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玄幻魔法 > 一战:凋零于冬下的鸢尾花 > 第165章 最后的圣尼古拉之夜

第165章 最后的圣尼古拉之夜(1 / 1)

下午的光线开始倾斜,将圣尼古拉村残破的屋舍投下长长的阴影。阴影的边缘模糊,像水中的墨迹缓缓化开,逐渐吞没庭院、道路、以及那些沉默行走的士兵。

命令下达后的第二十四小时,准备进入最后阶段。

农舍里,行装的整理从下午延续到黄昏。过程缓慢,机械,每个动作都像被沉重的空气拖拽着。士兵们打开背包,倒出所有物品,摊在干草铺或粗糙的木板上,然后开始挑选、分类、重新打包。

这不是简单的整理,而是一种仪式——向一段相对安稳的时期告别,向一个可以称之为“驻地”的地方告别,向还能在相对完整的屋顶下睡觉、还能偶尔吃到热食、还能短暂忘记前线炮火的日子告别。

艾琳看着班里的士兵。

勒布朗的动作最利落。他的物品本就精简:武器、工具、基本的衣物、一小包个人物品。他检查每样东西的功能性,舍弃任何多余重量。

拉斐尔则更注重物品的保护。他把所有怕潮的东西用油纸仔细包裹,他打包时动作轻柔,像在安置易碎品,每放一样东西都要调整位置,确保不会在行军中互相挤压。

卡娜的整理带着女性的细致。每样都摆放整齐=。她特别照顾埃托瓦勒——小猫似乎感受到气氛的变化,今天格外粘人,一直跟在卡娜脚边。卡娜为它准备了一个小布兜,里面垫了软布,打算行军时把它背在胸前,就像当地妇女背婴儿那样。“它会害怕的,”她对艾琳解释,声音很轻,“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声音。”

马塞尔和亨利的整理则显得笨拙而慌乱。他们不断把东西拿出来,放回去,又拿出来,仿佛无法决定什么该带,什么该留。马塞尔拿着一双破袜子犹豫了很久——袜子后跟有个洞,但这是他唯一一双备用袜。最后他决定带上,用从拉斐尔那里要来的针线勉强缝补,针脚歪斜,但至少堵住了破洞。亨利则对着一小截铅笔头发呆——他想再写点什么给家里,但铅笔只剩拇指长短,握起来很费力。最后他小心地削尖笔芯,在纸的边角挤出最后几行字。

艾琳自己的整理早已完成。但她没有催促士兵,只是静静看着,偶尔给出建议:“把重的东西放在背包上部,肩膀省力。”“防水布裹在最外层,遇到下雨可以快速抽出来。”

整理过程中,农舍里除了物品的窣窣声,几乎没有其他声音。但寂静并不代表平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张力,像弓弦被慢慢拉满,所有人都知道箭即将射出,但不知道它会飞向哪里,击中什么。

然后,写信开始了。

仿佛某个无声的指令传达开来,士兵们陆续停下手中的整理,拿出纸笔。不是所有人都有纸——纸在前线是稀缺品,需要省着用。那些没有纸的人,会找有纸的人撕一小块,或者用铅笔在布条、包装纸、甚至平整的木片上写字。

艾琳看着这一幕。这不是普通的写信,而是一种近乎仪式性的行为。士兵们坐在地上,靠在墙上,趴在木箱上,用各种姿势书写。表情专注得近乎虔诚,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他们写得很急,仿佛这些字是生命最后的气息,必须赶紧呼出。有人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填满纸的两面;有人只写几行,简短得像电报;有人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纸面被擦得发毛。

内容无法得知,但艾琳能猜到。无非是那些前线信件永恒的主题:我很好,勿念;这里一切都好;长官照顾我们;食物足够;战争快结束了;等我回家。

谎言。温柔的、必要的、支撑着后方亲人也支撑着写信者自己的谎言。

卡娜也在写。她坐在角落的小木箱上,膝盖当桌,纸铺在腿上。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停一下,思考,或者只是看着虚空。埃托瓦勒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摆动,偶尔抬头看看她,发出细微的喵呜声。

马塞尔和亨利紧挨着坐,分享一张纸。他们轮流写,一个人写的时候,另一个人就看着,或者低声提醒:“别忘了问妹妹的好。”“告诉妈妈我的被子很暖和。”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勒布朗没有写。他坐在门口,擦着他的工兵铲,动作缓慢而专注。但艾琳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那些写信的人,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不是羡慕,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悲哀的理解。也许他曾经也这样写过,在许多次转移、许多次进攻前夜。但现在他不写了。不是因为没有人可写,而是因为写了太多次,知道那些话改变不了什么,知道信可能到不了,或者到了的时候自己已经死了,知道谎言说多了连自己都会开始相信,而那更危险。

拉斐尔在写信,但和其他人不同。他写得很平静,不慌不忙,像在记录日常琐事。写完一页,仔细折好,放入信封,然后开始写另一封。艾琳看见他写了三封——给父母,给妹妹。每封都单独封装,在信封上仔细写下地址。

黄昏的光线逐渐变成深琥珀色,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形成一道道光的通路。笔尖划纸的声音、偶尔的叹息、远处村庄隐约的动静——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安魂曲,为这个最后一夜,为这些可能再也回不来的人。

艾琳没有写。她已经写过了,两封简短的信,躺在背包侧袋里,明天会交给军邮。现在她只是看着,观察,记忆这些画面。因为她知道,这些场景——这些在昏暗光线下埋头书写的身影——本身就是战争的一部分,是那些宏大叙事不会记载的、微小而真实的片段。

当最后一点自然光消失,士兵们陆续停笔。信纸被仔细折好,装入信封,或用布条包扎。有人把信贴身存放,有人放进背包最里层,有人交给关系好的战友:“如果我回不来,帮我寄。”

没有太多言语。交接的动作简单,点头,眼神交流。承诺的重量在寂静中沉淀。

然后煤油灯和蜡烛被点燃。昏黄的光线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放大的、摇曳的影子。影子随着火焰抖动,像不安的魂灵。

整理继续。但节奏慢了下来,因为主要工作已经完成,剩下的只是最后的调整,以及等待——等待晚餐,等待夜晚,等待黎明的出发。

晚餐时间,勒布朗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以他特有的方式宣布:他站起来,拍拍手,声音在安静的农舍里显得突兀。

“听着,”他说,目光扫过班里的六个人,“今晚我们吃点像样的。”

士兵们抬起头,表情茫然。像样的?

勒布朗没有解释,只是转向艾琳:“中士,我去弄点东西。晚饭晚点开,行吗?”

艾琳看着他。勒布朗的表情里有一种罕见的认真,不是平时的讽刺或淡漠,而是一种近乎庄重的决心。她点点头。

勒布朗转身离开农舍。脚步声在黄昏的寂静中远去。

其他班的士兵也陆续去领晚餐——标准配给:稀粥,硬饼干,一小块奶酪。但艾琳班的人等着。卡娜小声问:“勒布朗去弄什么?”

“不知道。”艾琳说。但她有预感。勒布朗总有办法弄到东西。

半小时后,勒布朗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粗布袋子,鼓鼓囊囊,看起来颇有分量。脸上带着一种克制的得意——不是炫耀,而是完成一项艰巨任务后的满足感。

他走进农舍,把袋子放在地上,解开绳结。物品一样样拿出来:五个土豆,个头不大,表皮还沾着泥土;一小块肉,深红色,看起来像是猪肉,用油纸包着;几根胡萝卜,叶子已经枯萎,但根茎还算新鲜;一个洋葱,外皮干枯;还有一小布袋面粉,以及——最令人惊讶的——一瓶酒。

不是军用的劣质白兰地,而是真正的葡萄酒,深色玻璃瓶,瓶身上有模糊的标签,软木塞封口。瓶子半满,大概还有四分之三。

士兵们围过来,眼睛睁大。在圣尼古拉村,这些食材中的任何一样都算得上奢侈品。尤其是肉和酒——肉是配给之外的,酒更是罕见。

“又是偷的?”拉斐尔问,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

勒布朗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他惯有的狡猾,但也有一丝疲惫。“跟村里人换的。”

“帮忙。”勒布朗简短地说,开始分配任务,“拉斐尔,削土豆。卡娜,洗胡萝卜。马塞尔,亨利,你们去捡点干柴,把火生旺点。班长”

他看向艾琳,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您休息吧。我们来弄。”

艾琳摇摇头。“我帮忙。”

勒布朗没有再坚持。他点点头,开始处理那块肉。肉不大,可能不到半公斤,肥瘦相间。他用小刀仔细切成小块,动作熟练——战前他可能是个屠夫,或者帮厨,艾琳从来没问过。

农舍里忙碌起来。不同于下午那种沉重的、机械的忙碌,现在的忙碌带着一种目的性,一种近乎庆典的专注。削皮声,切菜声,火苗噼啪声,还有偶尔的低语——这些声音构成了一种临时的、脆弱的正常感,仿佛他们只是一群在野外露营的人,准备一顿简单的晚餐,而不是第二天就要前往另一个战场的士兵。

卡娜细心清洗胡萝卜,把枯萎的叶子摘掉,根茎上的泥土刮净。拉斐尔削土豆皮,动作很慢,尽量不浪费一点可食用的部分。马塞尔和亨利抱来干柴,在农舍中央的空地上小心生火——不能太大,以免烟雾暴露位置;也不能太小,不然炖不熟食物。

艾琳帮忙切洋葱。刀是勒布朗的,刀刃很薄,保持得很好。洋葱辛辣的气味让她眼睛发酸,但她没有停。一刀一刀,切成均匀的小块。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想起索菲的面包店,想起厨房里那些日常的劳作。不同的刀,不同的食材,不同的地方,但动作本身相似:把原始的材料处理成可以滋养生命的形式。

勒布朗是总指挥。他先在一个铁锅里融化了一点猪油——那是他从自己的配给里省下来的,一直舍不得用。油热后,放入洋葱,翻炒,直到变成半透明,散发出焦糖化的香气。然后加入肉块,继续翻炒,肉的颜色从深红变成浅褐,油脂渗出,与洋葱的香味混合。

“土豆和胡萝卜。”勒布朗说,拉斐尔和卡娜把处理好的蔬菜递过去。土豆切成块,胡萝卜切滚刀,全部倒入锅中。翻炒几分钟后,加水——干净的水,是从井里打来后煮沸又放凉的。水面刚好没过食材。

最后调味:盐,一点黑胡椒,还有几片干月桂叶。勒布朗盖上锅盖,调整火候,让炖煮缓慢进行。

“需要时间。”他说,在火边坐下,擦擦手,“至少一个小时。”

等待开始了。但这次的等待与下午不同。下午的等待是空虚的、焦虑的、指向不确定的未来的等待。现在的等待是具体的、有指向的、被食物香气逐渐填充的等待。

炖煮的气味慢慢弥漫开来。起初是肉和油脂的浓郁,然后是洋葱的甜香,最后是土豆和胡萝卜的朴实香气。这些气味在农舍有限的空间里汇聚,逐渐盖过了原本的霉味、汗味和皮革味。

这是一种家的气味。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正常生活”的气味——厨房里炖煮食物的气味,温暖,踏实,与战争无关。

士兵们围着火堆坐下,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锅中偶尔冒出的蒸汽,听着汤汁轻微沸腾的咕嘟声。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出专注而平静的表情。在这一刻,他们不是士兵,只是一群等待晚餐的人。

埃托瓦勒被香气吸引,走到锅边,好奇地嗅着。卡娜把它抱回来,轻声说:“不是给你的,小馋猫。”小猫不满地喵了一声,但很快在她怀里安静下来,眼睛半闭,呼噜声与火苗的噼啪声形成和声。

时间缓慢流淌。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了,夜晚降临圣尼古拉村。远处偶尔传来狗吠声,或者巡逻队的脚步声,但农舍里相对隔绝,只有这一小团火光和围坐的人影。

勒布朗偶尔揭开锅盖,用勺子搅拌,检查软硬程度。每次揭开,更浓郁的香气喷涌而出,让所有人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终于,他说:“好了。”

盖子完全揭开。蒸汽腾起,带着饱满的香气。锅里的炖煮呈现出诱人的色泽:土豆边缘微微透明,胡萝卜变成明亮的橙黄,肉块缩小但看起来柔软,汤汁浓稠,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勒布朗拿出饭盒——不是个人的,是一个较大的公用铁盒,平时用来加热集体配给。他把炖菜舀进去,分量精心计算:每人差不多等量的土豆、胡萝卜和肉块,汤汁浇在上面。

“没有盘子,就这么吃。”他说,把第一盒递给艾琳。

艾琳接过。铁盒烫手,她用手帕包着。热气扑面而来,混合着肉香、蔬菜香和香料的气息。她拿起自己的勺子——每个士兵都有个人餐具,通常是金属勺和折叠刀——舀起一勺。

土豆炖得刚好,外层融化,内里绵软。胡萝卜甜润。肉块虽然不多,但每一口都充满油脂的丰腴感。汤汁咸淡适中,有月桂叶的隐约香气。

她慢慢咀嚼,让味道在口腔里充分释放。这不是什么精致美食,但在前线,在转移前夜,这几乎是奢侈的享受。

其他士兵也陆续拿到自己的那份。没有人急着吃,都小口品尝,仿佛在延长这短暂的愉悦时刻。连平时吃饭最快的勒布朗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吃到一半,勒布朗拿出那瓶酒。软木塞已经有些干裂,他用小刀小心撬开,发出轻微的“啵”声。酒香飘散出来。

“没有杯子。”他说,有点遗憾,然后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小口。他闭眼,喉结滚动,然后长出一口气,仿佛喝下的不是酒,而是某种能暂时麻痹痛苦的药剂。

他把瓶子递给旁边的拉斐尔。拉斐尔犹豫了一下,然后也喝了一口,动作很轻,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然后是卡娜,她只抿了一小点,脸立刻微微发红。马塞尔和亨利也喝了,亨利被酒呛到,咳嗽了几声,但很快恢复。

最后瓶子传到艾琳手里。她看着深色的玻璃瓶,里面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她喝了一小口。酒比她预期的更粗糙,单宁重,酸度明显,但有一种直接的、不加掩饰的真实感。像这片土地,像这些士兵,像这场战争——粗糙,苦涩,但真实。

瓶子继续传递,每人一次一小口。

食物慢慢吃完。铁盒见底,最后一点汤汁也被用饼干蘸着吃干净。士兵们坐在原地,没有立刻起身清洗餐具,而是沉浸在饱食后的短暂安宁中。

勒布朗试图活跃气氛。他清了清嗓子,说:“你们知道为什么土豆在战场上最受欢迎吗?”

没有人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因为不管你把它埋多深,它都能长出来。就像我们——不管被埋进多深的战壕,总能爬出来。”

他笑了,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笑声在寂静中显得突兀,然后迅速沉寂。没有人附和。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很多时候,被埋进战壕就再也爬不出来了。土豆能长出来,是因为它有生命,有根,有延续的意志。而士兵很多时候只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勒布朗的笑声停了。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空饭盒,表情从短暂的欢快变回熟悉的麻木。他意识到自己的笑话不好笑,或者,在这种时刻,任何笑话都不好笑。

沉默重新降临。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是压抑的、充满未言恐惧的沉默。现在的沉默是饱食后的、带着些许温情的沉默。食物暂时填满了胃,也暂时填满了心灵的空洞,让那些关于明天、关于香槟、关于死亡的恐惧退后了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

卡娜轻轻抚摸怀里的埃托瓦勒。小猫已经睡着了,身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拉斐尔看着火堆,眼神遥远,仿佛在火苗中看到了别的景象——也许是家乡的壁炉,也许是战前某个平静的夜晚。马塞尔和亨利靠在一起,两人都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祈祷。

艾琳看着他们。这个小小的集体,这个由偶然和历史强行拼凑在一起的群体,在食物的热气中,在劣质葡萄酒的微弱暖意中,暂时找到了某种连接。不是深厚的友谊,不是血缘的纽带,而是一种更基本的、基于共同处境的理解:我们都在这里,我们都吃了这顿饭,我们都面对着未知的明天。

这就够了。对于前线,对于这种地方,对于这样的夜晚,这就已经足够了。

勒布朗开始清洗餐具。他默默收集饭盒,用剩下的热水和一点肥皂仔细清洗。其他人也陆续起身,帮忙,收拾。没有人说话,但动作协调,像经过排练的默剧。

火堆渐渐熄灭,最后一点炭火在灰烬中闪着暗红的光。农舍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几盏煤油灯提供微弱照明。

晚餐结束了。告别宴结束了。

但夜晚还很漫长。

深夜,轮到艾琳和卡娜值最后一班岗。

时间是从凌晨两点到四点。这是夜晚最冷、最暗、最寂静的时段,也是哨兵最容易疲劳、最容易产生幻觉、最容易在恐惧中崩溃的时段。

她们在哨位交接。前一班的哨兵是两个新补充的士兵,见到她们时明显松了口气,匆匆交代“一切平静”后便快步离开,仿佛多待一秒就会被这片土地的寒冷和记忆吞噬。

艾琳和卡娜站在哨位上。其实不需要两人都站着——可以轮流休息,但她们都没有坐下。寒冷让坐下成为一种折磨,而且在这种高度警觉的状态下,坐着反而更让人不安。

夜晚的圣尼古拉村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没有灯光——灯火管制严格执行,窗户都用厚布遮挡。只有月光,苍白的、冷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建筑的轮廓:塌陷的屋顶,残缺的墙壁,像巨兽死后留下的骸骨。

空气冰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细小的冰针,刺痛喉咙和肺部。艾琳能感觉到腰伤在寒冷中变得更加敏感,那种隐痛变成明确的提醒:你受过伤,你很脆弱,你可能会再次受伤。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站直,步枪斜挎在肩上,手放在扳机护圈附近,目光扫视前方的黑暗——那片开阔地延伸向东方,延伸向德军防线,延伸向未知的战场。

卡娜站在她旁边,稍微靠后一点。她也拿着步枪,但姿势不如艾琳自然,肩膀微微耸起,像随时准备承受重击。埃托瓦勒被她放在一个临时做的小布袋里,挂在胸前,只露出脑袋。小猫睡着了,呼噜声微弱但持续,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最初的半小时在沉默中度过。只有风声——冬季夜晚的风,干燥,锋利,像无形的刀片刮过皮肤。还有远处偶尔的声响:可能是野生动物的动静,可能是战壕里换岗的轻微嘈杂,也可能是纯粹的幻觉——在极度的寂静和警觉中,大脑会自己制造声音。

然后卡娜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但艾琳听见了。

“艾琳姐。”

“嗯。”

“香槟之后我们还能回来吗?”

问题很熟悉。在阿图瓦之前,在无数次转移之前,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都有士兵问过类似的问题。艾琳听过很多版本:我们会赢吗?战争会结束吗?我能活着回家吗?我能再见到她吗?

每次回答都相似:不知道。但这次,她不想只给这个答案。

她抬起头,看向星空。

夜晚的圣尼古拉村上空,云层已经散去,露出深蓝色的天穹和密集的星辰。没有光污染,没有烟雾遮挡,星空清晰得令人敬畏——不是美丽的敬畏,是那种意识到自身渺小、意识到宇宙巨大、意识到人类所有战争和痛苦在恒星尺度上微不足道的敬畏。

银河像一条淡白色的纱带横跨天际,无数光点密集得几乎分不清彼此。艾琳寻找着熟悉的星座:大熊座,北斗七星,勺柄指向北极星。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在南特的家门口教她认星星。那时她以为星空是永恒不变的,就像父亲的手,就像家的温暖。

现在她知道,星星也在移动,也在诞生和死亡,只是时间尺度远超人类理解。所谓的“不变”,只是相对人类短暂生命而言的幻觉。

但索菲说过:“它们不会变。”

索菲指的是面包店炉火的温度,面团发酵的时间,面包出炉的香气。那些日常的、重复的、微小但真实的事物。在动荡的世界里,在战争和死亡中,那些事物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像心跳,像呼吸,像星辰运转——不是绝对的不变,而是一种相对的、可依赖的持续性。

艾琳看着星空,然后看向卡娜。在月光下,卡娜的脸显得异常年轻,也异常苍白。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深切的渴望,不是对胜利或荣誉的渴望,而是对最基本的事物的渴望:活着,回家,继续生活。

“不知道。”艾琳诚实地回答,然后停顿,思考接下来的话,“但无论在哪里,无论发生什么,有些事情不会变。”

她停顿,让这些话沉淀。“记得如何生火。记得干柴和引火物的区别,记得火苗初起时的呵护,记得如何让火持续燃烧,记得火带来的温暖和光亮。”

她看向卡娜怀里的埃托瓦勒,小猫在睡梦中轻微动弹。“记得如何照顾小猫。记得它饿了会叫,冷了会寻求温暖,害怕会躲藏。记得抚摸它时它的呼噜声,记得它身体的温度,记得它需要你,你也需要它。”

最后,她看向卡娜的眼睛。“这些是基础。这些不会因为我们在哪里、在做什么而改变。香槟可能有不同的土地,不同的战壕,不同的炮火。但做面包的方法不变,生火的原理不变,照顾生命的方式不变。”

她停下来。话已经说完。这不是鼓舞士气的演讲,不是虚假的安慰,而是她真正相信的东西:在混乱和毁灭中,人类最基础的技能——创造食物,制造温暖,照顾弱小——这些是抵抗虚无的最后堡垒。

卡娜沉默了很久。她在消化这些话,眼神从最初的困惑逐渐变得清晰。然后她点点头,动作缓慢但坚定。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就像索菲姐姐的面包店。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她每天都要揉面,发酵,烤面包。”

“对。”艾琳说。

“所以所以即使我们在香槟,即使在前线,我们也可以做类似的事?”卡娜问,“不是烤面包,是是其他基本的事?比如挖战壕要挖得结实,比如保持脚部干燥,比如照顾受伤的战友?”

“对。”艾琳点头,“那些也是基础。生存的基础。”

卡娜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白雾在月光下消散。“那我就记得这些。记得怎么挖战壕,怎么保持干燥,怎么照顾人。其他的不去想太多。”

“这样就好。”艾琳说。

对话结束了。但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卡娜依然害怕,依然不确定,但她抓住了一些具体的东西——不是宏大的“胜利”或“回家”,而是微小的、可操作的、在能力范围内的基本事务。这些事务像锚点,在动荡的海洋中提供一点点稳定。

她们继续站岗。星空在头顶缓慢旋转——肉眼难以察觉,但如果你长时间注视某颗星星,会发现它的位置确实在变化。地球在转动,时间在流逝,夜晚在走向黎明。

艾琳想起索菲。想起那个清晨,在面包店厨房,索菲说“它们不会变”时的表情。那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一种基于深刻理解的坚韧:承认世界的混乱,承认个人的无力,但在自己微小的领域内,坚持某种节奏,某种秩序。

现在艾琳把这种理解传递给卡娜。这是她能给的最好的东西。

远处传来隐约的动静。艾琳和卡娜同时警觉,握紧步枪,倾听,分辨。

声音很快消失。寂静重新降临。

时间继续流逝。寒冷渗透进衣服,渗透进骨髓。艾琳感觉脚趾开始麻木,手指在手套里僵硬。但她没有动,保持警戒姿态。卡娜也没有动,只是偶尔轻轻抚摸胸前的埃托瓦勒,小猫的温暖通过布料传递到她的皮肤,提供一点微弱的安慰。

她们偶尔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内容无关紧要:

“你看那颗星星,特别亮。”

“那是天狼星。冬天最亮的星。”

“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教的。”

“我父亲他只会修机器。星星他不懂。”

“但你会照顾小猫。这是你会的。”

简单的对话,在寒冷的夜晚,在哨位上,在两个即将前往未知战场的士兵之间。这些对话没有意义,但又有意义——因为它们证明了人类即使在最极端的环境下,依然会尝试交流,尝试分享,尝试用语言确认彼此的存在。

凌晨三点半,夜色最深重的时刻过去,东方地平线开始泛起极淡的灰白色。不是黎明,是黎明前的预兆,是黑暗开始松动的最初迹象。

卡娜忽然说:“艾琳,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卡娜的声音很轻,“带我,教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艾琳没有回应。因为不需要。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时刻,言语是多余的。行动,存在,继续——这些就是一切。

她们继续站岗。东方的灰白逐渐扩散,星星开始隐退,天空从深蓝变成灰蓝。村庄的轮廓在逐渐明亮的光线中变得清晰,那些废墟看起来更加破败,但也更加真实——真实地存在着,真实地记录着战争留下的伤痕。

凌晨四点,换岗的士兵来了。两个睡眼惺忪的新兵。

“一切平静。”艾琳交代,简短如常。

新兵点头,接过岗位。艾琳和卡娜转身离开,走向农舍。步伐因为寒冷和久站而有些僵硬,但节奏稳定。

路上,卡娜轻声说:“我会记得的。生火,照顾小猫。”

“嗯。”艾琳说。

她们回到农舍。里面大多数士兵还在睡觉,呼吸声此起彼伏。勒布朗醒了,正在整理背包的最后一点物品。看到她们进来,他点点头,没有问话。

艾琳和卡娜脱下外套和装备,小心地放在旁边,以免惊动他人。然后她们在自己的铺位躺下。干草粗糙,霉味刺鼻,但至少提供了基本的隔热和一点点舒适。

卡娜很快睡着了——值岗的疲惫和精神的消耗让她迅速沉入睡眠。呼吸变得深长,身体放松。

艾琳没有立刻睡着。她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农舍黑暗的屋顶,听着周围的声响:卡娜的呼吸,勒布朗轻微的动静,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想起星空,想起和卡娜的对话,想起索菲的面包店。

然后她闭上眼睛。

明天,清晨五点,出发。向香槟,向秋季攻势,向未知。

但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最后的圣尼古拉之夜,她还活着,卡娜还活着,勒布朗和拉斐尔还活着,马塞尔和亨利还活着。埃托瓦勒在卡娜怀里睡觉。远处面包店里的索菲可能也在睡觉,或者在准备今天的面团。

生命在继续。以各种方式,在各种地方,在战争和死亡的阴影下,依然在继续。

黎明前的最后黑暗中,艾琳沉入睡眠。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深沉的、恢复性的休息。

几个小时后,太阳会升起,队伍会集合,行军会开始。

但那是明天的事。

现在,是最后的圣尼古拉之夜。

现在,是休息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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