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上尉是下午回到圣尼古拉村的。
他没有骑马——战马在步兵部队是奢侈品,只有营级以上军官才配给。他步行回来,沿着那条泥泞的乡村道路,独自一人,肩上背着那个磨损严重的皮质公文包,脚步沉重得像每一步都在拖拽着看不见的镣铐。
艾琳当时正带着她的班在村庄西侧修补一段倒塌的篱笆——这并非军事任务,而是布洛与村民达成的某种默契:士兵帮忙干些杂活,换取村民提供一些额外的食物,比如藏在谷仓里的土豆,或者偷偷喂养的几只鸡下的蛋。
她看见布洛从远处走来。
距离大约两百米,但在冬日下午灰白的天光下,那个身影的轮廓异常清晰:肩微微塌着,头低垂,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缺乏军人应有的那种节奏感。他走得很慢,不像去营部开会时那种虽疲惫但仍维持着基本仪态的步速,而是一种耗尽了的步态。
艾琳放下手中的木桩,直起身。她的腰伤在持续劳动后隐隐作痛,但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布洛的状态吸引。
旁边的卡娜也注意到了,压低声音说:“上尉回来了他看起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他看起来糟透了。
勒布朗正在用铁丝固定篱笆,抬头瞥了一眼,嗤笑一声:“从营部开会回来都是这副德性。好消息从来不下达到我们这一级。”
拉斐尔没有说话,只是停下手中的活,默默看着那个逐渐走近的身影。
布洛走近了。艾琳能看清他的脸:比早上更加灰败,眼下的乌青深得像淤伤,嘴唇干裂,胡茬凌乱——这对于一向注重仪容的布洛来说很不寻常。他的眼睛艾琳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焦点,视线空洞地望着前方,却又像什么也没看见。
他在经过他们时甚至没有转头。没有像平时那样问一句“进度如何”或“有什么问题”。他只是走过去,公文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皮面磨损处露出底下浅色的内衬。
脚步声在泥泞中沉闷作响,逐渐远去。
“不对劲。”卡娜小声说。
勒布朗吐了口唾沫:“什么时候对劲过?”
但连他也停下了手中的活,目光追随着布洛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通往指挥部的那栋石屋拐角。
艾琳重新拿起木桩,但动作慢了下来。她的思绪在快速转动。布洛的状态超出了“疲惫”的范畴,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某种东西被抽空了的状态。她想起在马恩河撤退后,那些失去了整个连队的军官脸上也有类似的表情——一种认命式的空洞,混合着尚未完全消化却已必须承担的沉重。
她看了看天色。下午三点,冬日的白昼短暂,太阳已经低垂,在厚重的云层后投下模糊的光晕。村庄里很安静,只有风声、远处偶尔的鸡鸣、和他们修补篱笆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但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果然,大约二十分钟后,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寂静。
不是日常集合的短促哨音,而是连续的、刺耳的、带着紧急意味的长哨。声音来自指挥部方向,由布洛的传令兵吹响——那个总是脸色苍白、动作慌张的年轻士兵,此刻正站在指挥部外的空地上,用尽力气吹着哨子,脸颊鼓胀,眼睛瞪大。
哨声在村庄上空回荡,惊起了栖息在废墟间的乌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发出不满的呱呱声。
所有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在农舍里休息的,在整理装备的,在写信的,在发呆的——所有人都抬起头,转向哨声传来的方向。
艾琳放下工具。“集合。”
她的班迅速整理好工具,排成松散的队列。其他班的士兵也从各处走来,脸上带着困惑、警惕和隐约的不安。在前线,紧急集合很少意味着好事。
传令兵见人群开始聚集,停下哨声,用嘶哑的嗓音喊道:“全体注意!全体注意!所有军官、士官,立刻带领所属士兵,到村外东侧空地集合!营部命令!重复,全体到村外东侧空地集合!”
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传播,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地面。
村外东侧空地。那不是日常训练的地方,而是一片相对开阔、曾经是打谷场的区域,地面夯得比较实,能容纳整个营的人。
整个营。
艾琳的心沉了一下。需要整个营集合的事情,通常只有几种:大规模进攻前的动员,重大伤亡后的重组,或者
“走吧。”她说,声音平稳,但内心已经在评估各种可能性。
士兵们开始移动,沿着村庄的主街向东走去。队伍并不整齐,脚步声杂乱,低声交谈声嗡嗡响起:
“什么事啊?要进攻了?”
“不知道”
“会不会是换防?听说北边需要增援”
“换防用不着全营集合吧?”
“妈的,我刚洗了袜子”
新兵们尤其不安。马塞尔和亨利紧跟在艾琳身后,呼吸急促,眼睛不停地扫视周围,仿佛危险会从任何方向突然降临。卡娜走在艾琳旁边,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勒布朗走在队伍一侧,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表情淡漠,但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拉斐尔沉默地走着,目光低垂,像在数自己的脚步。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第243团四营的其他连队也在陆续抵达,士兵们从不同方向走来,汇聚到这片开阔地。人群像潮水般缓慢填满空间,低声交谈声汇聚成一片持续的嗡嗡声,混合着冬日的风声,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背景音。
艾琳带领她的班找到三连的指定区域——空地边缘,靠近一棵被炸得只剩树桩的老橡树。其他班的士兵也陆续就位,连长和排长们站在队伍前方,脸色凝重,低声交谈着。
她观察着周围。整个营大约八百人——这是理论编制,实际人数可能只有六百左右,经历了多次战斗损失和补充。士兵们站成一个个连队方阵,制服颜色杂乱:老兵的军装洗得发白,沾满洗不掉的污渍;新兵的军装相对崭新,但经过一周的前线生活,也已经沾上泥泞。
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困惑,警惕,疲惫,以及一种深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恐惧——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对“又要发生什么了”的恐惧。
布洛上尉站在三连队伍前方,背对着士兵,面向空地中央。他的站姿很直,但肩膀的线条紧绷得异常。艾琳能看到他的侧脸:下颌肌肉微微抽动,像在咬牙。
空地中央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木台——用几个弹药箱摞起来,上面铺了块木板。台子不高,但足够让站在上面的人被所有人看见。
营部的人已经在那里了。莫罗尼尔少校——营长,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发福,留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制服总是熨烫得笔挺,即使在前线也保持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整洁——站在木台中央。他背着手,挺着肚子,目光扫视着逐渐聚集的人群,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威严的空白。
他身边站着几个参谋军官,都是年轻人,军装相对干净,手里拿着文件夹和地图筒。他们的表情更加生动一些: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故作严肃。
艾琳看着那个木台,看着莫罗尼尔少校。她的胃部开始感到熟悉的紧缩——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预感的生理反应。她经历过这种场面:在丽城要塞入伍时,在开赴前线前的动员会上,在阿图瓦发动那次灾难性进攻前当高级军官站在高处,向下属宣读命令时,通常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卡娜碰了碰她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艾琳是要进攻了吗?”
“不知道。”艾琳说,眼睛依然盯着木台,“但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艾琳转头看了她一眼。卡娜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安的期待,像等待判决的囚犯。
“任何准备。”艾琳说。
人群基本到齐了。各连连长清点人数,向营部参谋报告。声音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场地上回响:“一连到齐!”“二连缺员三人,伤病!”“三连到齐!”“四连”
莫罗尼尔少校看了看怀表,点了点头。一名参谋军官上前一步,用洪亮但缺乏情感的声音喊道:“全体——立正!”
靴子碰撞的声音响起,不够整齐,但足够响亮。八百人(或者说六百人)站直身体,目光投向木台。
短暂的寂静。只有风声呼啸着掠过空地,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
莫罗尼尔少校向前走了一步,站到木台边缘。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传播开来:
“士兵们!”
开场白。艾琳的心又沉了一分。每当军官用“士兵们”开头,后面通常跟着长篇大论,而长篇大论通常意味着坏消息需要包装。
“我代表指挥部,向你们宣读一项重要命令。”
莫罗尼尔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训练出的、充满权威感的语调。他停顿,目光扫过人群,仿佛在确认每个人都在听。
“鉴于当前战局发展,以及最高统帅部的战略部署,第243术师支援团——我们团——接到新的任务。”
他再次停顿。人群鸦雀无声,连风声似乎都变小了。所有眼睛都盯着他,等待着接下来的词语。
莫罗尼尔从身边参谋手中接过一份文件,展开。纸张在风中微微抖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命令如下,”他读道,声音更加正式,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243术师支援团全体,将于48小时内完成集结,移交当前防区,乘坐火车转移至香槟地区。”
香槟地区。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艾琳脑海中激起涟漪。
香槟。
马恩河。1914年9月。泥泞,炮火,露西尔的死亡,马尔罗中士的粉身碎骨,那种永无止境的、徒劳的冲锋与溃退。香槟地区对她来说不是地理名词,是一系列具体的感官记忆:血浸透泥土的黏腻触感,尸体在无人区腐烂的甜腥气味,机枪扫射时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永远无法温暖的潮湿寒冷。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点尖锐的痛感,帮助她维持表面的平静。
周围,人群的反应开始分化。
新兵们大多茫然。香槟?听起来像酒的名字。有些人甚至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仿佛在问:那是什么地方?很远吗?
一些稍微有常识的新兵在窃窃私语:“香槟……是不是产香槟酒的那个地方?”
“好像在东边”
“那里战线怎么样?”
“不知道”
但老兵们的反应截然不同。
艾琳能感觉到周围气氛的变化。:一种沉重的、粘稠的、几乎可以触摸的绝望感开始弥漫。她不用看也知道,勒布朗现在的表情一定像吞了苍蝇经历过马恩河或阿图瓦战役的老兵,此刻表情一定像吞了苍蝇,内心一定在咒骂,或者在祈祷,或者已经放弃了任何情绪,进入一种认命的麻木。
莫罗尼尔少校继续读着命令,仿佛没有察觉到人群中的暗涌。
“抵达后,本团将归属第4集团军指挥,投入该方向即将发起的攻势准备工作。”
第4集团军。
又一个关键词。艾琳记得第4集团军——就是在马恩河战役中指挥他们那个方向的部队。那些将军们坐在远离前线的指挥部里,看着地图,移动着代表师、旅、团的棋子,下达着导致成千上万人死亡的命令。
而现在,他们又要回去了。回到那个将军的指挥下,回到那片浸透了血的土地上,去准备另一场“攻势”。
“攻势”。这个词在莫罗尼尔口中听起来充满希望,像丰收的季节,像胜利的前奏。但在老兵耳中,它只意味着一件事:更多的死亡,更深的泥泞,更无意义的冲锋。
莫罗尼尔念完了命令的核心部分,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人群。他的脸上试图挤出一个鼓舞人心的表情——嘴角上扬,眼神坚定——但那种努力显得如此虚假,如此与周围士兵的真实状态脱节,以至于看起来几乎像一种嘲讽。
“士兵们,”他继续说,声音提高了八度,试图注入激情,“这是一个光荣的任务!香槟地区是战线的重要环节,第4集团军是我们最精锐的部队之一!能够参与即将到来的攻势,是你们的荣誉!”
荣誉。
艾琳想起露西尔被割开的喉咙。想起马尔罗中士被炮弹直接命中后什么都没留下的那块土地。想起弗朗索瓦冲向柴油机甲时绝望的背影。那些画面与“荣誉”这个词放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近乎超现实的荒诞感。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可能经历过艰难的战斗,”莫罗尼尔继续说,语气变得“体谅”起来,“但战争需要牺牲,需要坚韧!法兰西需要你们的勇气!想想你们的家人,想想后方的同胞,他们正在看着你们!”
家人。艾琳想起父亲在南特的铁路枢纽工作,想起索菲在巴黎的面包店。他们确实在看着,但看着的不是“荣誉”,而是担心、恐惧、以及日复一日等待信件、害怕收到阵亡通知书的煎熬。
“在接下来的48小时内,各连将完成准备工作:清点装备,整理行装,移交防区事务。具体时间表和行军路线将由各连连长下达。”
莫罗尼尔停顿,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试图振奋人心的总结:
“记住,士兵们!你们不是普通士兵!你们是法兰西的战士!是扞卫自由与文明的利剑!香槟的胜利,将在你们的刺刀上闪耀!”
他举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台下,军官们率先响应:“法兰西万岁!”
士兵们跟着喊,声音参差不齐,有气无力:“法兰西万岁”
莫罗尼尔似乎满意了——或者假装满意了。他放下手,对身边的参谋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在军官们的簇拥下走下木台,朝营部临时指挥部走去。
命令宣读完毕。
人群没有立刻解散。
军官们开始聚集,低声交谈,接收更详细的指令。士兵们站在原地,等待着连长的进一步指示。但沉默已经被打破,低声交谈声像潮水般涌起,越来越响。
“香槟他妈的是不是马恩河那边?”
“就是那里。去年秋天打得最惨的地方。”
“我听说那里地下全是白垩土,挖战壕跟挖骨头似的。”
“何止骨头,听说挖着挖着就能挖出去年埋的人,都烂得不成形了”
“几个月我们得在那待几个月?”
“待到你死,或者仗打完。”
新兵们听到这些对话,脸色越来越白。马塞尔转向艾琳,声音颤抖:“班长香槟很糟糕吗?”
艾琳看着他。这个来自巴黎的男孩,脸上还带着青春的痕迹,眼睛里充满了对答案的恐惧——但又渴望得到某种安慰,哪怕只是谎言。
“是的。”艾琳诚实地回答,“很糟糕。”
马塞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问更多,但艾琳已经转身,走向布洛上尉的方向——连长正在召集所有排长和班长。
卡娜跟在她身后,小声说:“我们要回回那里去?”
“嗯。”艾琳说。
“可是”卡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先整理吧。”
艾琳没有说更多。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他们即将返回同伴死去的地方,而他们自己也可能在那里死去。这是战争的循环,是他们无法逃脱的命运。
布洛上尉站在一棵树下,远离人群。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眼睛里有一种艾琳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绝望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层面的。
士官们陆续聚集过来。大约十人,围成一圈,气氛压抑。
布洛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
“命令你们都听到了。”他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48小时准备时间。具体安排:今天剩余时间,各班长清点本班人员、装备、弹药,填写表格交到连部。明天全天,整理个人物品,打包非必要装备上交,领取行军口粮。明天晚上,移交防区给接防部队。后天清晨,列队前往火车站。”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那目光里没有鼓舞,没有命令下达者应有的那种权威,只有一种沉重的托付。
“有几件事需要明确。”布洛继续说,语气变得极其严肃,“第一,关于行军纪律。这次转移是整营行动,要保持队形,听从指挥。任何掉队、私自离队行为,按逃兵论处。”
“第二,关于装备。除了个人武器、弹药、基本衣物和两天口粮,其他所有非必要物品一律打包上交,由后勤统一运输。个人物品重量不得超过十五公斤。”
“第三,关于新兵。”布洛的目光在几个班长脸上停留,“你们班里的补充兵,大多没经历过长途行军和战场转移。盯紧他们,教他们怎么打包,怎么分配体力,怎么在行军中保持基本卫生。我不希望有人在路上因为愚蠢的原因掉队或死亡。”
“第四,”布洛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一些,“关于士气。”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讽刺的苦涩。但他必须说。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过每一个士官的脸,“我知道你们中有人经历过马恩河,经历过阿图瓦,知道香槟意味着什么。我也知道新兵们会害怕,会动摇。”
他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我不要求你们说谎。”布洛最终说,“不要求你们告诉新兵‘一切都会好起来’,或者‘那里没那么糟糕’。但我要你们做一件事:让他们专注于当下。专注于清点装备,专注于打包行装,专注于走路、吃饭、睡觉这些最基本的事情。不要让他们想得太远,不要让他们陷入对未来的恐惧中。”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你们是士官,是老兵,是新兵们在战场上最直接的依靠。你们的冷静,你们的专业,你们的‘知道该做什么’,对他们来说比任何鼓舞士气的话都重要。明白吗?”
众人点头,沉默。
布洛看着他们,眼神复杂。然后他说出了在这次简短会议中最关键,也最沉重的一段话:
“诸位,命令无法更改。我们要去的地方,情况只会比这里更恶劣。我只有一个要求:尽你们所能,让手下的人明白该怎么活下去。不是为了胜利,不是为了荣誉,是为了活着。活着看到战争结束,活着回家。”
他停顿,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我们可能做不到。但这是唯一值得努力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我们必须做好该做的一切。包括在必要的时候,强迫自己忘记恐惧,忘记疲惫,只记得‘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再次扫视众人,然后说:“解散。有问题单独来找我。”
士官们沉默地散开。没有人提问,因为所有问题都已经有了答案,而那些答案没有一个令人安慰。
艾琳转身,走向自己的班。士兵们还站在原地,等待着。她看到卡娜正在安慰马塞尔——那个男孩又在哭,无声地流泪,肩膀颤抖。亨利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勒布朗和拉斐尔靠在一堵残墙上,抽烟,表情阴沉。
其他班的士兵也在类似的状态中。新兵们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表情惊恐;老兵们则大多沉默,或者用粗俗的笑话和咒骂来掩饰内心的动荡。
整个空地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几乎可以触摸的绝望感。命令已经下达,命运已经注定,所有人都知道前方是什么,但所有人都必须朝那个方向前进。
这就是战争最残酷的部分:明知是地狱,却必须走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