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托瓦勒在艾琳膝盖上踩奶。
这是小猫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天清晨,当艾琳坐在农舍门前的石阶上,看着灰白色的天空逐渐亮起时,埃托瓦勒就会从卡娜为它准备的简陋小窝里钻出来,迈着优雅的小碎步走到她身边,轻巧地跳上膝盖,然后开始那套仪式:前爪交替按压,爪子收在肉垫里,动作轻柔而有节奏,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艾琳的手放在小猫背上,感受着那微小的震动通过掌心传来。埃托瓦勒的毛色是玳瑁色——黑、棕、黄三色混杂,像打翻的颜料盘,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它的身体温暖,瘦小但结实,肋骨已经不再那么明显地凸出,这要归功于卡娜总是从自己本就有限的配给里省下一点碎肉或面包屑喂它。
“它喜欢你。”卡娜曾这样说过,语气里带着高兴。
艾琳看着小猫。它的眼睛半闭着,呼噜声持续不断,像一台微小但精密的机器在运转。这种声音有一种奇特的安抚作用——不是心理上的,而是生理上的。某种频率,某种震动,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让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让过于警觉的思维暂时停摆。
她在想索菲说过的话:“它们不会变。”
小猫的呼噜声不会变。揉面时面团逐渐变得光滑的触感不会变。炉火的热度不会变。面包出炉时的香气不会变。
但人会变。
远处传来炮声。
不是密集的轰炸,是零星的、试探性的交火。轰间隔几秒,又是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翻身,在梦中低吼。声音沉闷,被早晨潮湿的空气吸收、削弱,传到圣尼古拉村时已经变得模糊,像远方的雷声。
但艾琳听得见。她的身体听得见。
每当炮声响起,即使声音微弱,她的肌肉也会本能地微微绷紧——不是恐惧的反应,是警戒反应。像动物听见捕食者的动静,耳朵竖起,肌肉准备行动。这种反应已经刻进身体深处,成为新的本能。
埃托瓦勒也听见了。它的耳朵转动,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呼噜声暂停了一瞬。然后,确定没有更近的威胁后,它又继续踩奶,仿佛那炮声不过是另一种自然现象,像风声或雨声。
小猫比人更能适应。或者说,小猫不思考意义。炮声只是声音,不是死亡的预告;泥泞只是地面状态,不是绝望的象征;寒冷只是温度,不是磨难的隐喻。
艾琳有时候羡慕这种无知。
但更多时候,她知道,正是因为有“知”,因为有记忆,因为有那些需要记住的面孔和名字,她才必须继续在这里,继续做这些事。
“艾琳姐!艾琳姐!”
卡娜的声音从农舍里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兴奋,打破了清晨的相对宁静。
艾琳抬起头。卡娜从门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裹。她的脸上泛着红晕——不是寒冷造成的,而是一种激动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
“你看!补给官刚发的!”卡娜几乎是蹦跳着跑到艾琳面前,把包裹递到她眼前,“每个人都有!快打开看看!”
埃托瓦勒被这突然的动静惊动,不满地“喵”了一声,从艾琳膝盖上跳下,溜到墙角继续打盹。
艾琳接过包裹。标准的军规包裹,长方形,用粗糙的帆布缝制,接缝处用蜡线加固,上面盖着军需处的蓝色印章。重量很轻,大概一公斤左右。她捏了捏,里面是柔软的布料。
“打开呀!”卡娜催促,蹲在她身边,眼睛紧紧盯着包裹,像等待礼物拆封的孩子。
艾琳解开包裹的搭扣。帆布展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条裤子。
军裤。标准的法国陆军款式,剪裁宽松以适应战场活动,腰部有调节带,臀部和大腿处有加固布料。但颜色——
不再是那种鲜艳的、耀眼的、像罂粟花或新鲜血液一样的“法国红”。
而是一种暗淡的、灰蒙蒙的、接近阴雨天天空的颜色。不是纯蓝,不是纯灰,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色调,像是把蓝色和灰色混合后加水稀释,再在泥浆里浸泡过。官方可能有一个更文雅的名字——“地平线蓝”或“战地灰”,但艾琳看到的只是一种褪了色的、毫无生气的苍蓝。
她拿起裤子,布料在手中展开。粗糙的卡其布质地,比之前的红裤子更厚实一些,可能是为了更好的耐磨性。颜色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暗淡,像久病之人的肤色,或者尸体的肤色。
卡娜伸手抚摸布料,手指在上面滑动,脸上是纯粹的喜悦。
“看到了吗?颜色变了!”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听补给官说,这是新的规定!全陆军都要换!红色太显眼了,在战场上简直就是活靶子!这种颜色这种颜色不容易被发现!”
她抬头看艾琳,眼睛里的光芒几乎刺眼:“他们终于明白了!对不对?红色裤子让我们死了多少人啊!现在他们改了,改了!”
艾琳看着卡娜兴奋的脸。这个年轻的女孩,这个在战壕里经历过炮击、白刃战、战友惨死、自己失禁的女孩,此刻因为一条裤子颜色的改变而如此高兴。仿佛这一点微小的、迟来的改进,就能改变战争的本质,就能让子弹偏离,让炮弹哑火,让死亡远离。
这是一种天真的信念,脆弱得像肥皂泡,但正因如此,它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令人心碎。
“是的,”艾琳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他们改了。”
卡娜的笑容更加灿烂。她拿过裤子,举起来对着天空看,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你看这颜色,多多隐蔽!在战壕里,在泥地里,肯定不容易被发现!这下好了,这下”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这下我们能活得更久了。
艾琳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苍蓝色的布料上摩擦。粗糙的触感,廉价的染料气味,还有新布料特有的僵硬感。她想起自己那条旧红裤子——现在还穿在身上。裤腿上沾满了洗不掉的泥泞污渍,膝盖处磨得发白,臀部有补丁,是索菲在她上次休假前缝的,针脚细密但不够均匀。
还有那些洗不淡的深色印记。
右腿大腿外侧,有一块暗褐色的污渍。那是露西尔的血。马恩河撤退时,露西尔被割喉,血喷溅出来,溅在艾琳裤子上。她试着洗过,用冰冷的水和劣质肥皂用力搓,但血迹只是变淡,没有完全消失,像一道永恒的烙印。
左小腿处,有几处深色的油渍。可能是枪油,也可能是机械润滑油,或者是某种更糟糕的液体。她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只记得在阿图瓦的泥泞中匍匐前进时,身体摩擦过各种污秽。
裤脚已经磨损,边缘绽线,沾着永远洗不掉的泥浆干涸后的灰白色粉末。
这就是“法国红”现在的样子:不再鲜艳,不再耀眼,只是肮脏、破旧、沾满死亡痕迹的一块布。
而这条新的苍蓝色裤子,干净、崭新、代表着“进步”和“改进”。军方终于从血淋淋的教训中学到了一点点务实。代价是无数穿着红裤子死去的士兵——那些在1914年夏天满怀爱国热情、穿着鲜艳制服走向边境的年轻人,那些因为颜色过于显眼而被德军机枪手轻易瞄准、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的年轻人。
一个颜色。一种染料。几千吨纺织品的订单。
背后是数万条生命。
“你要试试吗?”卡娜问,打断了艾琳的思绪,“尺寸应该合适,补给官说按名单发的。”
艾琳点点头。她站起来,拿着新裤子走进农舍。卡娜跟在她身后,依然兴奋,像在参与某种重要的仪式。
农舍里光线昏暗。几个士兵还在睡觉,蜷缩在干草铺上,用军大衣蒙着头。角落里,勒布朗已经醒了,正在卷烟草,看到艾琳手里的新裤子,抬了抬眉毛。
“换颜色了?”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嗯。”艾琳说。
勒布朗嗤笑一声,声音里没有笑意,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讽刺。“终于他妈想明白了。晚了两年。”
他没有再多说,低头继续卷他的烟。
艾琳走到相对隐蔽的角落——用一块破布帘隔出的简易更衣区。她脱下旧红裤子,动作因为腰伤而有些僵硬。布料摩擦过蝎尾狮毒刺留下的疤痕时,传来一阵熟悉的隐痛。
旧裤子放在一边,像一堆褪色的破布。
新裤子穿上身。布料僵硬,摩擦皮肤的感觉粗糙。腰部的调节带需要重新系紧——她瘦了,比标准尺寸更瘦。她系好带子,裤腿长了一截,需要卷起来。
卡娜递给她一面小镜子——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破镜片,边缘用布条包裹防止割手。艾琳接过,看着镜中的自己。
苍蓝色的裤子,灰蓝色的军装上衣,深蓝色的军帽。一身暗淡的蓝,像被水洗过很多次褪了色,或者像长期暴露在硝烟和灰尘中失去了原本的色彩。颜色确实更隐蔽——在农舍昏暗的光线里,她的下半身几乎融入了阴影。
但上半身还是旧的。上衣洗得发白,肘部有补丁,领口磨损,胸前口袋因为长期装东西而变形。新旧不匹配,像两个时代的拼接。
她转过身,让卡娜看。
卡娜仔细打量,然后点头:“好看!真的,在战壕里肯定不容易被发现!”
艾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想起六个月前,在丽城要塞刚领到军装时的样子。那时她穿着崭新的红裤子,颜色鲜艳得刺眼,像在宣告“我在这里,来杀我”。她感到荒谬,感到恐惧,但也感到一种诡异的自豪——那是国家赋予的身份标识,是一种被纳入宏大叙事的证明。
现在,红色褪去,变成苍蓝。自豪感早已被磨灭,只剩下生存的本能。颜色改变不是为了美学,不是为了士气,只是为了一个最朴素的目的:不那么容易被杀死。
一点点的进步。迟来的进步。
“你觉得呢?”卡娜问,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仿佛担心艾琳不喜欢。
“很好。”艾琳说,“更隐蔽。”
卡娜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我就说嘛!这下好了,大家都换上,他们就没那么容易瞄准我们了!”
艾琳没有纠正她。死亡不只是这些。
但让卡娜保留这份天真的希望吧。在这种地方,任何一点希望——无论多么脆弱——都是维持心智不彻底崩溃的必需品。
艾琳换回旧裤子。新裤子需要改一下裤长,也需要在臀部和大腿处做一点加固——前线的活动对裤子的磨损极大,尤其是匍匐前进和挖掘战壕时。
“我帮你改!”卡娜主动说,接过新裤子,“我针线活还行,爸爸教过我补工作服。”
艾琳点点头。她把旧裤子卷起来,准备收进行李。但动作停住了。
她展开旧裤子,再次看着那些污渍和磨损。右腿的血迹,左腿的油渍,膝盖的破洞,裤脚的泥浆。每处痕迹都对应着一段记忆,一个场景,一个或几个已经死去的人。
这条裤子见证了她从新兵到老兵的转变,见证了露西尔的死,见证了马尔罗中士的粉身碎骨,见证了弗朗索瓦冲向柴油机车的绝望身影,见证了卡娜在炮击中的失禁,见证了勒布朗偷来的鸡宴,见证了圣尼古拉村的短暂喘息。
它不仅仅是布料。它是一个时间胶囊,封存着她个人战争的全部历史。
她不能扔掉它。
艾琳把旧裤子仔细叠好,卷成紧凑的一卷,用一根绳子捆好,放入背包底部。那里已经有很多类似的东西:露西尔的刺刀,马尔罗中士给她的备用鞋带(他阵亡后艾琳从他遗物中留下的),弗朗索瓦的一枚纽扣(在他断后牺牲后,艾琳在战场上找到的),还有索菲给的各种小东西。
这些物品没有实用价值。它们沉重,占空间,在紧急撤退时可能是负担。但她需要它们。因为它们是她与那些逝去生命的连接,是她之所以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证据,是她万一能活到战争结束、需要向自己解释“这些年我经历了什么”时的实物凭证。
“你不扔吗?”卡娜问,看着艾琳把旧裤子收起来。
“不扔。”艾琳说。
“为什么?都破成那样了”
“因为它是旧的。”艾琳说,没有进一步解释。
卡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抱着新裤子,说:“那我先去改裤子了!晚饭前应该能改好!”
她转身跑开,步伐轻快,仿佛手里抱着的不是一条军裤,而是某种珍贵的宝物。
艾琳重新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埃托瓦勒又凑过来,跳上她的膝盖,继续踩奶。呼噜声再次响起,规律,持续,不受外界变化影响。
远处炮声依然零星响起。苍白的天空逐渐亮成一种浑浊的乳白色。圣尼古拉村开始苏醒:士兵们陆续起床,咳嗽声,吐痰声,金属饭盒碰撞声,低声交谈声。炊事班开始准备早餐——通常是某种稀薄的粥,或者泡在热水里的硬饼干。
新的一天开始了。
穿着旧红裤子的一天。
早餐后不久,哨声响起。
不是日常的集合哨,而是那种尖锐、连续、意味着有重要通知的长哨。士兵们从农舍里涌出,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列队。动作拖沓,表情麻木,但服从已经刻进骨髓。
艾琳站在自己班的位置。她的班现在只有七个人——包括她自己和卡娜,还有勒布朗、拉斐尔,以及三个补充兵。七个人,在满编应该是十二人的步兵班里,算是严重缺员。但这就是前线的常态:永远不满员,永远在等待补充,永远在损失与补充的循环中消耗。
布洛上尉从临时指挥部走出来。
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眼下的乌青深得像被人打过,走路时肩膀微微垮着,仿佛背负着看不见的重量。但他站定在队伍前时,还是努力挺直了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面前这一百多张面孔。
队伍安静下来。连队现在只剩下一百二十多人,勉强达到满编兵力的一半。但这已经是连续几周补充后的结果——每次战斗补充十几人,然后一次死完,缓慢的输血,只为维持着一个濒临崩溃的平衡。
“稍息。”布洛说,声音沙哑但清晰。
队伍里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士兵们调整站姿。
布洛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或者是在鼓起勇气说出接下来的话。然后他开口:
“今天有两件事。”
“第一,新装备发放。你们中可能有人已经领到了新军裤。是的,颜色改了。从红色改成蓝色。原因你们都知道,或者能猜到。我不多说。只有一句:颜色改变不会让子弹转弯,不会让炮弹哑火。该挖战壕挖战壕,该隐蔽隐蔽,别以为换了颜色就能站着当靶子。”
“第二件事,”布洛继续说,语气更加沉重,“补充兵到了。”
队伍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艾琳的目光投向院子入口。那里站着大约三十个年轻人,排成松散的队列,正不安地看着这边。距离有点远,看不清面孔细节,但能感受到那种氛围:恐惧,茫然,以及一丝被刻意放大的、虚张声势的亢奋。
他们太年轻了。即使从这个距离看,也能看出大多数人不会超过二十岁。身材单薄,制服崭新得刺眼,靴子还没有沾上足够的泥泞,背包整理得过于整齐——这些都是新兵的特征,在前线老兵眼中像黑暗中点亮的灯笼一样显眼。
“四十人。”布洛说,报出数字,“分配到各排各班。名单已经下达给排长和班长。解散后,各班班长去指挥部领取自己班的补充兵。”
他的目光在队伍中扫过,最后停在几个班长脸上——包括艾琳。那眼神里有一种无声的托付,也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又要开始了。教导新兵基础生存技能,看着他们从天真到恐惧到麻木到死亡或被补充取代的循环。
“最后,”布洛说,声音更低了一些,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我知道你们累了。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刚从休假回来,或者刚从伤病中恢复。我知道你们不想再带新兵,不想再教那些教过无数遍的东西。”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
“但他们是人。和你们一样的人。把他们当人看,教他们怎么活下去。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国家,是为了他们自己,也为了你们自己——在战场上,一个知道该做什么的新兵,比十个惊慌失措的老兵更有用。”
他再次扫视队伍。这次,士兵们的眼神有了些微变化:不再是完全的麻木,多了一点点的责任?或者是认命?
“解散。班长留下。”
队伍散开。士兵们低声交谈着走回农舍,话题自然是新兵和新裤子。卡娜经过艾琳身边时,小声说:“我去改裤子了!”然后匆匆离开,似乎想避开与新兵接触的场合——她自己还是个半新兵,对于要成为“被依靠者”感到不安。
艾琳和其他班长走向指挥部。一共八个班长,加上三个排长,十一个人聚集在布洛面前。
布洛拿出名单,开始分配。名字,年龄,籍贯,入伍时间,基础训练情况。信息简短,像商品标签。
“洛朗中士,你的班补充三人。”
艾琳接过名单。
三个名字。三个年龄。三个城市。三段刚刚开始、可能很快会结束的人生。
她注意到第三个名字的籍贯:南特。她的家乡。菲弗尔,二十岁,可能和她一样在南特的街道上长大,呼吸过同样的空气,见过同样的风景。现在他们在这里相遇,在距离家乡几百公里的前线,在泥泞和死亡中。
命运荒谬的巧合。
“去吧。”布洛说,结束了分配,“带他们熟悉环境,交代基本规矩。明天开始整合训练。我们有大约一周的相对平静期。用这段时间让他们至少知道怎么挖战壕、怎么用步枪、怎么在炮击时保护自己。”
班长们点头,离开指挥部。
艾琳走到院子入口,那三十个补充兵还站在那里,不安地等待着。她拿出名单,念出三个名字。
“杜邦。莫雷尔。勒菲弗尔。”
三个年轻人从队列中走出来。他们站到她面前,动作僵硬,表情紧张。
她转身走向分配给三连的那栋农舍。三个新兵跟在她身后,步伐凌乱,背包因为装得太满而摇晃。
农舍院子里,勒布朗和拉斐尔正在检查装备。看到艾琳带着三个新兵进来,勒布朗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拉斐尔点点头,继续擦他的枪。
卡娜从屋里探出头,看到新兵,迅速缩了回去——她还在改裤子,也可能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里是你们的住处。”艾琳指着农舍说,“里面空间有限,自己找地方。原则:先来的靠墙,后来的中间。保持装备整洁,个人物品放在自己背包里,不要占用公共空间。”
她停顿,看着三个新兵。“听懂了吗?”
“是,班长!”三个人齐声回答,声音太大,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突兀。
艾琳没有评论。她继续:“放下行李,简单整理。五分钟后在这里集合,我带你们熟悉驻地环境和基本规矩。”
新兵们点头,快步走进农舍。艾琳能听见他们压低声音的交谈:
“女中士”
“小声点!”
“但真的是女的”
“我说小声点!”
她转向勒布朗和拉斐尔。“你们帮忙照看一下。我去找卡娜。”
勒布朗哼了一声,但点了点头。拉斐尔放下枪,站起来:“我去看看。”
艾琳走进农舍。卡娜坐在角落的小木箱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新裤子的裤脚。埃托瓦勒蜷在她脚边睡觉。听到脚步声,卡娜抬起头,表情复杂。
“他们来了?”她小声问。
“嗯。”艾琳在她身边坐下,“三个。”
“年轻吗?”
“很年轻。”
卡娜咬断线头,把裤子举起来检查。“我改好了。裤脚收短了,臀部和大腿加了一层布,应该更耐穿。”
艾琳接过裤子。针脚细密,加固的位置合理。卡娜的手艺确实不错——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父亲是机械修理工,修补衣物也是必备技能。
“谢谢。”艾琳说。
卡娜摇摇头,目光投向农舍门口,那里传来新兵们整理行李的声响。“我要我要去跟他们说话吗?”
“晚点。”艾琳说,“先让他们安顿。你是老兵了,卡娜。”
这句话让卡娜愣了一下。老兵。这个词有重量。六个月前,她还是那个什么都怕、什么都问、把艾琳当作救命稻草的新兵。现在,她是别人眼中的“老兵”,是需要为新兵提供指导和依靠的人。
“我”卡娜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说太多。”艾琳看着她,“做你该做的。示范怎么整理装备,怎么保持脚部干燥,怎么在战壕里快速移动。话可以少,动作要准确。”
卡娜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
外面传来勒布朗的声音:“新兵!集合了!”
艾琳和卡娜走出去。三个新兵已经站在院子里,背挺得笔直,表情紧张。勒布朗和拉斐尔站在一旁,表情淡漠。
艾琳走到他们面前。“现在开始熟悉驻地。跟紧我,注意听。”
她转身,开始带他们巡视。路线固定,是所有班长都会带新兵走的路线:住宿区,取水点,厕所位置,医疗站,弹药存放点,紧急集合位置,以及最重要的——各个方向的掩蔽处和撤退路线。
她一边走一边讲解,语气平稳,像在背诵课文:
“取水点在村口那口井,每天早上六点到七点开放。水需要煮沸,前线水源可能被污染。”
“厕所在村外西侧,挖了坑,用木板盖着。使用后撒石灰。不要在驻地附近随意排泄,会滋生疾病。”
“医疗站在村中央那栋石屋,有红十字标志。受伤或生病立即报告,不要拖延。”
“弹药存放点在指挥部地下室,需要班长或排长签字领取。个人携带弹药量有规定,不要私藏超额。”
“紧急集合位置在村东头那棵被炸断的大树旁。听到连续短哨,立刻前往,不要带多余物品。”
“炮击时,最近的掩蔽处是农舍地下室,或者村外那条干涸的灌溉渠。不要躲在木结构建筑里,破片会穿透。”
她带着他们走过圣尼古拉村残破的街道。村庄不大,二十几栋建筑,一半被毁,一半勉强可用。村民们——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或不愿撤离的老人、妇女、孩子——从窗户里看着这支小队伍经过,眼神空洞或警惕。
新兵们东张西望,试图记住路线。
亨利,那个南特来的新兵,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中士前线经常被炮击吗?”
艾琳没有回头。“有时。保持警惕,但不要过度紧张。炮击有规律,通常集中在清晨和黄昏。学会听声音:尖锐的呼啸是炮弹接近,沉闷的爆炸是距离较远。”
“如果如果炮击时我们在外面”杜邦问,声音颤抖。
“找掩蔽。趴下,尽量贴近地面,用手保护头部。如果附近有弹坑,跳进去——炮弹很少落在同一个弹坑两次。”
这是前线流传的“常识”,有一定道理但并非绝对。但在这种时候,新兵需要的是可以遵循的简单规则,而不是充满不确定性的复杂现实。
“今天下午。”艾琳说,“领取装备,然后开始基础训练。步枪使用,刺刀拼杀,手榴弹投掷,战壕挖掘。”
她停下脚步。他们已经绕了村庄一圈,回到农舍院子。
“最后几点规矩。”艾琳转身,面对三个新兵,“记清楚。”
三人立正,表情严肃。
“第一,服从命令。战场上,质疑命令等于自杀,也等于杀害战友。”
“第二,照顾彼此。你的战友是你活下来的最大保障。受伤了互相帮助,有食物分着吃,有信息共享。”
“第三,保持清洁。尤其注意脚部。战壕足会让人失去行动能力,在战场上不能行动等于死亡。”
“第四,节约弹药。开枪前确认目标,不要盲目射击浪费子弹,也避免暴露位置。”
“第五,”她停顿,目光逐一扫过三张年轻的面孔,“记住你们的名字,记住你们来自哪里。但也要做好准备——在这里,名字可能很快会变成名单上的墨水,家乡可能永远回不去。这不是恐吓,是现实。”
新兵们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马塞尔的手在微微颤抖,路易的下巴绷得更紧,保罗的喉结上下滚动。
“问题?”艾琳问。
短暂的沉默。然后保罗小声问:“班长你你来这里多久了?”
“六个月。”艾琳说。
“六个月”保罗重复,像是在计算这个时间长度意味着多少场战斗,多少次生死边缘。
“还有什么问题?”
这次没有人说话。
“解散。”艾琳说,“去安顿。下午两点,在这里集合,领取装备。”
新兵们敬礼——动作生硬,不标准——然后转身走向农舍。他们的背影单薄,步伐犹豫,像刚离开巢穴的幼鸟,还不明白天空不仅意味着自由,也意味着猎食者的存在。
艾琳看着他们走进农舍。勒布朗走到她身边,点了一支烟。
“三个雏鸟。”他吐出一口烟,声音平淡,“能飞起来一个就不错了。”
“也许能飞起来两个。”拉斐尔说,他也在看着农舍门口。
“赌什么?”勒布朗问。
“一周的配给巧克力。”
“成交。”勒布朗伸出手,和拉斐尔击掌。赌注是巧克力,赌的内容是新兵能活多久。
艾琳没有参与。她转身,走向农舍。卡娜已经改好了裤子,正在教新兵怎么整理铺位——怎么把干草铺得相对平整,怎么用背包当枕头,怎么把个人物品放在触手可及但又不会妨碍紧急起身的位置。
新兵们听得很认真。马塞尔甚至拿出一个小笔记本记录。
艾琳看着这一幕。卡娜在教导新兵时,语气里有种她自己可能没察觉到的权威。那是经验赋予的自信,是“我知道怎么在这里活下去”的底气。六个月,她从那个什么都怕的女孩,成长为一个可以指导他人的士兵。
时间改变一切。即使是这样的地狱,时间也会推动人向前,向某种成熟——或者某种毁灭——前进。
艾琳走到自己的角落,坐下。埃托瓦勒醒过来,走到她身边,蹭她的腿。她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小猫的呼噜声再次响起。
外面,天空依然是那种苍白的、毫无生气的颜色。远处炮声零星,像巨兽的梦呓。
新裤子叠放在她身边,苍蓝色,崭新,代表着“进步”。
旧裤子收在背包底部,暗红色,破旧,沾满污渍和记忆。
新兵在农舍里低声交谈,声音里充满不确定和恐惧。
老兵在院子里抽烟、擦枪、打赌新兵能活多久。
卡娜在教导生存技能,表情认真,仿佛这些知识真的能改变什么。
一切都在继续。颜色的改变,人员的补充,知识的传授,生命的消耗。
系统在微小地改进,代价是个体的巨大牺牲。
艾琳抚摸着小猫的背,眼睛望着门外苍白的天空。
她想念索菲。想念面包店炉火的温度,想念面团在手中的触感,想念那种“不变”的节奏。
但那些想念必须被收好,被压在意识深处,像旧裤子被卷起收进背包底部。因为在这里,在这个地方,感性是奢侈品,怀念是毒药,只有最冰冷的务实才能让人继续呼吸,继续行动,继续履行“保护者”的职责。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埃托瓦勒。
小猫的呼噜声持续不断。
它不会变。
至少这一点,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