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站在农舍门口,目光扫过熟悉的景象。
门外的院子不大,原本可能养着鸡或羊,现在地面被踩得稀烂,角落里堆积着空弹药箱、破损的装备、还有一堆潮湿的柴火——永远不够干燥,永远冒着呛人的烟。院墙半塌,用沙袋和铁丝网勉强修补,形成一道脆弱的屏障。
农舍二楼窗户玻璃钉着油布,在风中扑簌作响。烟囱还在冒烟——里面生了火,但烟色灰白,是湿柴燃烧的特征。
她推开门。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艾琳穿过院子,走向农舍正门。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一楼依旧是办公室,里面堆着箱子、文件、每张桌子上都有几个空罐头盒做烟灰缸。墙壁上钉着几张纸:阵亡名单,物资配给表,还有一张手绘的简易防线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不断变化的前线位置。
布洛上尉坐在一张桌子后。
他看起来更老了。眼下的乌青深得像瘀伤,脸颊凹陷,胡子几天没刮,参差不齐。制服领口敞开,露出里面脏污的衬衫。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手指按着太阳穴,眉头紧锁。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相遇。
布洛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谁。然后他认出来了,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洛朗中士。”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归队。”
“是,长官。”艾琳立正,但动作因为背包的重量而有些僵硬。
布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是一种评估,不是对士兵能力的评估,而是对“还能承受多少”的评估。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某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已经沉淀到底部的疲惫——然后他移开视线。
“情况报告在晚些时候。”布洛说,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件,“先安顿。补充兵昨天到了,还没分配。晚点名后找你谈。”
“明白。”艾琳说。
没有“欢迎回来”,没有“休假如何”,没有“巴黎怎么样”。在这里,这些问题是奢侈的,甚至是残忍的。因为答案——无论是什么——都会提醒人们另一个世界的存在,而那只会让当下的地狱显得更加难以忍受。
艾琳敬礼,转身离开。布洛已经重新埋首文件,仿佛她的出现和离开只是日常流程中一个无关紧要的环节。
走出临时指挥部,艾琳站在街道,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烟草、湿羊毛、汗臭和隐约的霉味。这是驻地的气味,是她过去几个月已经习惯、但离开六天后又重新需要适应的气味。
她开始寻找自己连队的那间农舍。
记忆里的位置有些模糊,在询问了在此的士兵后才找到。
农舍外有人。大多是补充兵——从他们崭新的装备、相对干净的脸、以及那种不知所措的眼神能看出来。他们好奇地看着艾琳走过,有些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又一个女兵?
勒布朗他们几个也在,见到艾琳,向她打了声招呼。
艾琳点了下头,然后走到门前,推开。
角落里有一个小火盆,炭火微弱,但至少提供了一点热量。
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一个小木箱上,正专注地擦拭着什么。
艾琳认出了那个背影。
瘦削的肩膀,因为长期负重而微微前倾;深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像所有前线士兵一样,为了方便也为了防虱子;军装明显不合身,袖子长出一截,需要卷起来;动作仔细但笨拙,像是在处理一件她不熟悉却必须掌握的工具。
是卡娜。
艾琳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声。她看着卡娜手中的东西:一支勒贝尔步枪。卡娜正用一块沾了枪油的布,仔细擦拭枪机部位。动作很慢,很用力,仿佛希望通过这种机械的重复,让手不再颤抖,让思维停止运转。
但艾琳能看到卡娜手腕的细微颤抖。
艾琳想起六个月前的自己。第一次接触步枪时,她也这样笨拙,这样试图通过掌握工具来获得某种控制感。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农舍里格外清晰。
卡娜的动作停顿。她的手停在半空,手指还捏着擦拭布的一角。然后她慢慢转过身。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卡娜的脸上起初是警惕——任何突然的声响在前线都意味着潜在威胁。然后,当她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警惕变成了困惑。她眨了眨眼,像是无法相信视觉信号。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些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然后,确认发生了。
“艾琳姐?”
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艾琳点了点头。
卡娜脸上的表情变化像一场小型风暴。困惑被惊愕取代,惊愕被狂喜淹没,狂喜又迅速泛红、扭曲,混合着其他更复杂的情绪:如释重负?委屈?悲伤?所有这一切在几秒钟内在她年轻的脸上上演,最终汇聚成一个灿烂但迅速崩塌的笑容。
“艾琳姐!”
她几乎是跳起来的,动作太猛,差点踢翻旁边的小火盆。步枪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干草上,但她根本没注意到。她朝艾琳冲过来,但在最后一步停住了,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压低声音:“你你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迅速积聚泪水。嘴唇在颤抖,想要笑,却更像要哭。手抬起来,似乎想碰碰艾琳确认这不是幻觉,又在半空中停住,不知所措。
艾琳看着她。卡娜看起来瘦了。脸颊凹陷,眼下的黑影比艾琳离开时更深。军装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袖口和裤腿都卷了好几层。但她还活着,还在呼吸,眼睛还亮着——尽管那光亮中有太多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东西。
“我回来了。”艾琳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更平稳。
卡娜的眼泪终于滚落。不是号啕大哭,是安静的、持续的涌出,顺着脸颊流下,在下巴汇集,滴进军装领口。她没有擦,只是看着艾琳,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仿佛艾琳的归来是一个奇迹,一个她不敢奢望却终于发生的奇迹。
然后她做了个动作:向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抓住艾琳的袖子。布料粗糙,但触感真实。她抓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他们说休假是六天。”卡娜的声音哽咽,“我数着日子。昨天是第六天,你没回来我以为”
她没说完,但艾琳明白。休假士兵没有按时归队,通常只有几种可能:开小差,死亡。卡娜以为艾琳死了,或者重伤,再也回不来了。
“火车晚点。”艾琳简单解释。这是真话——昨天的元帅遇袭事件导致巴黎部分铁路线临时管制,她的车确实在路上延误了。
卡娜点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同时在笑,那种带着泪的、扭曲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她松开艾琳的袖子,用手背胡乱擦脸,结果把枪油和眼泪混在一起,在脸上抹出一道污痕。
“你你看起来”卡娜想说“好”,但这个词在嘴边停住了。因为艾琳看起来并不“好”。苍白,疲惫,眼神深处有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但本能感到恐惧的东西。但她回来了,这就够了。“你回来了。”她重复,仿佛这是唯一重要的事实。
“呐,这是你之前的位置,我一直帮你占着呢。”卡娜往旁边挪了挪,将坐在稻草上舔着左手的埃托瓦勒抱起来,说到。
艾琳放下背包。动作缓慢,因为腰伤的缘故有些僵硬。背包落在干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卡娜的目光落在背包上,然后又回到艾琳脸上。
艾琳坐在卡娜身旁,迎着卡娜的目光。
“谢谢。”艾琳说。
卡娜突然猛地摇摇头,有些着急地回复。“不,不是你你救了我那么多次”
她没有说完。因为艾琳已经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了那个小布包。
布包不大,用干净的亚麻布仔细包裹,外面用细绳扎紧。布料是普通的白色,但因为反复洗涤而显得柔软,边角处有些磨损。
艾琳拿着布包,没有立刻递给卡娜。她看着它,仿佛在确认里面的东西是否完好,是否值得被呈现在这个污浊、寒冷、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
然后她伸出手。
“给你的。”她说。
卡娜愣住了。她看看布包,又看看艾琳的脸,表情从困惑逐渐转为难以置信的猜测。她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像是害怕触碰这个过于干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
“打开吧。”艾琳说,声音依然平静。
卡娜接过布包。动作很轻,像在接一件易碎的古董。布包在她手中显得更小了,但她双手捧着,仿佛它有千钧之重。
她低头看着。细绳的结打得很工整,是索菲的风格——简洁,牢固,但容易解开。卡娜的手指颤抖着,试了两次才解开绳结。
布包摊开在掌心。
里面是六个小巧的面包,每个只有拳头大小,圆润饱满,表皮是深深的金棕色,十字割口处爆裂开,露出内部乳白色的组织。面包排列整齐,彼此之间用油纸隔开,防止粘连。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到隐约的麦香——不是军用饼干那种干燥的谷物味,而是真正的、经过发酵和烘烤的面包香气。
卡娜盯着这些面包,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只有她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火盆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然后,眼泪涌出。
这次不是安静的流泪,而是无法抑制的、剧烈的啜泣。她的肩膀开始颤抖,手紧紧抓着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在前线,连哭泣都需要克制——只是身体剧烈地起伏,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面包上,在深色的表皮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她看着面包,又抬头看艾琳,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但除了哽咽什么也发不出来。最后,她把布包紧紧抱在胸前,弯下腰,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要保护这件珍贵的礼物不被任何东西夺走。
艾琳站在她面前,看着这个年轻的、瘦削的、因为收到六个面包而崩溃哭泣的士兵。她没有安慰,没有触碰,只是静静等待。
因为她理解。
这不是简单的“礼物”。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证据,是正常生活的残片,是有人记得她、关心她、为她花费时间和心意的证明。在战壕里,在泥泞中,在随时可能死亡的环境里,这样一件东西的重量,远超过它的物理质量。
它是一根绳子,连接着这里和那里,连接着地狱和人间——哪怕只是短暂地、脆弱地连接。
卡娜哭了很久。压抑的、几乎无声的哭泣,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她的身体在颤抖,抱着面包的手臂青筋凸起,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后一样可以抓住的东西。
终于,哭泣逐渐平息。她抬起头,脸上泪痕和污渍混合,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明亮的东西。她看着怀中的面包,又看看艾琳,试图说话,但声音嘶哑:
“这是这是”
“索菲做的。”艾琳说,“给你的。”
“索菲”卡娜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一个神圣的词汇,“面包店的索菲?”
艾琳点头。
卡娜的眼泪又涌出来,但她这次在笑。“她她特地给我做的?”
“特地。”艾琳确认。
卡娜低下头,看着面包,手指轻轻抚摸其中一个的表面。动作极其轻柔,像在触摸婴儿的脸颊。面包表皮光滑微温——虽然已经冷却,但质地依然柔软,不像军用面包那样硬得像石头。
“我”卡娜深吸一口气,试图控制情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谢谢”
“不用谢。”艾琳说,然后停顿了一下。她看着卡娜,这个年轻的、天真的、在战争中迅速老去的女孩,这个在她受伤时笨拙但仔细地照顾她的女孩。
是时候说出来了。
“卡娜。”艾琳开口,声音清晰但低沉,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才吐出,“谢谢你。”
卡娜愣住了。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表情困惑。“谢谢我?为什么?”
“在阿图瓦。”艾琳说,目光没有移开,“我受伤的时候。谢谢你照顾我。”
她说得很简单。
但卡娜听懂了。她的眼睛再次睁大,里面闪过复杂的情绪:惊讶,羞愧,感动,还有更深层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完全理解的悲伤。
“不”她猛摇头,眼泪随着动作甩落,“不,不,是你一直保护我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早就”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早就死了”这个事实太过沉重,太过真实。在讷夫圣瓦斯特村的溃退中,在战壕被柴油机甲扫荡时,在无数次炮击和冲锋中,确实是艾琳一次又一次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你救了我,不止一次。”卡娜终于说出口,声音嘶哑但坚定,“如果没有你,我活不到现在。所以所以不要谢我。是我该谢你,一直一直”
她又开始哭泣,但这次是平静的、释放的哭泣。她抱着面包,也抱着这个事实:她们互相拯救,在不可能存活的环境中,用最原始的方式——一个生命支撑另一个生命——勉强维持着存在。
艾琳看着她,没有反驳。因为卡娜说得也对。在前线,没有单向的拯救,只有互相拖拽着在泥泞中前行。你拉我一把,我推你一下,就这样一点点移动,不知道方向,只知道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亡。
今天你抓住我,明天我抓住你,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谁会滑脱,谁会沉没。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们都还抓着。
卡娜终于平静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把面包重新包好,动作虔诚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细绳系好,布包放在她的小木箱上——那个箱子里大概装着她所有的个人物品,现在面包成了最珍贵的一件。
然后她站起来,用袖子擦干脸,深吸几口气,试图恢复一个士兵应有的镇定。但她的眼睛依然红肿,嘴角依然带着那种想笑又想哭的颤抖。
“你饿吗?”她问艾琳,声音还带着鼻音,“我吃不下这么多的,还有…我还有点配给饼干不过肯定没有这个好。”
“晚点吃。”艾琳说。她看向自己的背包,“我还有其他东西要分。”
艾琳从背包里取出另一个包裹。这个更大一些,用厚油纸包着,外面用绳子捆紧。她解开绳子,油纸展开,露出里面的内容。
还是面包。但不是给卡娜的那种小巧圆润的,而是更大一些的乡村面包,表皮更厚,形状不那么规整,但散发着同样真实的麦香。
她拿起几个个,看了看,然后走向房间门口。
卡娜跟在她身后,好奇但安静。
艾琳走出小储藏室,回到农舍的主走廊。光线昏暗,空气污浊,远处传来士兵们低沉的交谈声、咳嗽声、还有某个角落有人吹口琴的破碎旋律。
她走向院子。
院子里,刚才那几个士兵还在。勒布朗已经磨好了刺刀,正用拇指试刀锋,表情专注;拉斐尔在缝补一件衬衫,针脚粗大但实用;另外两个士兵在玩一种简陋的骰子游戏,用的可能是自制的骰子,投掷时几乎没有声音。
艾琳走向他们。
脚步声引起了注意。勒布朗抬起头,看到是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面包上,停顿了一下。拉斐尔也抬起头,缝补的动作慢了下来。玩骰子的两个人停止了游戏。
艾琳走到勒布朗面前。
她递出第一个面包。
勒布朗愣住了。他看看面包,又看看艾琳的脸。
周围的人在看到面包后,都靠了过来。
“巴黎带的,拿去分了吧。”艾琳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勒布朗的手终于接过了面包。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垢,但触碰面包表皮时动作异常轻柔。他把面包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凑近闻了闻。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妈的,是正经面包。”
这句话像一声叹息,也像一句祷文。
第二个面包递出。
拉斐尔接过。他的动作更慢,更仔细。双手捧着面包,仿佛它在手中会融化。
“谢谢。”他说,声音低沉。
艾琳点头,走向一旁的两个士兵。他们看起来更年轻一些,可能是补充兵,但脸上已经有了前线士兵特有的那种空洞和警觉。看到艾琳走近,他们迅速站起来,动作有些慌乱。
第三个和第四个面包递出。
两个士兵接过,面面相觑,又看看手中的面包,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其中一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艾琳分完了面包。她手中空了,油纸被她折好,塞回口袋。
院子里陷入一种奇特的寂静。
不是完全的安静——远处还有口琴声,还有风声,还有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隐约炮火闷响。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在这几个士兵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手中的面包。
勒布朗用手指轻轻按压面包表皮,感受那轻微的弹性。然后他掰下一小块——非常小的一块,可能只有拇指指甲大小——放进嘴里。他没有咀嚼,而是含在口中,闭上眼睛,让唾液慢慢软化它,让味道在口腔中扩散。
拉斐尔只是看着,仔细端详着,“它真美。”他这样说。
几个年轻士兵中的一个,忍不住撕下来咬了一小口。他咀嚼得很慢,很用力,脸上的表情从试探逐渐转为一种近乎痛苦的愉悦。另一个看着他,咽了咽口水,但忍住没吃,把面包小心地包进自己的手帕里。
勒布朗终于睁开眼睛。他看着艾琳。
“巴黎怎么样?”他问,声音依然沙哑,但多了一丝真实的好奇。
艾琳想了想。她脑海中有无数画面:索菲在晨光中揉面的背影,面包店外庆祝元帅的人群,糖霜权杖蛋糕,勒费弗尔夫人真诚而无知的眼睛,元帅遇袭新闻的黑色标题,塞纳河畔废弃码头的寂静,最后那个清晨索菲说“它们不会变”时的眼神。
但她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还好。”
勒布朗点点头,仿佛这个答案已经足够。“那就好。”
他掰下稍大的一块面包,递给旁边的士兵。士兵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勒布朗又掰下一块,递给玩骰子的两个年轻士兵之一。那个士兵惊讶地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分享开始了。
卡娜走回农舍,拿出她布包里的一个面包——她选了最小的那个——走出来,掰成几小块,分给院子里另外几个闻声而来的士兵。那些士兵大多是补充兵,不认识艾琳,但认识卡娜。他们接过面包屑,表情从困惑到感激。
就这样,几个来自巴黎的面包,在这个前线后方的破败农舍院子里,被掰碎,分享,进入十几个士兵的身体。每个人得到的可能只有一口,但这一口的重量,远超它的物理质量。
艾琳看着这一幕。她想起索菲揉面时的专注,想起面团在手中逐渐变得光滑的过程,想起炉火的热度,想起面包出炉时的香气。那些画面,那些感觉,现在通过这些面包,传递到了这里,传递到了这些士兵的手中、口中、身体里。
这不是魔法,不是奇迹。只是最朴素的食物传递。但在这种环境下,朴素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分享结束后,院子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之前是疲惫的、空洞的、各自为政的沉默。现在,沉默中有了一种微妙的连接,一种通过分享食物建立起来的、无言的理解。
勒布朗走到艾琳面前。
“那个面包店姑娘,”他说,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她手艺很好。”
艾琳点头。
“告诉她,”勒布朗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告诉她面包收到了。很好吃。”
“我会的。”艾琳说。
勒布朗点点头,转身走回他原来的位置,重新开始检查他的装备。但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稍微轻快了一些——也许只是错觉。
拉斐尔也走过来。他没有看艾琳的眼睛,而是看着地面,声音很低:“如果你写信代我问好。”
“好。”
拉斐尔点点头,迅速离开,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泄露更多情绪。
卡娜回到艾琳身边。她的脸上泪痕已干,眼睛依然红肿,但眼神明亮。她看着艾琳,轻声说:“你饿吗?我吃不下这么多的面包的”
“晚点。”艾琳重复,然后补充,“先收拾东西。”
她们回到小储藏室。艾琳开始从背包里取出其他物品:索菲给的行军面包,药膏,笔记,干净袜子,还有那个装着老酵种的小铁盒。
卡娜看着她整理,忽然说:“你变了。”
艾琳动作停顿。“什么?”
“在巴黎这几天你好像”卡娜寻找着词语,“更完整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就是更确定了。”
艾琳思考着这句话。更完整?更确定?她不觉得自己有变化。如果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她更清楚地看到了两个世界的割裂,更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同时属于两者又不完全属于任何一方。
但也许,这种认知本身就是一种“确定”。确定自己是谁,确定自己在做什么,确定为什么要回到这里——不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荣誉,而是为了具体的人:为了卡娜,为了勒布朗、拉斐尔这些士兵,为了那些还在战壕里等待下一次炮击的、像默尔捷、像露西尔、像弗朗索瓦一样会死去的人。
“也许吧。”她最终说。
卡娜没有追问。她坐在自己的小木箱上,抱着那个装着面包的布包,上面坐着小猫,卡娜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幸福的恍惚。对于她来说,艾琳的归来,加上这些面包,已经构成了一个足够美好的现实——足以让她暂时忘记外面的泥泞、炮火和死亡。
艾琳整理完物品,坐在干草铺上。腰伤传来隐痛,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一个相对舒服的角度。
外面,天色渐暗。冬季的白昼短暂,才下午四点,光线已经开始消退。农舍里陆续亮起灯火——不是电灯,是煤油灯或蜡烛,光线微弱,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阴影。
晚点名的哨声很快会响起。然后是配给晚餐,然后是布洛上尉的情况简报,然后是漫长而寒冷的夜晚,然后是明天的任务。
战争继续。它不会因为六个面包而暂停,不会因为一些分享的温情而改变本质。它是一台机器,冷酷,高效,持续地吞噬时间、物资和生命。
但在这个农舍里,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下午,有两个士兵坐在一起,一个抱着来自巴黎的面包,一个整理着带回前线的物品。她们没有说话,但存在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抵抗——对虚无的抵抗,对遗忘的抵抗,对彻底非人化的抵抗。
卡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艾琳说:
“等战争结束我想学做面包。像索菲姐姐那样。”
艾琳看向她。卡娜的脸上有一种罕见的、近乎天真的憧憬。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布包的布料,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仿佛看到了一个遥远但可能的未来。
“好。”艾琳说,“我和索菲教你。”
这个画面很脆弱,像肥皂泡。但它存在。
卡娜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没有阴影的笑容。“说定了。”
外面传来哨声。尖锐,刺耳,打破室内的宁静。
晚点名时间到了。
艾琳站起来,腰伤让她动作稍显僵硬。卡娜也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面包布包放回木箱,用一件旧衣服盖住,像是要保护它不受外界污染。
她们走出储藏室,走进昏暗的走廊,走向集合的院子。
战争在等待。但至少这一刻,她们口袋里还留着面包的余温,还留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微小但真实的连接。
这就够了。
对于前线,对于这里,对于现在,这就已经太多了。