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向香槟进发(1 / 1)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圣尼古拉村已经在黑暗中醒来。

没有鸡鸣,没有炊烟,没有清晨应有的那种缓慢、从容的苏醒。而是一种军事化的、机械的、被命令驱赶着的醒来。哨声在村庄各处尖锐响起,穿透寒冷的空气,像刀子割开睡眠的最后屏障。

艾琳睁开眼睛。农舍里一片昏暗,只有从门缝透入的微光,以及士兵们窸窣起身的动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声、衣服摩擦声、金属搭扣扣紧的咔哒声。这些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的序曲。

她坐起身。腰伤在清晨的寒冷中发出熟悉的隐痛,像一根埋在内里的细铁丝被轻轻扯动。她忽略它,开始穿衣。

背包已经收拾好,靠在铺位旁。她背起来,调整肩带,让重量均匀分布。背包很重——武器,弹药,工具,食物,个人物品,还有那些无重量的东西:记忆,恐惧,未完成的诺言。所有这些都是她要带往香槟的行李。

卡娜也起来了,动作比平时慢,像梦游。她把埃托瓦勒从临时小窝里抱出来,放进准备好的布兜。小猫还没完全醒,发出不满的咕噜声,但很快在卡娜的抚摸下安静下来,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布兜挂在卡娜胸前,像某种怪异的育儿袋,但没有人觉得奇怪——在前线,任何能提供安慰的事物都值得珍视,哪怕只是一只猫。

勒布朗和拉斐尔已经准备就绪。他们检查最后一遍装备:弹袋是否扣紧,水壶是否装满,工兵铲是否固定在背包侧面合适的位置。动作熟练,面无表情,像两台执行固定程序的机器。

马塞尔和亨利的状态更糟。两人眼睛红肿,显然没睡好——或者根本没睡。马塞尔的手在颤抖,系鞋带时试了三次才成功。亨利的背包整理得乱七八糟,勒布朗看不下去,走过去帮他重新调整,动作粗鲁但有效。

“最后一次检查。”艾琳说,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武器,弹药,工具,食物,个人物品。缺什么现在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士兵们默默检查。没有人说缺什么。或者说,他们缺的东西——睡眠,安全,回家的希望——不是能从补给处领到的。

门外传来集合的哨声。连续,急促,不容拖延。

“出发。”艾琳说。

他们走出农舍。院子里,其他班的士兵也在陆续出来,沉默地列队。没有人交谈,连眼神交流都很少。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或试图清空思绪,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站队,报数,等待。

天空是深紫色,边缘处开始泛出极暗的蓝。星星还在,但光芒微弱,像即将熄灭的余烬。空气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凝成白雾,然后迅速消散。地面结着薄霜,靴子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布洛上尉出现在队伍前。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糟——如果那可能的话。脸色灰败,眼睛深陷,走路时肩膀微微垮着,像背负着看不见的重物。但他努力挺直背,目光扫过队伍。

“报数。”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各班开始报数。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播,短促,干涩,像机器发出的信号。第243团四营三连,原编制满员应是180人,现在加上补充兵,勉强凑到120人。缺额永远不会补满——战争就是这样一个不断漏水的桶,你永远在加水,但水位永远在下降。

报数完毕。布洛沉默了几秒,看着面前这些面孔。有些他认识,从马恩河就跟着他;有些是阿图瓦补充进来的;有些是上周才到的新兵。现在他们要一起去香槟,去另一个绞肉机。

“出发。”他说,没有动员讲话,没有鼓舞士气,只有这两个字。

队伍开始移动。靴子踩在霜冻的地面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装备碰撞,金属叮当,帆布摩擦,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单调而压抑的行军节奏。

他们穿过圣尼古拉村的街道。

村庄还没完全醒来,但有些窗户后面有人。村民——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或不愿撤离的老人、妇女、孩子——在窗帘缝隙后看着这支队伍经过。目光复杂:有冷漠,有同情,有恐惧,也有一种深切的疲惫——他们见过太多部队经过,来了又走,走了的很少回来,回来的也变了样,不再是离开时的人。

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水壶。当队伍经过时,她默默把水壶递给最近的一个士兵——一个年轻的新兵,脸上还带着稚气。士兵愣了一下,接过,喝了一口,然后还回去,小声说“谢谢”。老妇人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队伍继续前进,眼神空洞。

另一个窗口,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趴在窗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这些背着枪、穿着灰蓝色军装的人。他的表情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战争对他来说是日常,是生活背景,就像天气变化一样自然。也许他的父亲、哥哥就在这样的队伍里,去了某个地方,再没回来。

艾琳走在队伍中段,带领着她的班。她回头看了一眼圣尼古拉村。村庄在黎明前的微光中轮廓模糊,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残破的屋顶,半塌的墙壁,歪斜的篱笆,还有那些沉默的、注视着的窗户。

这又是一个“避风港”——如果那种残破、寒冷、随时可能被炮火覆盖的地方能被称为避风港的话。但至少这里有相对完整的墙壁,有偶尔的热食,有不用时刻趴着的夜晚。现在它被抛在身后,像之前所有被抛在身后的地方一样:巴黎的面包店,南特的父亲家,索邦的实验室,马恩河的战壕,阿图瓦的泥泞……

一个接一个,被战争剥夺,被距离隔断,被时间模糊。最后只剩下记忆,而记忆本身也会磨损,像反复翻看的照片,边缘发黄,细节模糊。

她转回头,看向前方。道路延伸进渐渐明亮的晨雾中,去向未知。

埃托瓦勒在卡娜胸前的布兜里动了动,发出轻微的喵呜声。卡娜轻轻抚摸它,动作温柔,与周围沉重的氛围格格不入。这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在这个走向战场的队伍里,像一个荒谬的象征——生命在最不该存在的地方,以最不可能的方式,继续存在。

队伍继续前进。脚步声,呼吸声,装备碰撞声。没有交谈。沉默像一层厚厚的裹尸布,包裹着每一个人。

东方,天空从深紫变成暗蓝,再变成灰蓝。黎明正在靠近,但它带来的不是希望,只是更清晰的光线,让人们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正走向何处。

行军持续了两个小时。

天完全亮了,但天色阴沉,云层低垂,像一块脏兮兮的灰布覆盖着天空。光线苍白,没有温度,只是让世界显露出它本来的样貌:泥泞的道路,荒芜的田野,炸断的树木,远处地平线上工厂烟囱冒出的黑烟。

队伍保持着稳定的速度。老兵们调整步伐,节省体力;新兵们开始时走得快,但很快开始喘气,背包显得越来越重。艾琳偶尔回头检查她的班:卡娜状态还好,只是脸色苍白;勒布朗和拉斐尔像机械一样稳定;马塞尔和亨利已经汗流浃背,但咬牙坚持着。

没有人掉队。因为掉队意味着惩罚,意味着被抛弃,意味着你可能再也跟不上队伍,然后独自面对这片充满未知危险的土地。

上午八点左右,他们看到了梅济耶尔补给站。

首先看到的是烟——不是工厂的烟,是火车头喷出的浓烟,灰黑色,滚滚上升,在无风的空气中形成笔直的烟柱。然后听到声音:汽笛的嘶鸣,金属碰撞的哐当,还有隐约的人声嘈杂,像远处蜂巢的嗡鸣。

最后是景象:几条生锈的铁轨交错延伸,上面停着十几列火车,有些是货运车厢,有些是改造过的运兵车。月台——如果那些简陋的木平台能被称为月台的话——上挤满了人:士兵,军官,搬运工,军需官,还有少数平民小贩,试图向士兵兜售食物或小玩意儿。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煤烟,蒸汽机车的机油味,汗臭,劣质烟草,腐烂木材,还有远处露天厕所飘来的氨水味。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前线后方特有的、令人作呕但又熟悉的气息。

队伍在补给站外围停下。布洛上尉去办理交接手续,士兵们则在指定区域休息——其实就是一片被踩得稀烂的空地,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站着或蹲着。

艾琳让她的班聚在一起。“检查装备,不要散开。可能需要等几个小时。”

士兵们放下背包,活动僵硬的肩膀。马塞尔和亨利直接坐在地上——不顾泥泞——大口喘气。勒布朗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眼睛看着月台上拥挤的人群。

“又来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像牲口一样被运来运去。”

拉斐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火车。他的眼神遥远,仿佛在计算这是第几次这样的转运,第几次被塞进车厢,运往另一个战场。

卡娜小心翼翼地把埃托瓦勒从布兜里抱出来,给它喂了点水和一小块面包屑。小猫吃得很快,然后开始梳理毛发,仿佛周围的一切混乱与它无关。这种动物的镇定有一种诡异的安慰效果——如果一只猫都能如此平静,也许事情没有那么糟?

但事实是,事情可能更糟。

等待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士兵们看着其他部队陆续抵达,看着火车进出,看着伤员从另一列火车上被抬下来——那些缠满绷带、眼神空洞的人,有些缺胳膊少腿,有些脸上有可怕的烧伤,有些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新兵们看着这些伤员,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马塞尔突然站起来,跑到空地边缘呕吐——早上吃的硬饼干和稀粥全部吐了出来。他弯腰干呕了很久,直到只剩下胆汁。亨利想去帮他,但自己也摇摇晃晃,最终只是站在旁边,手放在马塞尔背上,动作僵硬。

艾琳没有干预。这是必须经历的过程:亲眼看到战争的结果,看到自己可能变成的样子。呕吐,恐惧,崩溃——然后,如果运气好,会变得麻木,变得能继续前进。如果运气不好,就会像路易一样,心脏在某个夜晚自己停止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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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洛上尉回来了,手里拿着文件。“准备上车。第243团,七号月台,三号车厢。”

队伍重新集合,走向指定月台。月台上更加拥挤,士兵们挤成一团,像沙丁鱼罐头。军官们大声吆喝,试图维持秩序,但效果有限——每个人都想早点上车,早点坐下,早点离开这个混乱的地方。

艾琳的班挤到三号车厢前。车厢是标准的运兵闷罐车,比他们来圣尼古拉村时坐的那辆更旧:木板壁颜色深黑,布满污渍和划痕;铁制车门半开着,铰链锈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车厢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已经发霉变黑,散发出腐败的气味。

“快!快上!”一个中士在车厢门口催促,“每车厢四十人!别磨蹭!”

士兵们开始往上挤。动作粗鲁,互相推搡,背包撞到别人也顾不上道歉。在这种时刻,礼貌是奢侈品,生存的本能压倒一切。

艾琳让她的班一起上。勒布朗打头,拉斐尔断后,中间是卡娜、马塞尔、亨利,艾琳在中间协调。他们挤进车厢,里面已经有一些其他班的士兵,坐在靠里的位置。

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糟。空间狭小,长宽大约四米乘三米,要挤四十个人。没有窗户,只有高处几个巴掌大的透气孔,透入微弱的光线。地面是粗糙的木地板,稻草薄得几乎起不到缓冲作用。空气污浊,混合着汗臭、霉味、烟草味,还有铁皮桶里排泄物的气味——车厢角落放着一个桶,就是“厕所”。

艾琳找到靠厢壁的位置,让她的班挤在一起。卡娜坐在她旁边,勒布朗和拉斐尔在另一边,马塞尔和亨利挤在中间。坐下后,空间更加局促,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

车厢很快塞满了。最后几个人挤进来时,几乎是人贴人。车门被拉上,光线骤然变暗,只有透气孔透入的几束光柱,在浑浊的空气中形成可见的轨迹。

锁门的声音。然后是军官在外面喊:“所有人就位!开车了!”

蒸汽机车发出长长的汽笛声,车身剧烈震动,然后缓缓启动。铁轮压在铁轨上,发出规律的撞击声:哐当,哐当,哐当。速度逐渐加快。

火车驶出补给站,驶向东方。

驶向香槟。

最初半小时,车厢里还有声音。

新兵们试图交谈,声音紧张,话题跳跃:“这车要开多久?”“香槟远吗?”“听说那里的酒很有名。”“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酒……”

老兵们大多沉默,或者简短回应:“十二小时以上。”“远。”“现在没酒,只有泥。”

渐渐地,交谈停止了。不是因为没有话题,而是因为恐惧开始真正啃噬他们。在行军中,在忙碌中,恐惧可以被暂时压抑。但在密闭的车厢里,在单调的车轮声中,在黑暗和恶臭中,恐惧找到了滋生的空间。它像霉菌一样,在沉默中蔓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渗进每一次呼吸。

艾琳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但她没有睡,也无法睡。身体在休息,但意识清醒。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恒定,规律,像巨大的钟摆,丈量着前往战场的时间。车厢吱呀的摇晃声,木板在压力下发出的呻吟。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有人呼吸急促,有人深长,有人偶尔叹气。还有远处传来的声音——其他车厢的动静,火车头的轰鸣,窗外风景掠过的模糊呼啸。

汗臭,不是新鲜的汗水,而是陈旧的、与布料混合后发酵的酸腐味。霉味,来自地面发黑的稻草和潮湿的木板。烟草味,有人点燃了烟,烟雾在密闭空间里无法散去,变得更加呛人。还有铁皮桶里逐渐积累的排泄物的氨臭味,随着车厢摇晃而弥漫开来。

肩膀与旁边人的碰撞,膝盖的接触,背包的挤压。车厢地板的坚硬,即使有薄薄一层稻草也隔不开。空气的闷热——四十个人在密闭空间里呼吸,温度逐渐升高,但同时又感到寒冷,因为湿气和内心的寒意。

艾琳让自己沉入这些感官中。

但有些东西无法仅用感官记录。

车轮的哐当声,逐渐触发记忆。

哐当,哐当——像马恩河撤退时的脚步声,无数靴子在泥泞中跋涉,踩出沉重的节奏。那时她背着露西尔的尸体,走了两公里,直到手臂麻木,直到理智告诉她必须放下,必须让死者归于泥土,让生者继续挣扎。

哐当——像炮弹落地的闷响。马尔罗中士被直接命中时,就是这样的声音:不是尖锐的爆炸,而是一种沉重的、仿佛大地本身在咳嗽的声音。然后他就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血雾和碎布,连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哐当——像柴油机车的履带碾过地面的震动。弗朗索瓦冲向那台机甲时,地面在颤抖,像地震的前兆。然后履带碾过他的身体,发出骨头碎裂的闷响,像踩碎一个空木箱。

这些记忆不受控制地浮现,像深水下的尸体,在车轮的震动中浮上水面。艾琳没有试图压抑它们——压抑需要能量,而她需要保存能量。她只是看着这些记忆像电影片段一样闪过,然后让它们沉回去,等待下一次被震动唤醒。

她睁开眼睛。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那几束从透气孔透入的光,在烟雾中形成朦胧的光柱。借着这微弱的光,她观察周围的人。

卡娜紧挨着她坐着,身体微微倾斜,似乎从接触中寻求一点安慰。她手里攥着一点东西——是索菲给的面包,用布包着,露出一角。她没有吃,只是握着,像握着护身符。另一只手轻轻抚摸胸前的布兜,埃托瓦勒在里面睡觉,呼噜声微弱但持续。

拉斐尔在看书。他借着微弱的光线,一页页慢慢翻,嘴唇轻微嚅动,可能在默念经文。

马塞尔和亨利挤在一起,两人都闭着眼睛,但眼皮在跳动,显示他们并没有真正入睡。马塞尔的手偶尔抽搐,像在梦中经历着什么。亨利则紧紧抱着自己的背包,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其他士兵的状态各异:有人真的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口水从嘴角流下;有人盯着虚空,眼神空洞;有人在小声哭泣,压抑的抽泣声几乎被车轮声掩盖;有人在玩骰子,但动作机械,没有真正的兴趣。

时间在车轮声中缓慢流逝。一小时,两小时。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温度升高,汗味和排泄物味道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有人开始咳嗽,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开个透气孔吧。”有人提议。

靠近车厢顶部的士兵站起来,试图打开一个稍大的通风口。但铰链锈死了,用力扳动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最后只打开一条小缝。新鲜空气——如果外面田野上混杂着煤烟和硝烟味的空气能算新鲜的话——流入,稍微冲淡了污浊,但效果有限。

火车继续行驶。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小镇,从小镇又变成田野。但所有的景色都有战争的痕迹:被炮火摧毁的建筑,荒芜的农田,临时搭建的军营,堆积如山的物资。法国正在变成一片巨大的战场,没有前线后方之分,只有不同程度的毁坏。

中午时分,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车门打开,军官喊:“十分钟休息!上厕所,打水,动作快!”

士兵们涌出车厢,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相对新鲜的空气。但所谓的“休息”也只是在月台附近活动:男人们排着队使用简陋的露天厕所——其实就是在地上挖的坑,用木板围着;女兵有专门的小帐篷,但条件同样糟糕。

打水点排着长队。水管里流出的水浑浊,需要煮沸才能喝,但大多数人等不及,直接喝下,然后祈祷不会生病。

艾琳让她的班轮流去。卡娜抱着埃托瓦勒,给它喂了点水。小猫喝得很急,显然也渴坏了。勒布朗和拉斐尔动作迅速,解决了个人需求就回到车厢附近,点起烟,默默抽着。

马塞尔和亨利在打水点排队时,看着月台另一边——那里有一列运送伤员的火车正在卸人。担架一个接一个抬下来,上面的伤兵有的呻吟,有的沉默,有的已经死了,用白布盖着脸。两人看着,脸色惨白,水壶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勒布朗走过去,捡起水壶,塞回亨利手里。“别看。”他简短地说,“看了也没用。”

十分钟很快过去。哨声响起,士兵们重新挤回车厢。车门关上,锁好。火车再次启动。

下午的时间更加漫长。最初的紧张和恐惧逐渐被疲惫取代,然后是麻木。士兵们以各种姿势休息:靠着厢壁,靠着背包,靠着旁边的人。有些人真的睡着了,发出鼾声;有些人半睡半醒,眼神迷离。

艾琳也闭目休息。但她的意识始终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警觉。她能感觉到卡娜靠在她肩上的重量,能听到埃托瓦勒细微的呼噜声,能感知到车厢里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有人调整姿势,有人小声交谈,有人压抑地咳嗽。

然后勒布朗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香槟……”他说,不是对任何人,更像自言自语,“听说那里的地下全是白垩土,挖战壕能挖出人骨头,老的新的都有。老的可能是拿破仑时代的,新的可能是去年秋天的。”

他停顿,吸了一口烟——车厢里现在有好几个人在抽烟,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

“咱们去了,”勒布朗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也就是给那地方再添几把骨头。新鲜的,还带着肉的骨头。等明年或者后年,另一批人来挖战壕,会挖到我们的骨头,然后说:‘看,这是前辈们留下的。’”

没有人回应。但艾琳能感觉到,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勒布朗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无声但深远。

卡娜的身体微微颤抖。艾琳感觉到,但没有转头。有时候,安慰是徒劳的,只能让恐惧自己沉淀,或者被其他东西覆盖。

拉斐尔合上圣经,轻声说:“至少我们的骨头会在一起。不会像有些人,被炸碎了,连骨头都找不全。”

这句话比勒布朗的更残酷,但也更真实。在战场上,完整的尸体是一种奢侈。大多数时候,死亡意味着破碎:被炮弹撕碎,被机枪打碎,被坦克碾碎。能留下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能被辨认,能被埋葬,能被亲人知道葬在哪里——这已经是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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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塞尔开始小声哭泣。没有声音,但肩膀在颤抖。亨利搂住他的肩膀,动作笨拙,但意图明确:我在,我明白,我也害怕。

车轮继续滚动。哐当,哐当,哐当。像巨大的钟摆,丈量着生命的倒计时。

窗外,天色开始变暗。黄昏降临,然后夜晚。车厢里完全黑了,只有偶尔经过有灯光的地方时,从透气孔透入瞬间的光亮,像闪电一样照亮一张张疲惫的脸,然后又归于黑暗。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车轮声,只有黑暗,只有等待。

深夜,火车开始减速。

士兵们从半睡半醒中惊醒,身体本能地紧绷。减速意味着接近终点,终点意味着下车,下车意味着行军,行军意味着前线。

“准备下车!”车厢外传来军官的喊声,被行驶的风声撕碎,“下一站,兰斯以东补给枢纽!准备下车,向指定集结地域行军!”

香槟到了。

车厢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背包被背起的声音,装备检查的声音,还有深呼吸的声音——像潜水员在下水前做的最后准备。

火车完全停下。车身剧烈摇晃,然后静止。寂静突然降临——不是真正的寂静,只是没有了车轮声,但其他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其他车厢开门的声音,军官的吆喝声,远处隐约的炮火声。

门锁打开。车厢门被拉开,寒冷的新鲜空气涌入,冲散了污浊,但也带来了前线的真实触感:硝烟味,潮湿的泥土味,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衰败的气息。

“下车!快!”

士兵们涌出车厢,像被释放的囚犯,但走向的是另一个监狱。艾琳带着她的班,跳下月台。脚下是坚实的土地,但感觉陌生——不同的硬度,不同的气味,不同的“场域”。她深吸一口气,空气冰冷,带着香槟地区特有的味道:白垩土的粉尘味,葡萄园残株的腐败味,还有远处战场的硝烟味。

月台上更加混乱。多列火车同时到达,不同部队的士兵混在一起,军官们大声喊着部队番号,试图把人分开。探照灯的光柱在空中扫过,照亮一张张茫然而疲惫的脸。

布洛上尉出现了,手里拿着文件,脸上是长途奔波后的极度疲惫。他召集自己的连队——在混乱中辨认熟悉的面孔,点数,确认没有掉队。

“跟紧!”他喊道,声音沙哑,“我们去集结地!保持队形!不要走散!”

队伍再次移动,离开火车站,走向黑暗。兰斯以东补给枢纽不是一个真正的城镇,而是一片临时搭建的设施:帐篷,木棚,堆积的物资,还有匆忙挖掘的壕沟和掩体。地面泥泞——香槟的白垩土在雨水浸泡后变成一种粘稠的、灰白色的泥浆,靴子踩上去会陷进去,拔出时发出噗嗤的声音。

艾琳带领着她的班,跟着连队。她回头看了一眼火车站——又一列火车正在进站,喷着浓烟,像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吐出又一批士兵。

然后她转回头,看向前方。黑暗中,只能看到前面士兵的背影,和远处地平线上偶尔闪过的炮火光芒——不是密集的轰炸,是零星的、试探性的交火,像困兽在笼子里焦躁地踱步。

香槟。到了。

新的战场。新的战壕。新的死亡方式。

队伍继续前进,走向集结地,走向未知的明天。

车轮声还在耳边回响,像幽灵的脚步声,跟随着他们,进入这片埋着无数骨头的土地。

哐当,哐当。

向香槟进发。

向秋季攻势进发。

向死亡或幸存进发。

而现在,他们到了。

旅程结束了。

或者说,真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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