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白垩之地(1 / 1)

队伍离开兰斯以东补给枢纽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地平线上有炮火的光芒间歇闪烁,像遥远雷暴中的闪电,。探照灯的光柱在天空扫过,切开夜幕,寻找可能出现的飞行器。

偶尔会有照明弹升起,在某个方向,悬停在半空,发出刺眼的白光,将地面的一切投射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然后缓缓熄灭,留下更深的黑暗。

香槟的夜晚有自己的光污染。

艾琳带领着她的班,跟着连队的影子,在泥泞中跋涉。补给枢纽的灯火很快被抛在身后,他们进入了一片介于前线与后方之间的地带——不是战场,但也不是安全区。这里是被战争彻底改变的土地。

最先改变的是脚下的触感。

离开硬化过的道路,踏上所谓的“行军路线”——其实就是被无数靴子、车轮、马蹄践踏出来的一条土路。靴子踩下去,发出与阿图瓦泥泞完全不同的声音:不是噗嗤的水声,而是一种黏腻的、仿佛在咀嚼什么的声音。抬起脚时,地面会拉扯靴底,需要额外用力。

“这是什么东西?”马塞尔在后面低声咒骂,他的脚陷得比别人深。

艾琳低头看。即使光线微弱,也能看出泥土的颜色不对——不是阿图瓦那种深褐色或黑色,而是一种灰白色,像被漂白过,又像掺了石灰。月光照在上面,会反射出微弱的、病态的光泽。

“白垩土。”她简短地回答,“香槟地区地下的主要成分。干燥时像粉笔一样硬,吸水后……”

她没有说完。事实已经摆在那里:吸水后,它变成了一种黏稠的膏状物,粘在靴子上,粘在裤腿上,粘在一切接触它的东西上。随着队伍前进,每个人的靴子底部都粘上了厚厚的一层,像穿着越来越重的泥鞋。

行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在阿图瓦,泥泞至少是流动的,会从靴子侧面滑走。这里的泥会附着,会堆积,需要时不时停下来,用刺刀或工兵铲刮掉——但刮掉后很快又粘上新的。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斗争,与土地的斗争,在见到敌人之前就已经开始。

走了大约半小时,亨利突然停下来,弯腰干呕。

“怎么了?”勒布朗回头问。

亨利指着地面,声音颤抖:“踩……踩到了什么……”

艾琳走过去,接着照明弹的光,低头看了看。

不是石头,不是木头。

是一只人手。

从白垩土中伸出来,手掌向上,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抓取什么。皮肤已经变成皮革般的深棕色,表面布满褶皱和霉斑。指甲很长,里面塞满了黑泥。手腕以下的部分埋在土里,不知道身体的其他部分在哪里,或者是否还存在。

这是一只被遗弃的手,被雨水冲刷露出地面,又被后续经过的靴子踩踏,已经变形,但依然保持着人类手的形状。

马塞尔看到,也呕吐起来。早上的硬饼干早就吐光了,现在吐出的是胃酸和胆汁,黄色的液体落在白垩土上,形成一小片深色污渍。

“别看了。”艾琳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继续走。以后会看到更多。”

她关掉手电。黑暗中,那只手消失了,但它的形象留在每个人脑海里:那只向上抓取的手,在黏稠的白垩土中,永远够不到天空。

队伍继续前进。

空气也开始改变。

在阿图瓦,气味主要是泥泞的腐臭、硝烟的刺鼻、排泄物的氨臭。这里的空气更复杂,层次更多。

首先是白垩土本身的气味——一种干燥的、粉尘般的矿物味,像碾碎的石粉,吸入鼻腔时会微微刺痛。然后是腐烂的气味,但不是单一的腐烂,而是多种有机物在不同阶段腐败产生的混合气味:甜腻的肉腐味,酸涩的植物分解味,还有更微妙的、类似发酵葡萄的酒精味——那是被炸毁的葡萄园残株在泥土中缓慢分解产生的。

但这些还不够。

随着他们深入,新的气味加入进来:未爆弹药的化学余味,像硫磺和苦杏仁混合;燃烧过的木材和织物的焦糊味;还有一种更隐晦的、几乎无法描述但所有人都能感知到的气味——死亡本身的气味,不是尸臭,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生命彻底离去后留下的空洞气息。

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被夜晚的冷空气压向地面,形成一种浓稠的、几乎可以品尝的氛围。这就是“香槟气味”——不是酒香,不是葡萄园的芬芳,而是战争将一片富庶土地彻底转化后产生的、独特的地狱调香。

卡娜走在艾琳身边,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快。艾琳能听到她压抑的喘息。

“用嘴呼吸。”艾琳低声说,“浅吸,慢呼。别去想你在闻什么。”

“我……我控制不住……”卡娜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就想别的东西。想埃托瓦勒。想它现在在布兜里睡觉,很安全。想你手里还握着面包,那是索菲给的。想这些,别想气味。”

这是一种分心术,一种自我欺骗,但战争中有时候欺骗自己是必要的生存技能。卡娜努力尝试,深呼吸——然后又是一阵恶心,但她忍住了,没有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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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布朗在旁边点了一支烟。烟草燃烧的辛辣味暂时压过了其他气味,但只是暂时,就像用香水掩盖尸臭,最终两种味道会混合成更可怕的第三种。

“这地方,”勒布朗吐出一口烟,看着烟圈在黑暗中消散,“我以前来过。战前。跟我叔叔来买葡萄。那时候九月份,葡萄熟了,整片山坡都是绿的,空气里全是甜味。酒庄请我们喝酒,那种带气泡的,冰冰的……”

他没有说完。不需要说完。现在的香槟,没有葡萄,没有绿色,没有气泡酒。只有白垩土,只有腐烂,只有死亡。

记忆中的香槟和现实中的香槟,是两个世界。而他们被困在后者。

行军继续。脚步沉重,呼吸压抑,只有靴子从黏土中拔出的噗嗤声,和偶尔被压低的咳嗽声。

然后他们经过了第一个被彻底摧毁的村庄。

其实不能叫“经过”——因为村庄已经不存在了。没有完整的建筑,只有一片废墟:倒塌的石墙,碎裂的瓦砾,烧焦的房梁以怪异的角度指向天空。唯一还站立的是教堂的钟楼,但塔尖已经被炸掉,只剩下半截塔身,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

队伍从废墟边缘走过。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断壁残垣,照亮一些细节:一张半埋在瓦砾中的椅子,椅背还算完整;一个破碎的瓷娃娃,脸上还带着微笑;一本摊开的书,纸页被雨水泡烂,字迹模糊成一片灰影。

还有照片。很多照片。从倒塌的房屋中散落出来的家庭照片,躺在泥泞中:婚礼上的新人,抱着婴儿的母亲,全家福里笑容僵硬的一家人。现在这些人都不知道在哪里——死了,逃了,或者在某个难民营里,看着自己的过去被埋在废墟中。

一个士兵弯腰捡起一张照片。是一对老年夫妇,坐在花园里,背景是开满花的藤架。照片还很新,可能是一两年前拍的。士兵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把它放回原位,用一块石头压住,防止被风吹走。

这个动作没有意义。照片迟早会腐烂,石头会被移开,一切都会消失。但他还是做了。在毁灭中,人类仍然会做出一些徒劳的、温柔的、试图保留什么的小动作。

艾琳看着这一切,内心没有波动。或者说,波动被压抑得太深,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到。她只是在观察,在记录:又一个村庄消失了。又一个曾经有人生活的地方,变成了碎石堆。又一个“家园”被从地图上抹去。

战争不只是在杀人,还在杀地方。杀死田野,杀死村庄,杀死整片土地的记忆和可能性。

离开村庄废墟后,地形开始变化。他们进入了一片曾经是葡萄园的区域。

即使在没有月光的夜晚,也能看出这片土地的异常:地面上不是自然的高低起伏,而是整齐的、平行的垄沟,只是现在这些垄沟被炮弹炸得支离破碎,变成了坑洼和土堆。偶尔能看到一些焦黑的木桩——那是葡萄藤的支架,被火烧过,像一排排烧焦的肋骨从地面伸出。

空气中那股类似发酵葡萄的甜酸味在这里变得格外强烈。艾琳蹲下,用手电照向地面。白垩土中混着黑色的腐殖质,还有一些半腐烂的植物残骸——可能是葡萄叶,也可能是藤蔓的碎片。她捡起一小块,在手指间碾碎,黏腻的汁液沾在手套上,散发出更浓的气味。

“这里的土地,”她对身边的卡娜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课,“曾经是全法国最值钱的农业用地之一。种出来的葡萄酿出的香槟酒能卖到世界各地。”

她站起来,目光扫过周围被摧毁的葡萄园。

“现在它只生产一种东西:尸体。人的,马的,还有葡萄园自己的。”

卡娜沉默着。她看着这片曾经孕育美酒的土地,现在只孕育死亡。这种转变太过彻底,太过荒谬,以至于超越了悲伤,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无力的荒诞感。

队伍继续穿过葡萄园。白垩土在这里更厚,更黏。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靴子,体力消耗是平常行军的两倍。新兵们开始喘粗气,汗水从额头流下,即使夜晚的空气很冷。

马塞尔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他试图用手撑地,但手陷进了黏土里,一直没到手腕。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越挣扎陷得越深。

“别动。”艾琳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越动越糟。白垩土湿的时候像流沙。”

她示意勒布朗过来帮忙。两人抓住马塞尔的手臂,慢慢把他往上拉。泥土发出咕噜声,像不情愿的吞咽,最终放开了他。马塞尔站起来,满身满脸都是灰白色的泥浆,手套和袖子完全被浸透。

“谢谢……”他喘着气说。

“走路时踩实了再抬脚。”艾琳说,“别急着迈下一步。这里的土地会骗你——表面看起来硬,下面可能是空的,或者特别软。”

这是她在阿图瓦学不到的教训。每一片战场都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陷阱。香槟的陷阱就是它看似平坦实则不然的地面,和那层美丽名字下隐藏的黏稠敌意。

他们帮马塞尔清理掉身上大块的泥,但细小的白垩粉已经渗进制服的纤维里,洗不掉了。从现在起,直到他们离开这片土地——如果他们能离开的话——每个人身上都会带着这种灰白色的印记,像某种不祥的烙印。

继续前进。时间在疲惫和挣扎中模糊。可能走了一小时,可能两小时。唯一的参照是地平线上炮火的频率——越来越密集,意味着他们越来越靠近真正的前线。

然后他们看到了第一具完整的尸体。

不是一只手,不是残肢,而是一具相对完整的人体,躺在路边的一条沟渠里。

队伍经过时,大家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起初有人以为那是倒下的树干,或者一捆被遗弃的衣物。但形状太像人了:蜷缩的姿势,头部的轮廓,伸出的手臂。

“停一下。”布洛上尉说,声音疲惫。

他走过去。其他人围拢,但保持距离。

是一具法军士兵的尸体。军装还能辨认出颜色——不是新的苍蓝色,而是旧的红色裤子,说明他可能是一年前,甚至更早阵亡的。尸体处于一种奇怪的保存状态:白垩土的高碱性和干燥气候延缓了腐烂,但并没有阻止。皮肤像羊皮纸一样紧绷在骨头上,呈深褐色,部分地方开裂,露出下面的组织。面部已经无法辨认,眼睛和嘴唇的位置是黑洞。军装破破烂烂,但还算完整。

尸体旁边散落着一些个人物品:一个空水壶,一把刺刀,还有一个皮夹,敞开着,里面有几张纸,但字迹已经被雨水泡得无法辨认。

最引人注目的是尸体周围的环境。白垩土在尸体下方形成了某种“模具”——尸体躺了太久,自身的重量和分解的液体改变了土壤的结构,形成了一个浅浅的、人形的凹陷。就好像大地正在慢慢吸收他,将他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为什么不埋了?”卡娜小声问,声音颤抖。

“埋不过来。”艾琳回答,语气麻木,“死的人太多了,没人知道他们具体死在哪里。收尸队只能找到多少埋多少,更多的就……”

他做了个手势,意思是“留在这里”。

“而且,”艾琳补充,声音冷静得可怕,“白垩土挖起来很费劲。干燥时硬得像石头,需要炸药才能炸开。潮湿时又太黏,挖出的战壕会塌方。埋一个人要花的时间,可能比杀一个人还长。”

她蹲下来,用手套碰了碰尸体旁边的土壤。土壤是湿的,黏在手套上。

“看这里。”她指给卡娜看,“白垩土表层可能干燥,但下面几十厘米就是地下水层。雨水渗不下去,积在表层。所以战壕里永远有积水,尸体泡在水里,加速腐烂,污染水源。喝了这种水的人会生病——痢疾,伤寒,各种感染。”

她站起来,在裤腿上擦掉手套上的泥。

“香槟的战壕,可能是西线最糟糕的战壕。比佛兰德斯的泥泞更糟,比阿图瓦的寒冷更糟。因为这里的土地本身就在与人为敌。”

布洛上尉叹了口气,用手电最后照了照尸体。“走吧。记住这个地方,如果我们有命回来,也许……算了,走吧。”

队伍继续前进。但每个人都忍不住回头看那具躺在沟渠里的尸体。在黑暗中,它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曾经是一个活人,有名字,有家人,有过去,现在只是一具正在被大地慢慢吞噬的遗骸。

而他们,正在走向同样的命运。

之后的路上,尸体越来越多。

不是密集的,而是分散的,隔几百米就有一具或几具。有些是法军的,有些是德军的,有些无法辨认。有些相对完整,有些只剩下部分躯体。共同点是他们都躺在白垩土上,都在缓慢地分解,都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还有马的尸体。更大,更显眼。膨胀的腹部,直挺挺伸出的四肢,张开的嘴里露出牙齿。马尸腐烂得更快,气味也更浓烈。经过一具较大的马尸时,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几乎让人窒息,好几个士兵当场呕吐。

乌鸦被手电筒的光惊起,扑棱棱飞走,发出粗哑的叫声。它们在尸体上啄食,眼睛在黑暗中反射出微小的光点,像地狱的星星。野狗在远处观望,瘦骨嶙峋,毛皮肮脏,但眼神警惕——它们已经学会了在人类活动的边缘生存,以战争留下的残渣为食。

卡娜紧紧抓着胸前的布兜,埃托瓦勒在里面不安地动来动去。动物的本能让它感知到这片土地的不祥。

“快到了。”布洛上尉在前方说,声音里有一丝解脱——不是因为到达目的地而高兴,而是因为这段行军终于要结束了。

果然,转过一个缓坡后,前方出现了灯光。

不是城镇的灯光,而是军营的灯光:几盏防风灯挂在木杆上,照亮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帐篷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不是完整的帐篷,而是半地下式的掩体,上面覆盖着帆布和泥土。一些士兵在忙碌,搬运木箱,挖掘壕沟,或者在火堆旁取暖。

这里就是集结区了。不是前线战壕,而是前线的后方,一个临时搭建的基地,部队在这里做最后准备,然后分批进入真正的阵地。

队伍走近时,一个哨兵拦住了他们。

“番号!”

“第243步兵团,四营三连。”布洛上尉递上文件。

哨兵用手电照了照文件,又照了照这群满身泥泞、面容疲惫的士兵,点点头。“d区,第三排掩体。找值班中士报到。”

他们被放行,进入集结区。

里面的景象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军事基地的通用配置:指挥帐篷,医疗帐篷,物资堆放区,炊事点。陌生的是这里的环境——一切都是临时的,简陋的,搭建在白垩土上,因此都染上了一层灰白色。

帐篷的帆布下端沾满了泥,变成硬壳。木桩打进土里,但地面太软,有些已经歪斜。挖掘出的壕沟边缘不断塌方,需要不断修补。就连空气中弥漫的烟雾,都混合着白垩粉尘,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色。

值班中士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伤疤,让他的表情永远像在皱眉。他看了一眼布洛的文件,又扫了一眼这支残破的连队。

“120人?”他问,声音粗哑。

“实际能战斗的不到100。”布洛坦率地说,“有伤兵,有新兵还没见过真正的前线。”

中士哼了一声。“今天剩下的时间,整顿,休息。”

他指向一片区域,那里有几个隆起的土包,上面盖着帆布,留出入口——这就是所谓的“掩体”了。

布洛点点头,带领连队过去。

掩体的条件比想象中更糟。所谓“半地下”,其实就是在地上挖一个浅坑,大约一米深,然后用挖出的土在周围堆起矮墙,上面架上木板和帆布。里面空间狭小,高度只够人坐着或躺着,站不直。地面是赤裸的白垩土,潮湿,冰冷,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更深的、仿佛从地底渗出的寒气。

每个掩体里已经铺了一些稻草,但稻草也是湿的,沾着泥。角落里放着几个空的弹药箱,可能是当凳子用的。没有灯,只有入口处透入的些许外界光线。

“两人一组,选掩体。”布洛说,“军官和士官分散开,照顾新兵。抓紧时间休息,明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艾琳带着她的班选了最靠边的一个掩体。六个人挤进一个设计容纳二十人的空间,理论上应该宽敞,但实际感觉更压抑——因为你知道这个掩体原本应该挤满二十人,而现在只有六个,那十四个位置是空的,永远空着,因为那些人已经死了。

他们放下背包,简单整理。勒布朗和拉斐尔负责检查掩体结构——帆布有没有破洞,支撑的木梁稳不稳。马塞尔和亨利瘫坐在稻草上,连脱掉湿靴子的力气都没有。卡娜小心翼翼地把埃托瓦勒从布兜里抱出来,放在相对干燥的角落,给它喂了点水和食物碎片。

艾琳走到掩体入口,看着外面的集结区。

夜幕下的军营有一种诡异的忙碌感。士兵们在搬运物资,挖掘工事,低声交谈。火堆旁,几个人在煮东西,锅里冒出热气,但气味不是食物香,而是某种罐头肉和野菜混合的单调味道。远处,一支部队正准备出发——大约一连人,背着背包和武器,沉默地排成纵队,由一个中士带领,走向更深处的黑暗。那是去换防的,去前线战壕,替换另一批已经在那里待了太久的人。

艾琳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香槟的天空很开阔,没有高山遮挡。今夜云层不厚,能看见星星。但星光被地面的灯光和远处的炮火削弱,显得暗淡无力。她寻找熟悉的星座——大熊座,仙后座——找到了,它们还在那里,和战前一模一样,和她在巴黎的屋顶上与索菲一起看时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同了。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但看星星的人变了,看星星的地方变了,看星星的心情变了。

她想起索菲。此时此刻,巴黎应该是深夜,面包店阁楼的窗户应该关着,索菲应该在睡觉,或者因为担心而失眠。她不知道艾琳已经到了香槟,不知道她正站在一片白垩土地上,看着同一片星空,但隔着生死距离。

腰伤又开始隐痛。她伸手按了按,感觉到绷带下面伤口结痂的粗糙触感。希腊药膏应该还能用一段时间,但如果伤口感染复发,在香槟这种环境下,后果可能很严重。

“艾琳姐?”卡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琳回头。卡娜站在掩体入口内,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是索菲给的面包,她一直没吃。

“你要吃点吗?”卡娜问,声音很小,像怕打扰什么。

艾琳摇摇头。“你吃吧。我不饿。”

“我也不饿。”卡娜说,但她还是打开布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动作机械,不是为了品尝,只是为了完成“进食”这个必要的行为。

她走到艾琳身边,也看向天空。

“星星好像比阿图瓦多。”她轻声说。

“因为这里开阔。”艾琳说,“除了炮火和探照灯,没有别的光源。”

“炮火……”卡娜重复这个词,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为什么他们晚上也要开炮?总是这样,不休息吗?”

“战争不休息。”艾琳说,“而且夜晚适合行动——侦察,偷袭,换防。炮火有时是为了掩护,有时是为了骚扰,不让对方睡觉。”

卡娜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又有一发照明弹升起,闪光瞬间照亮她的侧脸,年轻,苍白,眼圈深重。

“艾琳,”她说,声音更轻了,几乎被夜晚的风吹散,“我们会死在这里吗?像路上那些尸体一样,躺在白垩土里,没人埋葬,被乌鸦吃掉?”

这个问题很直接,很残酷,但卡娜问得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腔。她已经过了那个阶段。现在的她,问这个问题就像问明天会不会下雨一样,是一种对现实的确认。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卡娜,看着这个几个月前还是天真新兵的女孩,现在脸上已经有了老兵特有的那种空洞和疲惫。战争催熟人的速度,比任何自然过程都快。

“我不知道。”最终,艾琳诚实地回答,“可能会,可能不会。”

她停顿,看向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地平线。

“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自己成为存活的那一部分。记住我教你的:挖战壕时多挖深十厘米,站岗时多警惕一分钟,冲锋时找好掩护,撤退时别跑直线。还有,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伤口及时处理,水尽量烧开喝,有机会就睡觉,哪怕只有五分钟。”

卡娜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然后她问:“那……情感呢?想念,恐惧,爱……这些怎么办?它们会影响生存吗?”

这个问题更深刻了。艾琳思考了很久。

“会影响。”她最终说,“恐惧会让你做出错误决定,过度的想念会让你分心,爱……爱会让你有更多东西可以失去。”

她看向卡娜,目光在夜色中显得异常清晰。

“但反过来说,完全麻木,完全变成机器,也可能让你失去求生的本能。人需要一点东西来抓住,来告诉自己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对索菲的承诺,对埃托瓦勒的责任,甚至只是‘我想再看一次巴黎的春天’这种简单的念头,这些都可以成为你爬出战壕,躲过子弹,继续呼吸的理由。”

她伸出手,放在卡娜肩上。动作有些僵硬。

“找到你的理由,卡娜。但别让它太沉重,沉重到成为负担。让它像一根细线,轻轻拉着你,别让你完全沉入黑暗,但也别让它绊倒你。”

卡娜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她点点头,没有说谢谢,但艾琳能感觉到她的理解。

远处传来钟声。很微弱,可能是某个还没被完全摧毁的村庄教堂,钟楼还残存,钟还能响。钟声在夜晚的空气中传播,穿过白垩土地,穿过废墟,穿过集结区,到达他们耳边。

午夜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在香槟的白垩之地上,在埋着无数尸骨的土地上,在腐烂与硝烟的气味中,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还活着,还要继续活着,直到命运的到来。

“去睡吧。”艾琳说,“至少试着睡。”

卡娜点点头,回到掩体内。艾琳又在入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钟声渐渐消散,听着远处零星的炮火,听着掩体内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和梦呓。

然后她也走进去,在潮湿的稻草上躺下,闭上眼睛。

白垩土的气味包裹着她,像一层裹尸布,又像子宫。这片土地正在吸收死者,也正在准备接收新的死者。而她,和她的班,和整个连队,现在都是候选者。

在入睡前的最后清醒时刻,艾琳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片广阔的白垩土地,灰白色,一望无际。地面上伸出无数只手,向上抓取,手指弯曲,但永远够不到天空。那些手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法军的,有德军的,都陷在黏稠的土壤里,正在被慢慢拉下去,拉进地底深处。

而她和卡娜,和勒布朗,和所有人,正在这片手的森林中行走,每一步都要小心别踩到它们,但迟早,他们自己的手也会从地面伸出,成为这片景观的一部分。

然后黑暗吞没了这个画面,她沉入无梦的睡眠——或者有梦,但醒来时不会记得。

外面,香槟的夜晚继续。炮火闪烁,探照灯扫过,乌鸦在废墟上啼叫。白垩土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片巨大的、正在缓慢呼吸的肺叶,吸入死亡,呼出遗忘。

而地下,无数骨头正在慢慢变成白垩的一部分,失去名字,失去故事,只留下钙质的轮廓,等待未来的某一天,被另一场战争,或另一场和平,重新翻出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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