上衣口袋。然后她检查其他人的装备——勒布朗没问题,拉斐尔没问题,马塞尔和亨利需要指导如何正确固定手榴弹。
“别挂在后面,会绊倒。挂在侧面,这里,用这个扣环固定。对,这样。取用时,一拉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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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教他们,声音平静,像教孩子系鞋带。马塞尔的手指在颤抖,试了三次才成功扣上扣环。亨利帮忙,但自己的手也在抖。
卡娜学得最快。她观察艾琳的动作,然后模仿,一次成功。然后她帮马塞尔调整。“这里,这样。对。”
物资发放持续了一个小时。期间,地下酒窖里回荡着各种声音:箱子的拖动声,金属碰撞声,军需官单调的报数声,士兵们拥挤时的推搡和低声咒骂。所有这些声音在拱形空间里混合、放大,形成一种持续的压力,像潜艇在水下深处承受的水压。
发放结束后,短暂的平静。士兵们回到自己的位置,整理新获得的工具。然后等待下一个环节:简报。
简报在上午十点开始。
地点是酒窖深处一个相对宽敞的区域,可能曾经是品酒室或储藏室。现在这里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用石头压着四角。桌子后面站着一名参谋军官——年轻,干净,军装笔挺,与周围脏污的环境格格不入。
士兵们被要求聚集在桌前。人太多,后面的人根本看不到地图,只能听到军官的声音。但这没关系,因为没有人真的在乎地图上的细节。在乎的是那些即将死去的人,而即将死去的人没有选择权。
艾琳挤到前面。不是因为她想听,而是因为她作为士官,需要知道指挥部打算让他们去送死的具体方式。
参谋军官用一根细长的教鞭指着地图。教鞭是黑色的,顶端有一个金属小球,敲在地图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先生们,”他开口,声音清晰,受过良好教育,带着那种只有远离前线的人才会有的自信,“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是为了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他停顿,目光扫过面前这些脏污、疲惫、眼神空洞的面孔。他的目光没有停留,没有与任何人对视,像在看一群牲口。
“香槟前线,”教鞭敲在地图上一个区域,“长期以来陷入僵持。敌军依赖他们的防御工事,依赖这片白垩土地提供的天然优势。但任何防御都有弱点。”
教鞭移动,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箭头。
“我们的情报显示,在以下区域,敌军的防御存在薄弱环节。”他说,语气像是在宣布科学发现,“第一,在圣伊莱尔以东,这里的白垩土层较薄,地下水位高,敌军战壕积水严重,士气低落。第二,在韦尔蒂以南,这里的葡萄园废墟提供了掩护,我们可以利用地形接近。第三——”
他继续说着,教鞭在地图上移动,画出漂亮的弧线和箭头。每一个薄弱环节,每一个突破路线,都说得清清楚楚,逻辑严密,像解一道几何题。
新兵们听着,脸上浮现出短暂的兴奋。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议论:“听起来有道理。”“也许这次真的能突破。”“早点结束这该死的战争。”
老兵们面无表情。他们听过太多次这样的简报。每一次都有“薄弱环节”,每一次都有“突破路线”,每一次都“胜利在望”。然后他们冲锋,然后他们死在机枪下,死在铁丝网上,死在无人区的泥泞里。然后下一批人再来,听同样的简报,怀同样的希望,死同样的死。
艾琳看着地图。那些箭头很漂亮,很清晰,但地图上没有标注的东西:没有标注那些死在去年秋季攻势中的几万人的尸体,没有标注那些被炸毁的村庄的名字,没有标注这片白垩土地下埋着的骨头。地图是干净的,抽象的,二维的。现实是肮脏的,具体的,三维的,而且充满痛苦。
参谋军官讲完了战术部分,开始讲精神部分。
“最重要的是,”他说,声音提高,试图显得鼓舞人心,“进攻意志!法国军队的传统是进攻!是刺刀冲锋!是压倒敌人的勇气和决心!”
他挥舞教鞭,像挥舞军刀。
“当你们冲锋时,不要想着躲避,不要想着掩护!想着前进!想着胜利!想着你们身后的祖国,想着等待你们凯旋的亲人!”
新兵们被这些话激起短暂的热情。几个年轻人挺直了背,眼睛里闪着光。他们想象自己冲锋的样子,想象突破防线的时刻,想象回家的时刻。
老兵们闭上了眼睛,或者看向别处。他们知道真相:进攻意志在机枪面前是笑话,刺刀冲锋在铁丝网前是屠杀,勇气和决心在炮弹爆炸时是多余的情感。祖国在后方享受和平,亲人在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信件。
简报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时,参谋军官收起教鞭,对士兵们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像完成了一项日常任务。
士兵们散开,回到各自的位置。新兵们还在兴奋地讨论,老兵们已经躺下,试图在下一个命令到来前多睡一会儿。
艾琳回到她的班所在区域。卡娜走过来,眼神里有困惑。
“他说的……听起来很合理。”她小声说。
艾琳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克劳德教授曾经说过的话:“军事理论的悲剧在于,它在纸上总是完美的,直到遇到第一个活着的士兵。”
“地图是平的。”最终,艾琳说,“土地是凹凸的。箭头是直的,战壕是弯的。计划是清晰的,战争是混乱的。”
她停顿,看向那个刚才做简报的军官离开的方向。他已经消失了,回到地面上,回到相对安全的后方,那里有干净的帐篷,有热食,有不用时刻担心炮弹落下的睡眠。
“他们画箭头的时候,”艾琳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不用考虑箭头下面是不是埋着去年的尸体。不用考虑冲锋时要踩过多少腐烂的胳膊腿。不用考虑子弹打穿身体时是什么声音,肠子流出来时是什么温度,人死之前最后一口气是什么气味。”
卡娜的脸色渐渐苍白。刚才被激起的短暂兴奋,像蜡烛的火苗,在冷风中摇曳,然后熄灭。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听他们的?”她问,声音里有一种无力的愤怒。
“因为我们是士兵。”艾琳说,“士兵的职责不是理解,是执行。理解是军官的事,如果他们真的理解的话。但大多数时候,他们理解的只是地图上的箭头,不是土地上的血。”
她转身,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这个话题结束了。
午餐时间,如果那能被称为午餐的话。每人领到一块硬面包,一勺炖菜——某种肉和蔬菜的混合物,煮得稀烂,颜色灰褐,味道单一。还有一杯所谓的“咖啡”,其实是烤焦的大麦和菊苣根煮成的苦水。
士兵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没有人交谈,只有咀嚼声,吞咽声,还有偶尔被食物噎住的咳嗽声。
艾琳注意到,其他部队的老兵们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最后一餐,必须品尝每一口。他们不浪费一点食物,连面包屑都捡起来吃掉。有些人会把一部分食物藏起来。
卡娜吃了几口就停下来。她看着手里的面包,又看看周围那些狼吞虎咽或细细咀嚼的人,突然失去了胃口。
“吃。”艾琳说,没有看她,“不饿也要吃。身体需要能量。你不知道下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卡娜点点头,强迫自己继续吃。咀嚼,吞咽,像完成一项任务。
饭后,有一段自由时间。士兵们可以做自己的事:擦枪,写信,睡觉,或者只是发呆。
艾琳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睡。她在听,在感知这个地下空间。
咳嗽声。持续的,从各个角落传来的咳嗽。干咳,湿咳,撕心裂肺的咳。香槟的潮湿和白垩粉尘损害了肺,战壕里的毒气留下了后遗症,还有普通的感冒和感染。咳嗽是这里的背景音。
低语声。士兵们在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害怕被上帝或军官听到。有人在谈论家乡,有人在抱怨食物,有人在分享毫无根据的谣言:“听说俄国人快要投降了。”“听说美国人要参战了。”“听说这场攻势后战争就结束了。”
金属摩擦声。擦枪的声音,检查装备的声音,刀在磨刀石上滑动的声音。这些声音尖锐,刺耳,在石壁间反弹。
还有更深处的声音:压抑的哭泣。有人在哭,但努力不发出声音,只是肩膀颤抖,眼泪无声流下。可能是新兵,可能是老兵,可能只是今天特别难熬。
艾琳睁开眼睛。她的目光扫过周围,最终落在马塞尔身上。
他坐在角落里,背对着其他人,手里拿着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铅笔。他在写东西,写得很慢,很认真,偶尔停下来思考,然后继续写。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不是哭泣,是紧张。
艾琳知道他在写什么。遗嘱。写下想说的话,留下地址,拜托战友如果自己死了,把信寄出去。这是一种仪式,一种与生命做最后连接的方式,一种试图在必然的消失中留下一点痕迹的尝试。
她没有打扰他。这是他的隐私,他的准备。每个人面对死亡的方式不同:有人写遗嘱,有人擦枪,有人祈祷,有人假装不在乎。
勒布朗在抽烟,一支接一支。拉斐尔盯着拱顶上的一处水渍,眼神空洞。亨利在读圣经,嘴唇微动发呆,盯着拱顶上的一处水渍,眼神空洞。
卡娜在照顾埃托瓦勒。她给小猫喂水,梳理毛发,小声对它说话。小猫似乎感知到环境的压抑,比平时更安静,只是蹭着卡娜的手,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时间在地下缓慢流逝。没有自然光,只有防风灯的黄光,分不清上午下午。但身体知道——饥饿,疲劳,生物钟。
下午,艾琳决定走动一下。她告诉卡娜照看其他人,然后离开他们的区域,深入酒窖。
越往里走,环境越糟。光线更暗,空气更污浊,地面更潮湿。士兵们的状态也越差。这里似乎是留给那些待得最久的部队,或者状态最差的士兵的区域。
她看到一个士兵坐在角落里,不停眨眼,频率快得不正常。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没有节奏,只是机械地敲。战壕神经官能症。炮击后遗症。
另一个士兵脸上有奇怪的疹子——红色的斑块,有些已经溃烂,流着黄色液体。战壕皮肤病。潮湿,不洁,营养不良,压力综合作用的结果。
还有一个士兵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但艾琳经过时听到片段:“……不应该在那里……中士说向左……但铁丝网……踩到了……然后……”
他在回忆,在重复某个创伤性事件。可能已经重复了千百遍,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清晰。
这些士兵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怎么看新来的人。或者当他们看时,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像怜悯的东西——不是怜悯新兵,是怜悯即将经历这一切的新兵。
艾琳回到自己的区域时,卡娜正在和一个老兵交谈。或者试图交谈。
那老兵坐在不远处,正在用一小块油石磨刺刀。他磨得很仔细,刀刃与石头呈精确角度,来回滑动,发出有规律的沙沙声。他大约三十五岁,但看起来更老。脸上有冻伤留下的疤痕,鼻子红肿,可能患有酒糟鼻。他的眼神和其他老兵一样空洞。
卡娜蹲在他旁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问:“先生……您在这里多久了?”
老兵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磨刀,完成一个来回,检查刀刃,然后才抬起头,看了卡娜一眼。他的目光在她年轻的脸上一扫而过,然后回到刺刀上。
“够久了。”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那……这里的情况到底怎么样?”卡娜问,声音很小,像怕打扰什么,“我是说,真正的战斗,不是简报里说的那种。”
老兵停下磨刀的动作。他盯着刺刀,刀刃反射着防风灯微弱的光。
然后他说了三个词,每个词都像石头一样沉重:
“泥。血。等死。”
说完,他继续磨刀。沙沙声再次响起,规律,单调,像时间本身的声音。
卡娜呆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她看着老兵,看着他那双变形的手,看着他那空洞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些诉说着无数个寒冷夜晚的冻疮疤痕。
最终,她点点头,小声说:“谢谢。”然后起身回到艾琳身边。
“听到了?”艾琳问。
卡娜点头。“泥。血。等死。”
“这是最诚实的简报。”艾琳说,“比地图上的箭头诚实。”
夜幕再次降临,虽然在地下分不清昼夜,但外面天黑了,酒窖入口透入的光线消失,只剩下防风灯的黄光。士兵们开始准备过夜。
艾琳安排岗哨——即使在预备营地,也要有人保持警戒。两小时一班,她排了轮值表。勒布朗和拉斐尔值第一班,马塞尔和亨利第二班,她和卡娜第三班。
“保持清醒,注意动静。有任何异常,叫醒所有人。”她交代。
士兵们点头。这是标准程序,在阿图瓦就学会了。
夜晚的地下酒窖,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咳嗽声更频繁,因为寒冷和潮湿加重了呼吸道问题。梦呓声——有人在睡梦中说话,喊叫,哭泣。压抑的哭泣声也比白天更多,因为黑暗给了人隐藏的勇气,或者因为夜晚的寂静让恐惧无处遁形。
远处,地面上传来炮火声。不是密集轰炸,是零星的交火。每一次爆炸都通过土地传导,在地下产生微弱的震动,像大地的心跳——不规律,病态的心跳。
艾琳在第三班岗前试图休息。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但睡眠很浅,随时可能醒来。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各种声音,看到各种画面。
她听到马塞尔在写遗嘱的沙沙声——他还在写,已经写了好几页。他在向谁告别?父母?兄弟姐妹?未婚妻?他在交代什么?最后的愿望?抱歉?爱?
她听到亨利在小声祈祷:“……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救我们脱离凶恶……”声音颤抖,不连贯。
她听到勒布朗对拉斐尔说:“如果我死了,把我口袋里那封信寄给我妹妹。地址在里面。”拉斐尔回答:“如果我死了,你寄我的。”简单的交换,像交换香烟一样平常。
她听到卡娜在对埃托瓦勒说话:“你要好好的,小家伙。如果我回不来……艾琳会照顾你,或者……总会有人照顾你。”声音很轻,充满温柔和悲伤。
所有这些声音,所有这些准备,所有这些小小的、私人的告别。
然后她听到另一个声音——从酒窖深处传来的歌声。很轻,几乎听不清,但旋律熟悉。是一首古老的法国民歌,关于春天,关于爱情,关于远离战争的生活。
有人开始唱,然后其他人加入。声音从各个角落传来,微弱,不整齐,但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和谐。士兵们在黑暗中唱歌,不是为鼓舞士气,只是为记住自己还是人,还有记忆,还有家乡。
艾琳听着,没有加入。但她记住了旋律。
第三班岗时间到。她醒来,叫醒卡娜,两人接替马塞尔和亨利。
她们站在酒窖入口附近,那里相对“通风”,能看到外面一点点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厚,只有黑暗。
“冷。”卡娜小声说,抱紧自己。
艾琳点头。香槟夜晚的寒冷是湿冷,渗入骨髓的冷。
两人沉默地站岗。远处炮火闪烁,像夏夜的闪电,但没有雷声,只有震动。
卡娜突然开口:“艾琳,你会写遗嘱吗?”
艾琳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要死了,最后时刻不会想写东西。如果我有话要对索菲说,我会说,不会写。如果我没机会说,那写下来也没意义——她读到的时候,我已经死了。文字是给生者的安慰,不是给死者的。”
她停顿,看向卡娜。“但如果你想写,就写。每个人处理恐惧的方式不同。”
卡娜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如果我死了,埃托瓦勒怎么办。”
“我会照顾它。”艾琳说,没有犹豫,“如果我也死了,会有别人。总有人会照顾一只猫,即使在前线。动物比人容易活下去,因为它们不问为什么,只是活着。”
这个回答似乎让卡娜安心了些。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站岗的两小时在沉默中度过。观察,倾听,等待。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是最好的结果。
交班后,她们回到休息区。其他人已经睡了,或试图睡。艾琳躺下,最后一次检查装备都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最后时刻,她想起索菲。想起面包店的温暖,想起揉面时面粉的香气,想起索菲笑时眼角细微的皱纹,想起雨夜告白时雨点打在屋顶的声音。
这些记忆清晰,鲜活,像昨天才发生。但同时遥远,像上辈子的事。
她把它们收进心里最深处,像藏起最后一块面包,在最饥饿的时候才允许自己品尝一点点。
然后她让自己沉入无梦的睡眠。
地下酒窖里,夜晚继续。咳嗽声,梦呓声,哭泣声,歌声。炮火震动从地面传来,像遥远的心跳。防风灯摇曳,在拱顶上投射晃动的阴影。
数百名士兵挤在这里,等待天亮,等待命令,等待冲锋,等待死亡或幸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脸,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恐惧,自己藏起来的一小块面包般珍贵的记忆。
但明天,当他们爬上地面,冲向那些地图上的箭头时,所有这些面孔都可能变成泥,血,和等待被埋葬的无名尸体。
这就是预备营地。死亡前的最后一个停靠站,希望彻底熄灭前最后一点虚假的温暖,人类在变成战争机器零件前最后一点人性的微弱闪烁。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在白垩土地上,在无数尸体上,在等待被填满的新坟墓上。
艾琳在睡眠中微微皱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