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寂静的死亡(1 / 1)

天还没亮,寒气最重的时候。

艾琳醒了,她在黑暗中睁开眼,农舍里一片寂静,只有士兵们沉重的呼吸声、偶尔的咳嗽或梦呓。空气冰冷,呵气成雾,干草铺的霉味和人体汗臭味在寒冷中变得不那么刺鼻,但仍弥漫在有限的空间里。

她静静地躺着,试图分辨是什么唤醒了自己。

然后坐了起来,扫了一圈,开始点起数来

农舍里睡了十二个人,十二种呼吸节奏,有的平稳,有的断续,有的带着鼾声。

但少了一个。

艾琳缓缓坐起,动作轻得像潜入水底。腰伤在寒冷中发出隐痛,像一根冰针刺入肌肉深处。她披上军大衣——索菲缝制的厚实衬里带来些许温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走向门口。

埃托瓦勒蜷缩在卡娜的铺位旁,听到动静,耳朵竖起,在黑暗中注视着她。

艾琳推开门。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外,黎明前的黑暗浓得像墨。天空是深紫色,边缘处隐约透出极暗的蓝,星星稀疏,寒冷而遥远。村庄还在沉睡,或者说,在假装沉睡。

她的目光投向哨位。

圣尼古拉村的哨位设置在村东头那棵被炸断的大树旁——树干还剩两米高,焦黑开裂,像一具指向天空的骸骨。哨兵需要在那里站两小时岗,监视东面开阔地的动向,防止德军小股部队渗透或突袭。

艾琳眯起眼睛。

距离大约八十米,光线太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靠在断树旁。姿势有些奇怪——不是站岗应有的警惕姿态,而是倚靠着,头低垂。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打盹。新兵在站岗时偷睡并不罕见,尤其是在这种寒冷、疲惫、前线相对平静的时刻。如果被巡查军官发现,轻则禁闭,重则军法处置——在战时,哨兵睡觉可能导致整条防线被突破。

但艾琳感觉不对。

她走回农舍,穿上靴子。然后拿起步枪,检查弹仓,动作熟练无声。她没有叫醒任何人,独自走出农舍。

地面结着薄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寒气穿透靴子底部,冻得脚趾发麻。艾琳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迅速消散。

她朝哨位走去。

八十米,平时只需要一分钟。但她走得很慢,眼睛扫视周围:路旁的废墟阴影,半塌的篱笆,远处地平线的轮廓。手放在步枪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以举枪射击。

寂静。

太寂静了。连风声都停了。村庄像沉入水底的模型,所有声音被吸收,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五十米。

她能看到更多细节了。路易确实靠在树上,头低垂,下巴抵在胸口。步枪靠在他脚边,刺刀在微弱星光下泛着冷光。他穿着那件崭新的军大衣——补充兵刚领到的,比老兵的破烂大衣厚实一些,但显然不足以抵御这种严寒。

三十米。

艾琳停下脚步。

“莫雷尔。”她压低声音喊道。

没有回应。

“莫雷尔,报告情况。”

依然没有回应。那个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拙劣的雕塑。

艾琳握紧步枪,继续靠近。现在她能看清了:路易的姿势极不自然。他不是放松地靠着,而是滑落。身体沿着树干下滑,膝盖弯曲,脚的角度别扭。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张。

她走到他面前。

二十岁的脸在黎明前的微光中苍白如蜡。眼睛半闭,瞳孔放大,映不出任何光线。嘴唇微张,嘴角有一点干涸的白色唾沫痕迹。脸颊和鼻尖有冻伤的青紫色,但整体肤色是一种不自然的灰白。

艾琳放下步枪,伸手探他的颈动脉。

皮肤冰冷,像触碰一块在冰窖里放置许久的石头。没有脉搏。她换了位置,手指用力按压——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死亡的绝对静止。

她又检查呼吸:将手背靠近他的口鼻,没有气流;用一小片破布条悬在面前,布纹丝不动。

最后,她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散大,对光毫无反应。

艾琳直起身,后退一步。她没有惊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悲伤。她只是观察,分析,确认事实。

身体已经冷透,僵硬程度还不算严重,应该是死后僵直刚开始。没有外伤。没有血迹,没有弹孔,没有搏斗痕迹。

简单来说:他站在那里,然后心脏停止了跳动,或者身体放弃了运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没有敌人,没有枪炮,没有英勇的战斗或悲惨的伤口。只是停止了。

艾琳看着这张年轻的脸。雷尔,十八岁,里昂人,入伍不到一个月,上前线一周。他试图表现得坚强,下巴总是紧绷,说话时声音刻意压低试图显得成熟。他问过“我们什么时候能拿到枪”,他认真记下所有生存规则,他整理装备时一丝不苟,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现在他死了。死得毫无意义,毫无声响,像一片雪花落在泥泞中融化。

艾琳转身,走回村庄。步伐依然平稳,没有加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踩碎薄霜的声音在寂静中规律地响起,像某种倒计时。

她先去了指挥部。

布洛上尉已经醒了——或者根本没睡。他坐在桌后,就着一盏煤油灯的微弱光线看地图,手指按着太阳穴,脸上是长期缺睡眠的灰白。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

艾琳推门进去,敬礼。

她说得很简单,每个字都清晰,但没有多余的情绪。

布洛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疲惫,眼袋深重,血丝密布。他放下手里的铅笔,缓缓靠向椅背。

“死因?”他的声音沙哑。

“不明。无外伤。可能心脏骤停或失温。”

布洛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像在思考,又像只是机械地重复一个动作。

然后他说:“知道了。通知军医确认,处理遗体。按程序登记。”

“是。”

“还有,”布洛补充,目光看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尽量不要惊动太多人。尤其是新兵。”

“明白。”

艾琳转身离开。布洛没有说“节哀”,没有说“可惜”,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因为这不意外。在前线,死亡是常态,而死法多种多样——战斗死亡只是其中一种,而且往往不是最常见的一种。疾病,事故,自杀,冻饿,还有这种莫名其妙的“自然死亡”,都是这台战争机器吞噬生命的方式。

她走向医疗站。

军医刚起床,正在用冰冷的水洗脸,试图驱散睡意。听到艾琳的报告,他只是点点头,擦干脸,拿起医疗包。

“带路。”

他们回到哨位。天光又亮了一些,深紫色褪成暗蓝,东边地平线开始泛出极淡的灰白。路易的尸体在逐渐明亮的光线中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普通。就像一个睡着了的人,只是永远不会醒来。

军医蹲下,进行简短的检查:听心跳(当然没有),检查瞳孔,查看口腔和鼻腔,按压胸腹部。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心脏骤停。”他最终宣布,语气专业而淡漠,“可能诱发因素:极度寒冷,疲劳,过度紧张。新兵常见。身体承受不了这种环境。”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通知收容队处理。需要死亡证明吗?”

“需要。”艾琳说。

军医从医疗包里拿出一张表格,垫在膝盖上快速填写:姓名,部队,死亡时间(估算),死因,检查者签名。字迹潦草,墨迹在潮湿的纸张上微微晕开。

他把表格递给艾琳。“拿这个去指挥部归档。遗体稍后会有人来运走。”

说完,他转身离开,像完成了一项日常例行工作。

艾琳拿着那张薄纸。表格轻飘飘的,但上面记录着一个生命的终结。雷尔,十八岁,现在是一行潦草的字迹和一个冷冰冰的结论:“心脏骤停,战场环境所致。”

她站在原地,看着军医的背影消失在村庄的小路拐角。然后她看向路易的尸体。

该通知其他人了。

艾琳先回到了农舍。

天已经亮到可以看清面孔的程度。她推门进去时,几个士兵已经醒了,正在穿衣服、整理装备。卡娜坐在铺位上,正在帮埃托瓦勒梳理毛发——小猫似乎很享受,呼噜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所有人,”艾琳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农舍里的每个人都听见,“集合。有通知。”

士兵们停下动作,看向她。表情从困倦转为警觉——在前线,“通知”通常意味着坏消息:转移,进攻,或者死亡。

他们迅速穿好衣服,拿起步枪,在农舍中央的空地上列队。十二个人,包括三个补充兵中的两个——马塞尔和亨利。路易的铺位空着,干草还保持着人形的凹陷。

艾琳站在他们面前。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沉默。

卡娜的手停在埃托瓦勒背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看着艾琳,然后缓缓转向门口,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哨位上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勒布朗打破了沉默。

他嗤笑一声——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至少没疼。”他说,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务实。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了涟漪。

拉斐尔抬起头,看了勒布朗一眼,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重新低下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步枪的枪托,上面的木质纹理因为长期使用而变得光滑。

“怎么”马塞尔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怎么会他只是去站岗昨天还好好的”

“心脏停了。”艾琳重复军医的话,“寒冷,疲劳,紧张。。”

“就这样?”亨利的声音在颤抖,“只是这样?”

艾琳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马塞尔的身体开始摇晃,像随时会倒下。他扶住旁边的墙壁,手指抠进泥土和稻草混合的墙面。“可是可是我们才来一周他昨天还说要给家里写信他妈妈”

他没说完。因为说不下去了。眼泪涌出来,不是号啕大哭,是无声的、持续的涌出,顺着脸颊流下,滴进衣领。他试图擦,但手抖得太厉害,只是把眼泪抹得满脸都是。

亨利看着他,又看看艾琳,然后缓缓蹲下,双手抱住头。他的肩膀开始抽动,但没有声音——他在压抑地哭泣。

卡娜站起来,走到马塞尔身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拍他的背。动作笨拙,但意图明确:我在,我明白。

艾琳看着这一幕。新兵的反应是正常的:恐惧,困惑,悲伤,对死亡的不可接受。老兵的沉默也是正常的:见过太多,麻木了,知道悲伤无用,知道明天可能轮到任何人。

她需要继续程序。

“遗物需要处理。”艾琳说,“卡娜,你跟我来。其他人,照常活动。早餐时间不变,训练照常。”

“训练?”马塞尔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路易路易刚死,我们还要训练?”

“要。”艾琳的回答简短而坚定,“因为你们还活着。活着就要准备继续活着。”

她转身走出农舍,没有回头。卡娜跟在她身后,步伐有些僵硬。

外面,天色完全亮了。灰白色的天空,没有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沉闷的光。村庄开始苏醒:炊烟从几处烟囱升起,士兵们陆续走出住处,低声交谈,打水洗漱。没有人谈论哨位的死亡——消息还没传开,或者已经传开但无人愿意谈论。

艾琳和卡娜走向路易的铺位。农舍角落里,那个用干草铺成的小空间,现在只属于一个逝者。

遗物很少。

一个标准背包,磨损程度很轻,显然是新发的。里面装着:两件换洗内衣,一双备用袜子,一小块肥皂,一把折叠小刀,一本小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笔记本里记着一些东西:训练要点,生存规则,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

艾琳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写有字迹的一页。

字迹工整但稚嫩,像中学生作业:

“亲爱的妈妈,

我已经抵达前线驻地。这里一切都好,长官对我们很照顾,战友们也都很友好。驻地在一个叫圣尼古拉的小村庄,虽然有些破旧,但至少能遮风挡雨。食物虽然简单,但能吃饱。

请不要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战友。您说过,男人要承担责任,我现在明白了。

等战争结束,我就回家。到时候我想开一家小店铺,您说过里昂的面包很好吃,也许我可以学做面包?

对了,这里的班长是位女性中士,很厉害,教了我们很多生存技巧。我会认真学的。

就写到这里吧,马上要换岗了。您多保重身体,告诉妹妹我爱她。

您的儿子,

路易”

信写到这里中断了。最后一行字有些潦草,可能是匆忙写就,也可能是手因为寒冷而颤抖。句号点得很重,墨水晕开一小片。

艾琳看着这封信。路易想开一家面包店。他想学做面包。他告诉母亲“一切都好”,尽管他身处一个破败的村庄,穿着不足以御寒的军装,每天吃硬饼干和稀粥,随时可能死亡。

这是前线士兵写信的常态:报喜不报忧。因为真相太残酷,无法告诉远方的亲人。所以他们说“一切都好”,说“长官照顾”,说“食物足够”,说“请勿担心”。

谎言是温柔的最后形式。

卡娜站在艾琳身边,也看着那封信。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睛发红,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然后轻声说:“他妈妈会收到这封信吗?”

“会。”艾琳说,“作为遗物的一部分,和阵亡通知一起寄回。”

“那她就会知道他死前在想什么。”卡娜的声音很轻,“在想战争结束后回家,开一家面包店。”

艾琳没有回应。她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笔记本,然后把笔记本放进一个准备好的帆布袋——这是用来装阵亡士兵遗物的标准袋子,粗麻布材质,印着军需处的编号。

其他物品也逐一登记、放入。动作机械,流程化。艾琳在清单上打勾:衣物,个人物品,未寄出的信件。最后一项是“现金及其他贵重物品”,路易的背包里有一个小皮夹,里面有三张十法郎纸币和一枚圣安东尼像章——可能是家人给的护身符。

全部登记完毕,袋子扎紧。

“完了?”卡娜问。

“完了。”艾琳说。

简单。迅速。高效。一个士兵的生前所有,现在装在一个不到五公斤的袋子里,即将被送回他再也回不去的家。

她们拿着袋子走出农舍。院子里,收容队已经到了——两个人,推着一辆简陋的木板车。车上已经放着两个帆布袋,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着谁的遗物。

艾琳把路易的袋子递过去。收容队员接过,掂了掂重量,然后在手中的清单上勾了一笔。

“莫雷尔,路易,第243团四营三连,对吧?”

“对。”

“死因?”

“心脏骤停。”

收容队员点点头,在清单上备注。他的表情麻木,动作熟练,像在清点货物。然后他和同伴抬起木板车,转向村庄外——那里有一片临时墓地,十字架林立,像一片畸形的森林。

艾琳和卡娜站在原地,看着木板车吱呀作响地远去。车轴需要上油,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拖得很长。

“就这样?”卡娜忽然问,声音里有种压抑的愤怒,“就这样装进袋子,运走,埋掉?”

“就这样。”艾琳说。

“没有没有告别?没有仪式?他死了,我们甚至没有去看看他”

“看了又能怎样?”艾琳转头看她,“让他活过来?”

卡娜语塞。她的脸涨红,眼睛里的愤怒逐渐被无力感取代。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我只是”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是觉得不应该这样。他不应该这样死。不应该这么安静,这么微不足道。”

艾琳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在前线,大多数死亡都是微不足道的。一颗流弹,一次炮击失误,一脚踩中地雷,或者像他一样,心脏自己停了。没有英勇,没有意义,只是发生了。”

她看向远处临时墓地的方向,木板车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你能做的,就是记住他的名字。记住他写过信,想开面包店,有个妈妈和妹妹在等他回家。然后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因为你还活着。”

卡娜抬起头,眼泪终于流下来。“这太残忍了。”

“是的。”艾琳说,“战争就是残忍的。不仅对敌人残忍,对自己人也残忍。因为它不关心你是谁,不关心你的梦想,不关心有没有人等你回家。它只是发生。而我们需要在里面活下去,尽可能久一点。”

她转身,走向农舍。“早餐时间到了。去吃吧。”

卡娜站在原地,看着艾琳的背影。然后她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泪,深吸几口气,跟了上去。

农舍里气氛压抑。

消息已经传开。士兵们端着饭盒,排队领取早餐:一如既往的稀粥,硬饼干,还有一小勺果酱——今天的“特殊配给”,可能是为了“提振士气”。

没有人说话。至少,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金属饭盒碰撞的声音,勺子刮擦饭盒底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咳嗽和擤鼻涕声。

新兵们聚在一起,坐在角落的长木板上。马塞尔和亨利脸色依然苍白,眼睛红肿,机械地吃着粥,仿佛在完成一项任务。其他补充兵也沉默着,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仿佛在等待什么——也许是路易的鬼魂,也许是下一个死亡通知。

老兵们坐在另一边。勒布朗大口喝粥,发出响亮的吞咽声,仿佛在故意打破沉默。拉斐尔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其他老兵表情淡漠,偶尔低声交谈一两句,话题与死亡无关:天气,配给,某个军官的八卦。

分裂是明显的。新兵沉浸在死亡的震撼中,老兵则已经将死亡内化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艾琳端着饭盒,坐在中间位置——不靠近新兵,也不融入老兵。卡娜坐在她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粥,但显然食不知味。

“听说没?”邻桌一个老兵低声说,声音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前线出现新东西了。”

“什么东西?又是那些奇奇怪怪的生物”

“谁知道。总之死了挺多人的。”

“哦。”

对话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死亡——在他们口中失去了恐怖色彩,变成了日常词汇。

新兵那边听到了。马塞尔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勺子掉进饭盒,发出哐当一声。他低头看着粥,突然捂住嘴,冲向门外——呕吐声很快传来。

老兵们转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吃饭。

“雏鸟。”勒布朗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马塞尔,还是在说所有新兵。

拉斐尔抬起头,看向门外马塞尔呕吐的方向,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同情,但很快消失。他低下头,继续缓慢地咀嚼。

艾琳吃完了粥。她把饼干掰碎,泡进剩下的汤里,等软化后一起吃掉。这是前线教会的吃法:充分软化,避免消化不良,也避免饼干碎屑呛入气管。

卡娜看着她,然后模仿她的动作,也把饼干泡软。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个步骤都需要思考。

早餐时间结束。士兵们清洗饭盒,列队准备训练。今天的训练内容:战壕挖掘进阶——如何在湿软泥土中构筑相对稳固的掩体,如何在有限时间内完成标准战壕段。

布洛上尉出现在训练场——一块村庄外的空地,地面被特意保留为训练用途。他看起来比早上更加疲惫,眼下的乌青更深,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

“集合!”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足够响亮。

士兵们列队。新兵站在前排,老兵在后。路易的位置空着,队伍缺了一角。

布洛的目光扫过队伍,在那个空缺处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今天训练战壕挖掘。”他说,没有提及早上的死亡,没有试图鼓舞士气,直接进入正题,“你们中有人已经挖过无数次,有人可能还没碰过工兵铲。不重要。在这里,挖战壕是保命的第一技能。挖得好,炮弹落在旁边你能活;挖得不好,一颗手榴弹就能要你整个班的命。”

“示范。”他指向训练场边缘已经挖好的一段示范战壕,“标准尺寸:深一米八,宽六十厘米,底部有排水沟,胸墙有射击台阶。单人作业,标准时间是两小时挖掘三米。今天的目标是每人完成两米,质量合格。”

他分配工具:工兵铲,镐,测量绳。新兵领到工具时,动作生疏,像握着不熟悉的武器。老兵则熟练地检查铲刃是否锋利,镐头是否牢固。

艾琳的班被分配到一个十米长的区段。按照标准,需要挖出深一米八、宽六十厘米的壕沟,内侧要用木板或沙袋加固,防止坍塌。

“开始。”布洛下令。

训练场顿时响起挖掘声:铲子插入泥土的闷响,泥土抛出的沙沙声,镐头敲击坚硬地面的撞击声。冬季的地面半冻,表层是松软的腐殖质,

艾琳示范动作:双脚站稳,身体重心下沉,双手握铲,利用腰部力量将铲刃深深插入土中,然后抬臂、转身、抛土。动作连贯,省力,效率高。

“看明白了吗?”她问新兵。

马塞尔和亨利点头,但眼神茫然。他们模仿艾琳的动作,但笨拙而费力:铲子插得太浅,抛土时手臂发力错误,很快就气喘吁吁,手掌磨出水泡。

“手腕放松,用腰力。”艾琳纠正,“不是用手臂挖,是用全身。”

她握住马塞尔的手,调整握铲姿势。男孩的手在颤抖,掌心湿冷。艾琳能感觉到他的恐惧——不仅是对劳动的恐惧,更是对死亡、对这片土地、对未来的恐惧。

“专心。”艾琳说,松开手,“只想着挖。想深度,想宽度,想角度。别的都不要想。”

马塞尔点头,重新尝试。这次稍微好一点,但依然笨拙。

勒布朗和拉斐尔已经熟练地开始工作。他们挖得很快,动作精准,抛出的泥土整齐地堆积在壕沟一侧,形成初步的胸墙。

勒布朗在抱怨最近突然催得紧,要他们不停地练。

卡娜也在挖。她的动作不如老兵熟练,但比新兵好得多。她专注地看着地面,一铲一铲地挖,汗水从额头渗出,在寒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艾琳加入挖掘。工兵铲在手,熟悉的重量,熟悉的触感。她选择了一段最坚硬的地面——表层有碎石和树根,需要先用镐头处理。她挥镐,敲击,碎石飞溅。然后换铲,清理。

动作机械化。身体记忆接管了思维。挖,抛,挖,抛。呼吸与动作同步,汗水浸湿内衣,在寒冷中迅速变冷,贴在皮肤上不舒服,但可以忍受。

两小时过去。

布洛吹哨,检查进度。

艾琳的班完成了七米,基本合格。勒布朗和拉斐尔挖的部分深度和宽度都达标,胸墙整齐。卡娜的部分稍浅,但整体不错。马塞尔和亨利的部分问题最多:深度不够,宽度不均,抛土混乱,需要返工。

“继续。”布洛说,没有批评,“下午接着挖。直到合格为止。”

上午训练结束。士兵们疲惫地放下工具,手在颤抖,腰背酸痛。新兵们手上大多磨出了水泡,有的已经破裂,渗出组织液和血丝。他们看着自己的手,表情痛苦而茫然。

午餐时间。食物依然是稀粥和硬饼干,加了一小块奶酪——今天的“额外配给”。士兵们默默吃着,没有人说话。疲劳压过了早上的死亡阴影,或者只是将阴影推到了意识深处。

下午继续挖掘。

马塞尔和亨利的部分需要返工。艾琳让他们先处理手上的水泡:用针线刺破水泡,挤出液体,然后用干净的布包扎。这是前线土法,不卫生,但至少能防止水泡继续扩大影响握铲。

“疼吗?”卡娜问,她在帮马塞尔包扎。

马塞尔点点头,咬紧牙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疼痛是具体的,可以忍受的,比死亡那种抽象的恐怖更容易应对。

“习惯了就好。”卡娜说,语气里有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成熟,“我第一次挖战壕,手上全是血泡,晚上疼得睡不着。现在”她展示自己的手掌,上面布满厚茧和旧疤,“现在不怎么起泡了。”

马塞尔看着她的手,又看看自己的,眼神复杂。他在理解一个事实:身体会适应,会变得粗糙,会学会在这种环境中生存。但适应的过程是痛苦的,而适应之后,你就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

下午的训练持续到天色渐暗。布洛最后检查时,艾琳班的十米战壕终于全部达标——深度、宽度、胸墙高度都符合标准。马塞尔和亨利的部分虽然质量最差,但至少勉强合格。

“可以了。”布洛说,声音里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收工具,解散。晚点名照常。”

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驻地。工具交还,清洗,然后回到农舍。天色完全暗下来,寒冷再次降临。

晚餐时间,气氛依然压抑。但多了些低声交谈——关于训练,关于手上的水泡,关于明天的安排。提及,仿佛路易·莫雷尔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晚点名后,士兵们陆续准备休息。

艾琳检查了岗哨安排——今晚轮到亨利站凌晨两到四点的岗,马塞尔站四到六点。她考虑过调整,让老兵替他们,但最终没有。因为这是必须经历的。站岗,面对黑暗和寂静,面对独自一人的恐惧,是每个士兵必须跨过的门槛。

如果他们跨不过去,如果他们的心脏在寒冷和恐惧中停止跳动,那也是命运。

残酷,但真实。

艾琳坐在农舍门前的石阶上,看着夜色。天空完全暗了,云层厚重,看不见星星。远处前线传来零星的炮声,间隔很长,像困兽最后的挣扎。

埃托瓦勒走过来,蹭她的腿。她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小猫呼噜着,寻找温暖的位置。

卡娜从农舍里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黑暗,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卡娜轻声开口:“艾琳。”

“嗯。”

“今天路易那样你会害怕吗?”

艾琳抚摸着小猫的背,手指感受着毛发的柔软和

“那种死法。”卡娜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掩盖,“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停了。像蜡烛烧完了,就灭了。”

艾琳没有立即回答。她看向黑暗中的村庄轮廓,那些残破的建筑像巨兽的骸骨。

“所有死法都值得害怕。”她最终说,“被子弹打死,被炮弹炸碎,或者像路易一样,心脏自己停了。区别只在于过程长短,痛苦程度。但结果都一样。”

“可是”卡娜转过头,看着她,“战斗死亡,至少至少你知道为什么。你在对抗,你在保护,你有敌人。但路易他只是站在那里,然后就死了。这太荒诞了。”

“战争本身就是荒诞的。”艾琳说,“十八岁的男孩离开家,来到几百公里外,站在寒冷中,等着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子弹打死,或者等着自己的心脏突然停止——这整个事情就是荒诞的。没有意义,没有道理,只是发生了。”

卡娜沉默。她抱紧自己的膝盖,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我也会那样吗?”她问,声音轻得像耳语,“突然就死了?没有任何预兆,就像吹熄一根蜡烛?”

艾琳看向她。在昏暗的光线下,卡娜的脸显得异常年轻,也异常脆弱。十八岁,应该在学校,在恋爱,在规划未来,而不是在这里问自己会怎么死。

“我不知道。”艾琳诚实地回答,“没有人知道。子弹不长眼,炮弹不认人,心脏什么时候停跳也只有上帝知道。”

她停顿,然后继续说:“但害怕不会改变结果。做好该做的:保持警惕,挖好战壕,照顾彼此,保持脚部干燥。然后等待。等待战争结束,或者等待死亡降临。在这期间,尽量多活一天,多吃一顿饭。”

卡娜低下头,额头抵着膝盖。她的肩膀开始轻微颤抖,但没有声音——她在压抑地哭泣。

艾琳没有安慰她。因为安慰是虚假的。在这种地方,没有“一切都会好起来”,没有“你会平安回家”,没有那些空洞的承诺。只有事实:你会死,或者不会死;战争会结束,或者不会结束;你等的人会回来,或者不会回来。

一切都不确定。唯一确定的是当下的寒冷,当下的疲惫,当下的恐惧。

但即使如此,生命还在继续。心脏还在跳动,肺还在呼吸,手还能握铲,嘴还能吃饭。只要这些基本功能还在,就还有“明天”的可能性。

卡娜的哭泣逐渐平息。她抬起头,用袖子擦干脸,深吸几口气。

“对不起。”她说,声音嘶哑。

“不用道歉。”艾琳说,“在这里,想哭就哭,只要别在战场上哭。”

卡娜点点头。她看向黑暗,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或者说是认命。

“我会记住他的名字。”莫雷尔。十八岁,里昂人,想开一家面包店。”

“嗯。”

艾琳看着她。这个年轻的女孩,在死亡和恐惧中,找到了自己的抵抗方式:记忆。记住逝者,就是否认战争彻底抹杀他们的企图。每个被记住的名字,都是对战争虚无主义的一次微小反击。

“好。”艾琳说。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夜色越来越深,寒冷越来越重。远处的炮声完全停止了,前线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

“该睡了。”艾琳站起来,埃托瓦勒跳下她的膝盖,溜进农舍。

卡娜也站起来。她看向艾琳,犹豫了一下,然后问:“艾琳,你害怕过吗?像我现在这样害怕?”

艾琳思考这个问题。她想起马恩河撤退时,露西尔死在她怀里;想起蝎尾狮毒刺刺入腰部的瞬间;想起巴黎休假时,在面包店听到炮声幻听扑倒索菲的尴尬和恐惧。

“怕过。”她最终说,“现在也怕。只是习惯了与恐惧共存。像习惯了寒冷,习惯了饥饿,习惯了腰伤疼痛。它在那里,但你学会了继续做事,尽管它在。”

卡娜点点头,仿佛这个答案给了她某种力量。“我明白了。”

她转身走进农舍。艾琳在门外又站了几分钟,看着黑暗,听着寂静。

然后她也走进去,准备休息。

农舍里,士兵们已经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片不安的海洋。马塞尔和亨利在铺位上辗转反侧,显然无法入睡。勒布朗已经发出鼾声。拉斐尔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

艾琳在自己的铺位躺下。干草粗糙,霉味刺鼻,但至少提供了基本的隔热。她闭上眼睛,但意识清醒。

她在想路易那封没写完的信。想他母亲收到阵亡通知和这封信时的情景。想卡娜说的“我会记住”。

记忆是脆弱的。在时间的冲刷下,名字会模糊,面容会褪色,细节会丢失。但即使如此,记住的尝试本身就有价值。

因为如果连记忆都放弃了,那么死亡就真的完成了它的终极胜利:不仅是终结生命,更是抹去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艾琳翻了个身,腰伤传来隐痛。她调整姿势,试图找到一个相对舒适的位置。

外面,风声渐起。吹过废墟,吹过断树,吹过临时墓地的十字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夜晚还很漫长。

死亡已经发生,寂静已经降临。

但活着的人还在呼吸,还在记忆,还在为下一个明天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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